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更怯》楚江攸

6、旧雨（1） 口罩

　　口罩下是少年长开的五官，江禾壹在细枝末节中找到儿时熟悉的那张脸，“迟知行！”
　　江禾壹捧着他的脸转来转去，心跳如鼓点般。

　　迟知行这才正眼看眼前的人，“江黑马！”
　　他也才认出来，“你怎么变白了？”
　　江禾壹跟没听见一样，大张双臂就抱上来了，越抱越紧。

　　两个人本来穿的都厚，迟知行拍打着江禾壹的背，“松手，松手！江黑马，要出人命了！”
　　江禾壹这才松手，帮他理好衣服，“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你怎么变白了？”迟知行看着原来黑的像非洲人的人现在突然白得快赶上他了。

　　“要么就待在家，要么待在学校，哪有机会晒太阳。”江禾壹抬手扶了扶眼镜。

　　迟知行这才注意到，他戴了黑框眼镜。

　　“这有啥奇怪的，我们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戴眼镜。”江禾壹见他盯着眼镜看。

　　“帅吧！”江禾壹朝他挤眉弄眼。
　　眼镜给江禾壹增添几分书香气，倒像个学生样，不像之前一拳能打十个的样子。迟知行笑笑，
　　“不丑。”

　　刘建稳稳地停在迟知行家门，
　　“小知，到了！”

　　“刘叔我也在这儿下！”江禾壹跳下三轮，麻溜搬下自己和迟知行行李箱。

　　“谢了。”迟知行推过自己的箱子。

　　“妈，我回来了！”江禾壹朝屋里喊。

　　“哎，我儿子回来了！”王淑听声音赶紧从屋子里出来，扭头瞧见一旁的迟知行，“小知？小知都长这么高了！”
　　王淑说着拿手比划，“你小时候那么豆丁大，现在也是个俊小伙了，时间过这么快。”

　　“干妈，还是一样年轻。”王淑被夸得合不拢嘴。
　　“还是我们小知会说话。”
　　王淑说这话明显是给江禾壹听的。

　　“妈我不也每天夸你漂亮吗。你心偏到月亮去了。”江禾壹不满意撇嘴。

　　“贫嘴。”
　　“不说了，快进屋，外面风大。”王淑招呼着人往里走。

　　李好端菜从厨房出来，“小知，禾壹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你什么时候叫禾壹了？”迟知行看看旁边的江黑马。

　　“初中就改了啊。”江禾壹洗完手拿了张纸擦拭。“怪不得。”迟知行心想原来林白则还蒙对了。

　　“啥？”江禾壹听他这没头没尾的话。
　　“怪不得我开学去找你，你们班人说没有这个人。”

　　“你还来找过我！”江禾壹兴奋道，“你来找过我几回，我咋没看见你。”

　　“走，吃饭。”迟知行拉着江禾壹往饭桌旁走。“不是你说啊，你来找过我……”

　　四个人酒足饭饱后，天色已晚，王淑和江禾壹便打道回府。

　　江家门前，王淑左摸右摸口袋，然后尴尬地看江禾壹笑笑，
　　“咋了？”
　　“钥匙好像被锁屋子里了。”

　　“那咋办，妈我们不会要在外面打地铺吧。”

　　王淑二话没说转头从斜坡滑下去，“当然是去你干妈家睡！”

　　于是刚收拾完碗筷准备关门的迟知行，就看见他干妈和推着行李箱的江禾壹整整齐齐站在门口。

　　“你们……”迟知行看着罚站的母子俩。
　　“嗨，又见面了。”江禾壹打招呼。

　　“干妈钥匙没带，来你们家睡一晚。明天上街去找人把锁撬开。”王淑绕过迟知行朝李好房里走去，“你床还挺舒服。”

　　“要不要我把其他房收拾一下。”李好见她进来。

　　“不麻烦，就凑合一晚。”王淑摆手。
　　“那禾壹就跟小知凑合睡一晚。”李好接过江禾壹手里行李箱往迟知行房里推，“你要是想睡其他房，干妈帮你收拾。”

　　“没事干妈，我就跟小知一间，不麻烦你了。”

　　迟知行的房间没多大变化，还是跟以前。江禾壹扫视一眼发现书架上新添了不少书。
　　书桌旁边就是床，江禾壹想起以前来找迟知行玩。
　　他非要写完那几页作业，结果他等着在床上睡着了……

　　迟知行从衣柜里翻翻找找，甩给江禾壹一条毛巾，“新的，没用过。厕所里有一次性牙刷，牙膏用我的，那管绿色的冷酸灵。”

　　江禾壹洗漱完，打开门正巧碰见迟知行脱衣服。迟知行单穿了个白色打底长袖，少年身材单薄，打底衫略紧，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江禾壹感觉脸上热热的。

　　“你傻站着干嘛呢，不冷吗。”迟知行脱完衣服就上床盖进被子了。

　　“哦冷……冷啊，我马上就来。”
　　江禾壹三下五除二地剥完衣服上床。

　　床也就刚刚好塞下两个人，两人难免有点肢体接触。

　　到了后半夜，江禾壹是被冷醒的。

　　他转头看被子全裹身上的迟知行，自己却只分到个被角。
　　江禾壹抓住那个被角使劲扯，自己都忙出汗了被子才扯出来一点。
　　“挺护被的啊。”江禾壹推了推迟知行，“给我来点被子啊，迟知行。”他又顺着裹被子的方向把迟知行往外推，没拉多少迟知行又滚回来了。

　　自己包成粽子的迟知行睡的极香，许是被他吵的不耐烦，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不久又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

　　江禾壹被气笑了，无能地啊啊叫了几声，“迟知行，给我点被子！”

　　睡眠好的人有时候根本就吵不醒，外面说话的声音只有成为做梦的素材。

　　江禾壹没办法认命躺下，扯着那可怜的一点被子盖住了肚子。

　　后来实在冷的受不了了，江禾壹无意识地往身旁热源靠了靠，终于入梦。

　　当迟知行醒来时，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被子基本上全在他身上，旁边的人就和着被子抱着他。

　　“起来，起来！”迟知行挣扎不开，就使劲推江禾壹。
　　“怎么了。”江禾壹被扰清梦，抬手拍了拍怀中人。
　　“你嗓子怎么了？”
　　江禾壹才发现自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嗓子哑的不像话。
　　“还不是你晚上跟我抢被子……”江禾壹委屈。

　　吃早饭时，江禾壹连打了几个喷嚏。“怎么还着凉了，禾壹。”李好又递给江禾壹一个包子。
　　江禾壹摇头表示不吃了，扯着嗓子说了声，“嗓子有点疼。”

　　“是不是小知抢被子？”李好看着一声不吭的迟知行。
　　江禾壹狂点头。

　　“小知之前小时候就爱抢被子，”王淑笑的不行，“之前不仅抢被子还踢人。有次把禾壹挤下床，大半夜哭着来我房间闹。”

　　“干妈……”迟知行被提起旧事尴尬地想找地缝钻进去。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迟知行骑电瓶车载江禾壹去镇上看病，顺便叫个开锁师傅来村里把锁开了。

　　车刚启动，江禾壹感觉一股强大的后仰感，手赶紧搂着迟知行的腰，被突然圈住腰的迟知行，微红着脸朝后座人喊，“你干嘛啊！”

　　“你自己技术差，还能怪我……”江禾壹不松反倒圈得更紧，迟知行感觉江禾壹的脸快贴上他的后背。
　　“那是车自己启动速度快。”
　　“明明是你技术不好……”

　　两人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也是有惊无险的到了街上。迟知行自己去找开锁师傅，把江禾壹丢在诊所叫他自己看病。

　　江禾壹朝他背影大喊，“丧尽天良！”，由于嗓子哑了最后一个字喊都没喊出来。

　　迟知行跟师傅约好时间，便往斜坡上走，路边是买白面饼子的摊子，师傅熟练地将面剂子用擀面杖盘成个圆，将饼子贴在锅壁上，然后把烤好的饼子拿出来放在篮子里。

　　“师傅，来个凉菜饼子。”迟知行拿出手机转了四块钱过去，接过饼子朝诊所走去。

　　迟知行到时江禾壹刚拿完药，把手中的饼子递给他。
　　“还算你有点……”
　　江禾壹现在这嗓子说话其实大多数时候真让人听不清，不过迟知行盲猜他说自己还算有点良心。

　　江禾壹接过吃的，咬一口准备吞咽，食物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他眉头紧皱。

　　“不好吃吗？”迟知行疑惑，就着他拿饼子的手，轻咬一口饼子，“这不跟你小时候吃的味道差不多吗？”

　　这个姿势好像江禾壹在故意投喂迟知行一样。

　　“你脸怎么红了，你是不是发烧了？”迟知行看着江禾壹脸红红的，转头想拉人回去。江禾壹连忙把他拉回来，指了指嗓子，“疼。”

　　“你嗓子还疼。”江禾壹点头。然后又指电瓶车，迟知行顺着看过去，“回去？”江禾壹点点头。“你不是还发烧了吗？”江禾壹猛地摇头加摆手。

　　“那好吧，我们回去吧。”

　　所幸，江禾壹的感冒没过几天就好了。否则等过年的时候，满桌的油荤他连筷子都动不了。

　　“老婆啊，今天过年我和江强都能赶回来！”李好接了一通电话，便和王淑张罗着他们一大家子一起吃个团圆饭。

　　前几年迟建国有时候没钱回家，只能在外地自己过年。有时候江强也没钱回家，两人在外地打着视频电话，跟家人们报平安。于是初中时候的出租房里，每到过年迟知行，李好和视频里的迟建国，一起倒数等待新年。

　　初一那年，学业不重。李好本来可以带迟知行回家过年，但她没有。那时候迟知行问怎么不回去陪爷爷奶奶。
　　李好说爸爸都没有回来，他们就不用回去了。
　　迟知行那时候发现这个家庭并没有表面那么和谐，但也不至于分崩离析。
　　李好不想回去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家里爷爷奶奶打来电话质问怎么不回家。

　　李好只能扯谎说他们去外地陪迟建国了。

　　细数这几年，温情真情是有的，但那些难堪也无法忽视。

　　想到这里，迟知行转头问写作业的江禾壹，“你前几年过年回家没。”
　　“没有，其实我妈之前跟爷爷奶奶闹崩了。”

　　迟知行不知道有这件事。

　　“你不知道啊，之前姑妈回来的时候跟爷爷奶奶说她不结婚。然后爷爷奶奶就发火了，叫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把她关在屋子，找人给她说媒。姑妈气的绝食反抗。
　　那个时候，我妈刚好有事去爷爷奶奶家，前几天听说姑妈回来了本来想看看她，念着她这个妹妹。
　　等我妈去的时候看见，姑妈准备从窗户上跳下来，我妈连忙喊着叫姑妈别跳，然后她拿把斧头准备去把锁砸开。也不知道是不是门年代古老。我妈后来说那锁没砸几下就开了。
　　姑妈看见我妈把锁打开了，抱着我妈边哭边喊姐姐。
　　我妈是个急性子，带着姑妈就走。爷爷想拦人。我妈就把斧头架在自己脖子上说再拦她就闹出人命。
　　从那之后，姑妈几年都没回家，我妈过年也没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