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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猎手还是猎物? 陆鸢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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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鸢坐在台阶上,嘴里还残留着纸屑的苦味。她把袖口撕开的一角重新掖好,手指从发簪上滑过,确认它还在。谢怀安走了,黑篷车也退了,可她知道,刚才那场“傻公主”的戏,只够糊弄一时。
她不能一直装。
但也不能真露脸。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回走。脚步放得慢,身子微微晃,像刚睡醒。经过东廊时,她故意在那扇后窗下绊了一下,手撑地,膝盖磕在砖上。疼,但她没叫。反手一抹,掌心蹭了点泥,顺势在脸上又抹了一道。
回来的巡卫看见她,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找猫。”她含糊地说,指了指墙头,“白尾巴的。”
那人摇头走开。
陆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屋。门关上,她立刻拧身靠墙,从腰带夹层抽出半截炭条——是昨夜折断的那根,还剩一点尖。她蹲在桌前,用指甲刮下一点灰,在纸上画了个方框,中间画线,分成四格。
第一格:谢怀安今晚来冷宫,带木匣,说要毁东西。
第二格:地库有真物,图纸已烧,入口难寻。
第三格:裴元被称“看门狗”,但谢怀安仍防他。
第四格:她说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里。
她盯着第四格,笔尖顿住。
她不能再按自己的路子走。得换个人走她的路。
得有人替她“犯错”。
她想起谢怀安提过一个名字——方柏。户部小吏,三天前被发配来冷宫做杂役,管柴火。裴元递地图那晚,她透过窗缝见过他一面:瘦,左耳缺了块,说话带南地口音。
最重要的是,他是谢怀安的人。
她不是瞎猜。那晚谢怀安清空东廊宫人,却独留一个老太监。而方柏,正是那老太监的“侄子”。
棋子。
可棋子也能反手推局。
第二天一早,陆鸢就去了柴房。
她手里拎着半碗冷粥,脸上还挂着昨晚的泥痕,走路一瘸一拐。方柏正蹲在门口劈柴,斧头落得不稳,手在抖。
她走近,碗递过去:“给你。”
方柏抬头,眼神一愣,随即警惕:“你干什么?”
“我饿。”她说,“你也饿吧?分你一口。”
方柏没接,盯着她看。这废公主从前见人就躲,现在竟主动送饭?
“谢大人说你疯。”他试探,“真疯还是假疯?”
陆鸢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不疯,我是傻。傻人有傻福。”
方柏皱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凉,米里还有沙。
陆鸢坐在柴堆上,晃着脚:“你耳朵怎么少一块?”
“砍的。”他冷冷道,“说错话。”
“你说啥了?”
“我说,户部账本对不上。”
陆鸢眼睛一亮:“哪本?”
“天启三年的。”他抬头看她,“你记得那年?”
她摇头:“我那年才六岁。”
“可那年有笔军饷,拨给了北境,但没到兵手里。账上写着‘已付’,可边关将士饿了三个月。”方柏冷笑,“我查了,钱转去了谢家私库。”
陆鸢没说话。
天启三年。
又是这个年份。
她挖出的铜牌上刻着“天启三年”。
可宫志没有她被废的记录。
时间对不上。
但账本能对上。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有账本?”
方柏猛地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吃糖。”她眼神呆滞,“姐姐说,谁给我糖,我就帮谁藏东西。”
方柏盯着她,半晌,从怀里摸出一页纸,黄脆,边角烧焦。他只递过来一角:“就这点。”
陆鸢接过,扫了一眼。是军饷流水,盖着户部印。最后一行写着:
“天启三年七月初九,拨银十万两,北境边防。经手:谢怀安。”
她手指抠住纸边,差点撕破。
谢怀安经手。
钱没到边关。
她父皇那年还活着。
可边军饿了三个月。
这不是贪污。
是通敌。
她抬头,声音还是傻乎乎的:“我能藏。”
“藏哪儿?”
“地底下。”她嘿嘿笑,“我爹有个洞,黑漆漆的,老鼠都怕。”
方柏瞳孔一缩。
他知道地库。
但他不敢信她。
陆鸢把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方柏瞪大眼。
“我不留东西。”她说,“吃了,就没人能抢。”
方柏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真想帮人?”
“谁给我糖,我就帮谁。”她晃脑袋,“谢大人给过我糖,可他给的糖是苦的。”
方柏笑了,第一次笑。
当天夜里,陆鸢在屋角挖了个浅坑,埋了块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谢”字。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画了串符号——是小时候父皇教的密文,意思是“账已毁,勿来”。
她没烧,也没藏。
而是塞进了方柏送柴时用的竹筐底部。
第三天,方柏没来。
陆鸢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根草,编蝴蝶。
巡卫走过,她抬头傻笑。
对方皱眉走开。
中午,她去厨房讨剩菜,路过门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方柏昨夜跑了。”
“往南边去的。”
“身上带着东西。”
陆鸢低头,继续走。
手里的草编断了。
她回屋,从床板下抽出那本小册子,翻到“谢怀安”那页。
她没写名字,而是画了个圈,圈里画了把刀,刀尖朝下。
她知道方柏跑不了。
谢怀安的人遍布驿道。
他会被抓回来。
会被拷问。
会说出“废公主”知道地库的事。
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半真半假。
方柏带的“东西”,是那张白纸。
上面的密文,只有她和父皇懂。
外人看来,就是乱画。
而真正的线索,她早就嚼碎咽了。
她等的,就是谢怀安派人来搜她的屋。
果然,傍晚时分,四个禁军进了冷宫。
领头的是赵统领——她小册子上的名字之一。
他没废话,直接带人翻箱倒柜。
陆鸢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涣散。
他们掀床板,砸柜子,最后在屋角挖出那块破布。
赵统领拎起来看,冷笑:“‘谢’字?她想告发谢大人?”
旁边人笑:“疯子写的,当什么真。”
赵统领却盯着那布看。
他认得这种写法——和宫志上废后签名的笔顺一样。
他没声张,把布收进袖子,挥手撤人。
陆鸢看着他们走,慢慢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她让谢怀安以为,她想用“谢”字做文章。
可真正的刀,不在纸上。
在方柏咽下去的那句话里。
——天启三年,军饷未达边关。
只要方柏不死,只要他招出这句话,就会有人查。
一查,就会牵出谢家私库。
再查,就能连到谢怀安经手的每一笔账。
她不是在翻案。
她是在放火。
火一起,谢怀安就得回头救。
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甲在砖上划了道痕。
这是第三道。
第一道,是她决定不再装疯。
第二道,是她知道谢怀安怕的不是她翻案,而是她“变了”。
这一道,是她第一次主动出手。
夜里,她睡到一半,忽然睁眼。
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刮擦声。
像指甲在划门。
她没动。
手摸向枕下,攥紧发簪。
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没立刻捡。
等了一炷香,才弯腰拾起。
展开,上面一行字:
“方柏已擒,明日午时,菜市口。”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纸条被捏成一团。
她没烧,没藏,而是塞进嘴里,一点点嚼烂,和着唾沫咽下去。
然后她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用炭条写下三个字:
“救方柏。”
写完,她把纸对折,塞进鞋底。
明天,她要去菜市口。
她不能让方柏死。
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谢怀安手里。
她吹灭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那个等死的废公主。
她是猎人。
也是猎物。
她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铜牌。
那东西贴着皮肤,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