《万鬼不识君》江归砚

5、坛困鬼王 和仙君一起

　　“江怀璟”的目光在那对刺目的赤铐上停留片刻，但并未多言。

　　江眠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这陪葬女的身份不攻自破，倒也不用再装模做样地对亡夫痴缠，她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江怀璟”褪下了江眠脚上的白袜，露出一截粗糙难看的脚踝。

　　脚踝处的皮肤布满了增生、结痂和无法愈合的细小裂痕，与上方洁白光滑的小腿形成了鲜明的分界。

　　那些凹陷的伤痕像一道道恶毒的诅咒牢牢焊在脚踝上，记录着每一个步履蹒跚、铁链作响的日夜。

　　微凉的秋风拂过裸露的肌肤，早已不是夏天了，江眠却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胸口微微发闷，心跳也快了几分。

　　三百多年了，她早已不在乎这丑陋狰狞的疤痕了，如今，她却莫名觉得有些羞愧。

　　还不等江眠说些什么缓解当下令人尴尬的气氛，一阵冰凉的触感已覆盖上脚踝的肿痛处。

　　江眠的脚确实扭了，还鼓了一个很大的包。

　　她低头看去，只见他掌心托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冰球，在她的肿胀处轻轻按摩。动作意外地温柔轻缓，力道也恰到好处，那冰球传来的寒意，但也显得没那么刺骨了。

　　江眠心里却咯噔一下，不对！太不对了！

　　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君，分魄附在凡人尸身上就已经够离奇了，现在居然纡尊降贵，亲手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揉脚？动作还这么……熟练？

　　莫非是因为这脚铐？他是仙都故人？可仙都的人似乎都得罪光了......不对，他没看到脚铐前似乎也算温柔，难道仙都新流行体察民情？

　　她暗自惊疑，只觉得眼前这“仙君”的行为处处透着诡异。

　　“江怀璟”见她半晌不说话，只是僵着身体任他动作，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声音温和：“疼？”

　　声音依旧淡淡听不出情绪，但江眠却感觉比刚才近了几分。

　　江眠立刻道：“不，不疼。”

　　她思索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

　　以她在仙都待了那么久的经验来看，印象中似乎没有哪位仙人专司冰雪。

　　不过想来也是奇怪，人间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亦或者酷热干旱，四季更迭，都有各司的仙君。从未听闻有哪位仙君司掌冰雪……莫非是新晋的布雪仙君？

　　他既对她的脚铐和身份讳莫如深，江眠自然也不好去询问他是哪家仙君了。

　　江眠收回双脚，把鞋袜穿好。

　　“江怀璟”道：“整个扶祉山后山，连同江府灵堂，都已经被提前设下了禁制大阵。此阵压制灵力，灵力越强者，受限越高。在此阵滞留越久，灵力恢复的速度就越慢。”

　　他站起身：“稳妥为计，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等到时机合适，再来探查究竟。”

　　江眠单刀直入：“仙君也是为了这里的东西而来？”

　　江眠没有说是什么东西，这后山，只有两样东西吸引着不同势力的人前来争夺，一是这江怀璟根骨上佳的宿体，对于很多游荡的孤魂野鬼，以及像赤霄这样深受重伤的鬼魅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宿体。另一个就是那神出鬼没的噬魂石。

　　仙都之人自然是不屑于这凡胎之体，那目标便只剩一个。此番借凡人之身掩人耳目，难道和她一样不想打草惊蛇。

　　“江怀璟”并未否认：“是。天枢丢了东西，难以抽身下来寻。碰巧我路过此处，顺道替他取回。”

　　天枢，和中央鬼王幽寰一样，是仙都之主。

　　江眠没想到他毫不避讳，竟然不无保留地说明了行动的目的。虽然目标一致，但她却觉得松了口气。

　　“试试看，有没有好些，还能不能走。”

　　“江怀璟”稳稳扶住江眠的手臂，撑起她的重量，一举一动竟然都透露着小心翼翼，像是在扶起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江眠也不扭捏，反手便抓住他的小臂借力站起。

　　她走了两步，回头笑道：“小伤而已，本来就没啥事，不过是想赖在此地的托词罢了。既然仙君说此地的阵法诡异，那我们便赶快离开吧。”

　　可越是想要离开后山，越是觉得行至密林深处，怎么也走不出这诡异的阵法。

　　江眠道：“此阵确有古怪。”

　　夜色如墨，唯有惨淡的月光勉强穿透枝叶，在林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

　　不远处，几个灰扑扑的坛子杂乱地堆叠着。坛身粗糙，无一丝纹饰，像是寻常人家废弃的腌菜坛子。

　　江眠和“江怀璟”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太古怪了。

　　后山密林深处，人迹罕至，怎会凭空出现一堆废弃的腌菜坛？

　　突然！一个坛子咕噜噜滚到江眠脚边！坛口看似空空，却诡异地流淌出一线细小的水流。那水在月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明亮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江眠和“江怀璟”的身影。

　　“不好！”“江怀璟”厉喝出声，一道银白霜翎瞬间凝聚于指尖，寒芒吞吐，直指那妖异的坛口。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下一秒，两人一同被强行摄入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坛中。

　　“哈哈哈，如何？姐姐我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一个娇媚中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响彻林间。

　　泠窑自阴影中款款走出，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赤霄。

　　赤霄道：“闭嘴，你不配在我面前自称姐姐。”

　　泠窑不以为意，道：“按约定，事成之后，那江家小少爷的尸身归你。至于噬魂石嘛……”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说好的我们一人一半哦。”

　　赤霄面无表情道：“嗯。”

　　江怀璟的肉身根骨尚可，但也只够他恢复几成冥力。噬魂石若一分为二，效力大打折扣，顶多助他恢复到七成。

　　想分走他千辛万苦才诱到的灵石？做梦！此物，他必独吞！

　　泠窑道：“此坛名为‘化魂瓮’，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将附体之魄与凡胎肉身生生剥离。你应该庆幸这仙君只是分了一缕魄附在这凡胎上，若真是他本体亲临，如你所说那般厉害……呵，我俩可没那么容易得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她纤细修长的手臂晃动起坛子，仿佛在欣赏瓮中之鳖的挣扎，脸上也扬起了邪魅的笑容。

　　“对了，”泠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先前说的那羽刃，具体是何模样？再细说说。”

　　赤霄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回忆那狼狈一幕，冷冷吐出几个字：“银白羽刃，极寒，触之凝霜。”

　　此言一出，在原地捧着坛子翩翩起舞的泠窑猛地顿住，神色骤变。

　　泠窑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凝霜？极寒？”

　　赤霄见她反应如此巨大，心中也升起一丝不祥：“银白色的羽刃，初始一道，后化十道、百道，悬于虚空。刃出，气温骤降，地面……顷刻覆上白霜。”

　　泠窑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声音带着尖锐的嘲讽，冷笑道：“看来你真是在冥府待得太久了，连仙都的动向都一无所知，更别提……问候问候你那好姐姐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羽刃，名为霜翎。霜翎凝寒，万物封绝。此物正是最近新晋摇光仙君沈厌的武器。整个仙都，八百八十一位仙官，大多也停留在‘羽客’和‘云笈’阶段，‘璇玑’也不过数十位，‘天恒’更是屈指可数......沈厌，就是其中之一。”

　　她看向赤霄的眼神变得怨毒：“事已至此……只能祈求他本体莫要感应到分魄受困，及时赶来！否则……”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荒谬的犹豫，“......或者，我们现在就放他出来，给他赔礼道歉？”

　　赤霄闻言，只是倨傲地挑了挑眉。“天恒”又如何？姐姐处于“璇玑”，不也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只比她高一阶级，应该能打个平手，只要自己能恢复鼎盛时期的十成冥力........这高高在上的仙君，未必不能一战。

　　然而，一想到自己被打得魂体破碎，仅剩两成灵力苟延残喘，他咬牙切齿道，“西方鬼王......江眠，你给我等着！”

　　可他不知，那鬼王江眠，此刻就在那平平无奇的腌菜坛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