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不识君》江归砚

21、荒漠中心 他为摘药，

　　漫天黄沙飞扬，遮天蔽日。四处灰蒙蒙一片，能见之处不过一臂距离。狂风卷着砂砾，打得人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马车前，金翎几人死死拽住缰绳，试图控制惊惶嘶鸣的仙马，马匹却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撞。只听“砰”一声巨响，马车狠狠撞上一旁的黄土壁，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金翎等人反应极快，在撞击的瞬间飞身跃下。车厢内，沈厌一手迅速穿过江眠颈后，另一手极其小心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横抱入怀，身形一闪，轻盈落地。

　　寒啼立刻扑上前，急切道：“仙君！您身上有伤！大王让我来背……”他伸手欲接。

　　沈厌并未松手，反而下意识地将怀中人往自己胸口拢紧了些。

　　黄沙弥漫，模糊了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声音低沉：“不必。风沙太大，此地很快会被掩埋，速寻避风处！”他抱着江眠，身形在狂风中依旧稳如磐石。

　　几人顶着风沙艰难前行。寒啼与幽栖展开巨大的乌鸦羽翼，竭力为众人挡开前方的沙暴。尽管如此，能见度低得可怕，几步之间，人影便已模糊。

　　待寒啼等人回头，身后只剩呼啸的风沙，哪里还有沈厌与江眠的影子。

　　“糟了！仙君他们不见了！”金翎带着哭腔，死死拽着幽栖的衣角。

　　幽栖亦是心急，却强自镇定，温声安抚：“别慌！摇光仙君修为通天，定能护住自己和大王。我们顾好自己，莫要再添乱子，便是对仙君最大的帮助。”

　　寒啼烦躁地甩开扑到脸上的沙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声音压抑：“这风邪门得很，像长了眼似的追着我们吹。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不然仙君分身乏术，谁也救不了！”

　　金翎含泪点头，努力向前方望去。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红光在远处黄土坡顶一闪而逝！

　　那抹红光在昏暗中虽然模糊不清，但不容忽视。

　　“赤霄！”金翎惊呼，“他手里……好像拿了面黑旗！”

　　几人瞬间交换了眼神，这诡异的阴风，先前拦路的阴兵……恐怕全是赤霄手中那面“招阴旗”搞的鬼。

　　眼下自身难保，更别提追踪。寒啼咬牙：“先自保！等风停再寻仙君！”三人紧紧靠拢，艰难地向着荒漠深处移动。

　　沈厌抱着江眠，借着风势与身法，迅速闪避到一处高耸的黄土坡背风面。狂风被岩壁阻挡，喧嚣的世界仿佛被隔开。

　　漫天沙尘中，虽然与金翎他们失散，但此刻只有沈厌和江眠二人，他紧绷的心反而松弛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昏迷的江眠，小心地将自己身上的狐裘往她身上裹紧了些，严严实实地挡住所有可能侵袭的风沙。

　　就在这时，江眠的睫毛颤了颤，她费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沈厌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俊美如画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疲惫，神情紧绷，眼底满是焦灼。

　　看到她睁眼，沈厌紧绷的神情如同雪融，眉头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沈……沈厌？”江眠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似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

　　沈厌立刻应道：“是我，我在。”

　　江眠扯动嘴角，意识似乎还在混沌的边缘，她疑惑道：“你怎么......也死了？”

　　沈厌微微一怔，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全被江眠这番荒唐话驱散开来。

　　他垂眸含笑，看着怀里的江眠，轻声温和道：“是啊。”他顺着她的话，带着一丝哄慰，“我也死了。黄泉路上，有我作伴，总好过你一人孤单……”

　　话音未落，江眠身体猛地一颤，一大口污浊发黑的血从胸腔中喷出，尽数溅在沈厌雪白干净的前襟上。

　　“江眠！”沈厌脸色骤变，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他立刻用袖口擦拭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动作慌乱又小心翼翼。

　　江眠气息微弱，意识似乎又沉了下去，她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沈......厌，......也好......”

　　说罢，眼皮一阖，又昏睡了过去。

　　沈厌心胆俱裂，指尖迅速贴上她的心口，凝神探查。片刻后，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还好，这口淤血吐出，她体内郁结的旧伤反而有了疏通的迹象。

　　悬着的心落回一半，方才她那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又浮上心头。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拂开她额角的沙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求证：

　　“殿下……你方才说……黄泉路上有我相伴……也好？”他顿了顿，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捕捉到的微光，“……是么？”

　　回答他的，只有风卷过的呜咽，和几丛枯草瑟瑟发抖的声响。

　　沈厌不再停留，重新将江眠抱起，重新踏入无边无际的昏黄沙海。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狂沙中失去了意义，四周只有永恒的灰黄。

　　突然，不远处的沙地诡异地蠕动起来。一处、两处……紧接着，整片沙地猛地剧烈起伏。

　　轰隆巨响中，一条庞然巨物破沙而出。那是一条巨大的沙蟒，身躯粗壮如柱，体长数十丈，覆盖着岩石般坚硬的鳞甲，张开的巨口宛如无底深渊，腥风扑面。

　　沈厌抱着江眠身形疾退，无数道霜翎瞬间凝聚，如暴雨般激射向沙蟒。

　　然而，那些羽刃打在沙蟒厚重的鳞甲上，竟只溅起一溜刺眼的火花，留下道道白痕，根本没有伤到皮肉。

　　视野极差，沙蟒又皮糙肉厚，硬拼绝非上策。

　　沙蟒出现在此，意味着已接近荒漠核心。沈厌当机立断，迅速解下狐裘，小心翼翼地将江眠背在身后，再用狐裘仔细将她包裹固定在背上。他足尖一点，轻盈地飞掠上高高的土坡，朝着沙暴更猛烈的腹地疾驰。

　　那沙蟒发出震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碾过沙丘，穷追不舍，仿佛沈厌闯入了它守护的禁地。

　　果然，在一处疯狂旋转的黄沙漩涡边缘，一株奇异的花朵静静绽放。它通体流转着莹润柔和的光芒，正是可以重塑肉骨的曼陀罗。

　　沈厌身形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直扑漩涡中心。

　　守护灵物的巨蟒被彻底激怒，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如巨木的蛇尾疯狂扫动。霎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蛇尾所过之处，岩石崩碎，枯木化为齑粉。

　　沈厌身形极快，数道又粗又长得冰棱从天而降，狠狠得坠向地面，朝沙蟒移动的方向刺去。

　　就在沙蟒左躲右避之时，沈厌一个飞身而下，曼陀罗近在眼前，伸手欲得。

　　沙蟒愈发狂暴，那黄沙漩涡也跟着旋转得愈加猛烈，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抓向半空中正欲摘取灵花的沈厌。

　　远处金翎等人感受到了前方的地动山摇，惊叫道：“那是什么？！”

　　寒啼脸色煞白，望着那在沙暴中若隐若现的恐怖巨影，声音发颤：“是荒漠的霸主……万年沙蟒。难怪阴兵不敢深入……它在此，曼陀罗必在附近......”

　　他话音未落，便见那沙暴中心，一男子临风而立，无数道银白色霜翎穿透昏黄，如同撕裂黑暗的点点星屑。

　　金翎激动道：“是仙君！是仙君的霜翎！”

　　几人闻言毫不犹豫地顶着狂风沙石，向那风暴中心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眼前，那巨大的沙蟒发出濒死般的狂啸，漩涡的吸力暴涨到极致！

　　只见半空中那道身影连同他背上牢牢护着的人，瞬间被扯入那深不见底的黄沙漩涡之中。

　　金翎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仙君——！！！”

　　寒啼与幽栖肝胆俱寒，那万年沙蟒和吞噬一切的漩涡，绝非他们能抗衡。但眼睁睁看着仙君和自家鬼王被吞噬……

　　寒啼眼中闪过决绝：“进去！”他嘶吼一声，竟拉着幽栖，不顾一切地化作两道黑色流光冲向漩涡。

　　金翎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心一横，周身金光一闪，化作一只圆滚滚的黄莺，紧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天旋地转，强大的吸力使几人晕头转向，三人狼狈地摔落在地。再睁眼时，荒漠之下，竟隐藏着一座庞大的地下沙堡。

　　残破的墙壁上，幽绿色的磷火跳跃，映照着满地散落的锈蚀兵刃和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一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古堡入口，上面刻着古老的冥文。

　　“古战场遗迹……当年塌陷掩埋于此……”幽栖辨认着碑文，声音带着颤抖，“这里……必有通往上方的路！”

　　绝处逢生的狂喜尚未升起，金翎已焦急地放声大喊：“仙君！你在哪儿——？”

　　空旷的古堡只传来阵阵回音，再无其他声响。金翎等人的心沉了下去，只能默默祈祷。

　　漩涡深处，沈厌在狂暴的撕扯中，用尽全力将江眠死死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脊背承受着翻滚撞击的力道。

　　江眠似乎被颠簸弄痛，无意识地蹙紧眉头。这细微的反应让沈厌心头一紧，将她护得更牢，直到最后重重落地，他也以自身为垫，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

　　尘埃落定。沈厌立刻将江眠安置在一处避风的角落，用柔软的狐裘垫在她身后，让她倚靠得舒服些。

　　一切安顿好后，他这才拿出一直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曼陀罗。

　　莹莹光华映着他苍白的脸。沈厌指尖凝聚灵力，小心翼翼地将曼陀罗炼化。丝丝缕缕的能量被提炼出来，如同流淌的月华，缓缓渡入江眠的唇间。

　　随着灵力的持续输入，沈厌的呼吸也微微急促，额角渗出点点汗珠。终于，整株曼陀罗彻底融入江眠体内。

　　沈厌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她。只见江眠脸上的死灰之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眉头也缓缓舒展，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些许。一股微弱的暖意，似乎正从她软烂的身体深处焕发出来。

　　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沈厌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松懈，身体晃了晃。他没有选择打坐调息，只是轻轻挨着江眠，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

　　确认她气息平稳，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意识退去，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陷入了昏睡。

　　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江眠身侧的狐裘边缘，仿佛在沉睡中也要确认她的存在。

　　古堡深处，只有幽绿的磷火无声跳动，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寂静中，唯有彼此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相互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