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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墙倒众人推 再次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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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旅馆房间的钟表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二分。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这片死寂。我原本只想小憩片刻,没想到竟沉睡了近六个小时。匆忙穿好衣服,我打算去医院看看冯石头的情况。
推开旅馆大门,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走来——是齐村长。他的脸上写满疲惫,眼袋深重,像是整夜未眠。
"谭老师,刚好碰到你。"齐村长的声音沙哑,"吴老师状态不好,雪仪已经陪着回去了;冯大泽又闹脾气,不知道跑去哪儿了。这样我去找,石头这边就麻烦你了,就在104病房3号床。"他说完便匆忙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值班护士在护士台后打着瞌睡。我轻手轻脚地推开104病房的门,三号床靠窗,冯石头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令人心惊。
"外面怎么样?"冯石头轻声询问,声音微弱却异常冷静。
"乱成一团。"我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否则也不会让我照顾你了。"
"只是开始。"冯石头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冷笑。
我摇了摇头:"有哪里不舒服吗,再让大夫检查下?"
"大夫刚才来过了,说是只要醒了就没问题。"冯石头回答道,目光扫过病房里其他两张空着的床位。
"你确实很聪明。"我意味深长地说。
"谭老师也很聪明。"冯石头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还是抓紧时间睡会儿吧,估计天亮就要离开了。"
果不其然,天刚蒙蒙亮,齐村长就揪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冯大泽来到病房。冯大泽满身酒气,眼眶通红,嘴里还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咒骂。
"谭老师,收拾收拾准备走了。"齐村长说,一只手死死拽着冯大泽的胳膊。
"医生那里?"我询问道。
"我打好招呼了,回家休养几天就好了。"齐村长回答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背起冯石头,齐村长则半拖半扶地带着冯大泽,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出医院。
县医院门口,几个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准备早餐,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我阿娘呢?"冯石头故意提高音量问道,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那个臭婊子……"冯大泽立刻激动起来,挥舞着拳头想要说什么。
齐村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你阿娘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暗示我配合。
"哦……对,昨天送你来医院的时候,吴老师脸色就很难看。"我立即接话,感受到背上的冯石头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笑意。
"啊?那我要快点回去见阿娘。"冯石头假装失望地说,但我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
返程的路途并不安稳。冯大泽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破口大骂,齐村长不得不时刻控制着他的情绪。冯石头则时不时地表现出孩子的任性,一会儿喊冷,一会儿说饿,而我必须配合着安抚他。齐村长不时投来感激的目光,却不知这场戏的导演正是这个看似虚弱的孩子。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明白,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再次见到吴美玉,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她独自走在村道上,身形佝偻。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如今呆滞无神,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一丝光亮。她的脸上、脖颈上布满了难掩的伤痕,青紫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古雪仪对此置若罔闻,偶尔在走廊遇见吴美玉,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仿佛对方只是个透明人。其他老师也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人上前问候,没有人出手相助,就像约好了一般对她视而不见。
但校园里的八卦却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自从生下石头后,吴美玉就偷偷在冯大泽的饮食里下药,让他不举……"
"冯大泽瘫卧在床的老母亲,也是吴美玉下药让她早早离世的……"
"最可怜的是石头,明明知道母亲给的药有问题,却不敢不吃。只要被发现把药偷偷扔掉,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这些流言在集市、在井边、在田间地头疯传,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就添油加醋几分。
大家看冯石头和冯大泽的眼神充满了同情,而对吴美玉则越来越痛恨。这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指责和唾骂声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公开的羞辱。吴美玉去买菜,摊主故意不卖给她;她去井边打水,妇女们立即散开;她走在路上,孩子们朝她扔石子。七天,仅仅七天时间,这个曾经精明强干的女人就被逼到了绝路。
第八天清晨,冯石头推开家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吴美玉吊死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身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
冯大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冯石头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村民们像看戏般围在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人上前把尸体放下来,也没有人安慰那个痛哭的孩子。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吴美玉僵直的身影在风中微微转动。对这个女人来说,死亡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从流言蜚语中解脱,从众人的指责中解脱,从这个吃人的村子里解脱。
没有人天生就是恶魔,是这个村子,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