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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梁加诚,我爱死你了” 北方的冬天 ...

  •   北方的冬天来得迅猛而凛冽,仿佛一夜之间就抽干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暖意。寒风像顽劣的孩子,尖啸着卷过北江一中的校园,刮走了梧桐枝头最后几片顽抗的枯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短暂的雾,又倏忽消散。期末考试的临近,像一层无形却沉重的低气压,牢牢笼罩在高二十五班的教室上空。课间少了往日追逐打闹的喧哗,多了些伏案疾书或低声讨论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独属于期末的特殊气味。

      午休时分,教室里的老旧暖气片卖力地散发着热量,烘得人口干舌燥。玻璃窗上蒙着厚厚一层氤氲的水雾,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寒冷与萧条。大部分同学都扛不住连日复习的疲惫,纷纷趴下午睡,教室里一片安静的倦怠。偶有几个勤奋的身影还在埋头苦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俞沁却没什么睡意。她做完最后一道英语阅读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过头,看向身旁正闭目养神的林听晚。

      林听晚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像两排乖巧停歇的蝶翼,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淡淡的、柔和的阴影。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姿态宁静。但俞沁知道她没有——听晚睡着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不像现在这样全然放松。

      心里那头揣了许久的小鹿,此刻又不安分地、咚咚地撞着胸腔,催促着她。那些盘旋在心底、反复咀嚼的心事,像膨胀的棉花,塞得她心口发胀,几乎要满溢出来。她需要一个出口,而林听晚,是她唯一毫无保留信任的树洞。

      “听晚。”俞沁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般微弱,像怕惊扰了这冬日午后教室里脆弱的宁静。

      那排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林听晚的眸子清澈明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水雾滤过的模糊天光,里面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只有安静的询问。她微微偏过头,看向俞沁。

      俞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边缘一个小小的卷角,嘴唇抿了又抿,松开,再抿紧。窗外的世界是单调的灰白,光秃的枝桠像凝固的黑色闪电。教室里,只有暖气片内部水流循环的微弱汩汩声,和远处某个同学极轻的、规律的鼾声。

      “我……”俞沁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湮灭在背景音里,只有她们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才能捕捉,“我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想跟你说。”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听晚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温柔而包容,像一片平静的湖,足以接纳任何投掷而来的石子。

      俞沁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蔓上来的热意。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藏在心底最深处、捂得滚烫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暴露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

      “我好像……”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喜欢梁加诚。”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羞赧,只有迅速染上绯红、并一路蔓延到耳根的脸颊,泄露了她此刻滔天的情绪。

      林听晚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仿佛早已窥见了些许端倪。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示意俞沁继续说下去。

      “不是……不是小时候那种一起爬树、一起挨骂的玩伴的喜欢。”俞沁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努力地、笨拙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绘那份复杂而汹涌、让她时常无措的情感,“是从开学典礼迟到,慌慌张张挤进去,不小心坐到他旁边,和他撞上、对视的那一眼开始的……就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又麻又疼,跳得快要炸开。”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模糊的景象,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慌乱的夏日清晨。“后来……发现他居然就是梁加诚,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根本控制不住……看到他腿受伤打着石膏、行动不便的样子,会觉得心里揪着疼,恨不得替他难受;看到他解出谁都解不出的物理题、被老师表扬时,又会觉得莫名其妙地骄傲,好像厉害的人是自己一样;看到他偶尔……非常偶尔地对我笑一下,哪怕只是扯一下嘴角,我就觉得……呃,好像窗外阴沉沉的天都亮了一下,什么都好了。”

      她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那些积压了太久的细微感受奔涌而出。但很快,她的语气又低沉下去,染上了一层迷茫和深深的顾虑,手指更加用力地抠着那个可怜的笔记本角。

      “可是……听晚,”她抬起眼,看向好友,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惑,“我们是青梅竹马啊。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分开了那么多年,又这么巧地重逢……他对我好,照顾我,替我解围,给我讲题……这些会不会……都只是因为他记得我是他小时候的那个跟屁虫‘小哭包’?是一种……习惯?或者责任?他会不会……根本就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看?”

      这些翻来覆去、在无数个深夜折磨她、让她患得患失的担忧,此刻终于向着最信任的朋友倾诉出来,俞沁觉得心口那块沉重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但随之涌上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忐忑和一丝暴露秘密后的脆弱。她抬起眼,像寻求救赎般望向林听晚,渴望得到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林听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俞沁说完,她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俞沁放在桌上、微微蜷起的手背。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触感却异常安抚人心。

      “沁沁,”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感情的事,最是说不准,外人哪里能断言呢。”她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洞察的微光,声音更柔和了些,“但是,我感觉,梁加诚对你,和对班上其他任何女生,甚至对别的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那些细微的区别……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

      俞沁的心因她这句话猛地一跳,像是沉寂的琴弦被用力拨动,发出嗡鸣。不一样吗?那些只有她能收到的、精准投递的解题纸条;那些她稍有不适就悄然出现在手边的热水和药片;那些他明明可以无视、却总是精准回应的小动作;那些他转瞬即逝、却总被她捕捉到的、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略显僵硬的转身……这些,真的都仅仅只是因为那一层“青梅竹马”的标签吗?还是……藏着别的、她不敢深想的意义?

      “别想太多,也别怕。”林听晚柔声劝慰,目光温暖而充满鼓励,“顺其自然就好。你的这份心意,本身就已经非常非常珍贵了。”

      俞沁望着好友清澈包容的眼睛,心中的慌乱和不确定似乎真的被这温柔的话语稍稍抚平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然后将那份酸涩与甜蜜交织、沉重又轻盈的心事,重新小心翼翼地、妥帖地藏回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独自一人承担。

      期末考试的兵荒马乱终于在一片哀嚎与解脱的叹息中落下帷幕。寒假带着自由的空气和越来越浓的年味,悄然临近。梁加诚的腿伤在数月精心的调养和坚持不懈的复健下,恢复得越来越好,阴雨天也不再酸痛,行动间已与常人无异,甚至看不出曾受过那样严重的伤。

      跨年夜悄然而至,城市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市中心广场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跨年活动,今夜更是人潮涌动,灯火璀璨如昼,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热烈氛围。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变幻,音乐声、欢笑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寒冷都被这股沸腾的热情驱散了不少。

      俞沁早就按捺不住兴奋,提前几天就在企鹅上敲定了行程:【晚上广场跨年!说好了!听晚也去!不准说不!地址时间发你!】
      梁加诚的回覆依旧秉承着他一贯的简洁风格,只有一个字:【嗯。】

      夜幕低垂,华灯彻底点燃了城市的激情。俞沁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毛茸茸的奶白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冻得微红的鼻尖。她一手拉着同样包裹得严实、略显安静腼腆的林听晚,像两只要去探险的小熊,艰难却灵活地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人潮边缘的巨型音乐喷泉边,找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梁加诚。

      他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身姿挺拔如松,安静地站在流光溢彩、不断变幻色彩的灯光水幕旁。明明灭灭的光线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神情显得有些朦胧和疏离,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罩子。直到看见她们费力地挤过来,那层罩子才仿佛瞬间消失,他眼神聚焦,迈开长腿朝她们走来。

      “没等很久吧?”俞沁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问,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她红扑扑的脸前。

      “刚来。”梁加诚摇摇头,目光在她和林听晚身上扫过,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好像有冰雕!”俞沁兴奋地提议,活力满满地指向人潮最汹涌的方向。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像溪流中的三片叶子。广场实在太大,分成了好几个主题区域,音乐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走着走着,林听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落在了后面。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广场另一边那棵被装饰得灯火辉煌、挂满了无数红色心愿卡片的巨大祈福树区域,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听晚,你想去那边看看吗?”俞沁注意到她的迟疑和目光所向,停下脚步问道。

      林听晚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脸颊在彩灯映照下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被周围的喧闹衬得有些微弱:“嗯……那些卡片,好像挺有意思的。你们先去玩吧,我……我去那边看看就来找你们。”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俞沁,手指紧张地绞着围巾末端。

      俞沁瞬间了然,她冲林听晚眨眨眼,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摆摆手,像个慷慨的将军:“去吧去吧!注意安全!人多别走散了!随时电话联系!”

      林听晚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知道了,你们也是”,便像一尾灵活的小鱼,转身融入了通往另一边的人流,很快就被喧嚣和光影吞没。

      现在就剩下俞沁和梁加诚两人了。

      周围的喧嚣鼓噪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某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悄然滋生,像透明的泡泡,将两人包裹其中。明明还是同样寒冷的环境,俞沁却觉得脸颊更热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各种食物香味的空气,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转头看向梁加诚,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梁加诚!我们去广场西边吧!我刚才看到攻略说,那边有片小空地可以放小烟花!仙女棒!”

      梁加诚的目光从林听晚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她写满兴奋和期待的脸上,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眸里,似乎也染上了周遭灯光的碎影。他点了点头,声音被周围的声浪盖过些许,但口型清晰:“好。”

      两人不再随着主流行进,而是拐向侧面的小径,穿过售卖发光头饰和气球的小贩,朝着相对开阔的西侧空地走去。越靠近,越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刺啦”声和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

      这里的光线比中央广场暗一些,却更显得星光点点。不少年轻人和孩子手里都握着那种细长的、燃烧时迸发出耀眼银白色火花的冷烟花——仙女棒。一根根纤细的光弧在夜色中肆意挥舞,划出明亮而短暂的轨迹,像流星,又像坠入人间的星河碎片,映亮了一张张被冻得发红却洋溢着纯粹快乐的脸庞。

      俞沁立刻被这景象点燃了,欢呼一声,拉着梁加诚的袖子就冲向一个小摊,豪气地买了两大把仙女棒和一个防风的打火机。

      “给你!”她分给梁加诚一把,自己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细长的银色小棒,跃跃欲试地举到他面前,像个等待点火仪式的小信徒,“快!帮我点上!”

      梁加诚接过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拇指擦动齿轮。
      “嚓——”
      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火苗蹿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他微微躬身,一手虚拢着挡风,一手将火苗凑近俞沁手中那根仙女棒的顶端。

      “刺啦——!”
      一声轻响,耀眼的银色火花瞬间爆裂喷涌而出,如同瞬间被唤醒的、握在手中的一小束活生生的星辰,光芒璀璨夺目,噼啪作响。跳跃的光粒疯狂四溅,照亮了俞沁瞬间被点亮的、写满惊喜的脸庞,和她呵出的、更加浓郁的白气。她开心地低呼一声,高高举起燃烧的仙女棒,在空中肆意地画着圈、写着无形的字,银色的光轨在空中留下短暂而绚烂的残影。她的笑声清脆、响亮,像无数晶莹的冰凌相互碰撞,干净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梁加诚!你快也点上!我们一起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迅速点燃一根新的,不由分说地塞到梁加诚略显迟疑的手里。

      梁加诚低头看着手里这根噼啪作响、光芒四射的小东西,它燃烧得那样热烈,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美。他又抬眼看看身边笑得毫无阴霾、眼睛比所有烟花都要亮的俞沁,周围的寒冷空气似乎真的被这小小的光芒和她灿烂的笑容驱散,变得稀薄而温暖起来。他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轻轻晃动手腕,银色的光弧在他身前划出略显僵硬却依旧优美的轨迹。

      两根燃烧的仙女棒靠得很近,迸射的火花几乎要碰撞、交融在一起,共同撑起一个小小的、明亮而无比温暖的光圈,将两人紧密地笼罩其中。这个光圈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喧嚣和涌动的人潮。俞沁的脸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下,明媚生动得不可思议,每一根飞扬的发丝都染上了金边,眼眸里盛着整条银河。

      “梁加诚!我们拍照!纪念一下!”俞沁突然想起这件大事,飞快地掏出手机,利落地解锁,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然后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架势,猛地凑到梁加诚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俞沁几乎半靠在他身侧,为了将两个人都框进镜头,她的脑袋歪向他的肩膀,发顶柔软的发丝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的下颌和脖颈处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痒意。她身上淡淡的、甜丝丝的奶糖味(可能是刚才吃的)和羽绒服的面料味,混合着冷空气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侵占了他的感官。

      梁加诚的身体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浑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失了控般重重地擂鼓。他能清晰地看到手机屏幕里反射出的画面——两人靠得极近的影子,她被火光柔化的侧脸,以及屏幕上她自己脸上那个灿烂得近乎灼目的、毫无保留的笑容。背景是模糊的、舞动的光斑和深沉的夜色。

      “看镜头呀!别愣着!笑一个!要拍了!”俞沁调整着角度,声音带着欢快的、命令式的口吻,热气呵在他的耳廓。

      梁加诚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几乎是慢动作般地抬起眼,看向那个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巨大魔力的手机镜头。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尝试性地向上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个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生涩,却仿佛具有冰河解冻、春水初生般的力量,瞬间融化了他总是显得过分冷感和疏离的眉眼,变得无比生动和温柔,甚至透出一种罕见的少年气的腼腆。这份珍贵的神情,被跳跃的火花完美地捕捉、照亮。

      “咔嚓!咔嚓!”
      手机快门清脆地响了两声,贪婪地定格下了这短暂却无比绚烂的瞬间——燃烧的仙女棒是舞台上唯一的主角,是黑暗中温柔而执着的造梦者。光芒精准地勾勒出两人依偎的轮廓,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女孩笑靥如花,眉眼弯成了最甜的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快乐。男孩侧脸线条在火光下异常柔和,那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微笑被永恒封印,眼神里带着一丝还未收起的、因靠近而产生的慌乱,和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暖意。无数细碎的金色火星环绕着他们,如同被魔法凝固的金色尘埃,将画面渲染得甜腻滚烫,像是刚化开的、拉丝的太妃糖,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令人晕眩的焦糖香气。

      拍完照,俞沁立刻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迫不及待地检查成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发出小小的惊呼:“哇!拍得真好!梁加诚你居然会笑诶!还笑得挺好看!”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举着手机想给他看。

      梁加诚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极其不自然地别开脸,视线慌乱地落在地上某个虚无的点,耳根在仙女棒残余的、微弱摇曳的光芒映照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手里那根仙女棒恰好燃到了尽头,最后迸发出几颗特别明亮耀眼的火星,挣扎了一下,然后悄然熄灭,只留下一缕细细的、带着硝烟味的青白色烟痕,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冷空气中。

      周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视线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但某种更加明亮而滚烫的东西,却在两人之间这骤然拉近又骤然拉开的微妙距离里,无声地、疯狂地蔓延开来,像野火燎原。呼吸交错间,带着彼此气息的白雾短暂交融,又迅速分离。空气粘稠得如同蜂蜜,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甜涩的悸动。

      就在这时,远处广场中央的主舞台方向,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整齐划一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那是数万人在一起呐喊倒计时:

      “十!”
      “九!”
      “八!”

      巨大的声波如同实质般冲击而来,大地仿佛都在震动。璀璨的烟花预演性地蹿上夜空,炸开一朵朵绚烂的光之花。

      新年的脚步,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轰鸣着来临。

      然而,在这个被遗忘的、昏暗的角落里,在那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倒计时声浪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梁加诚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失了控的、剧烈的心跳声,砰,砰,砰,一声声,沉重而急促,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直接蹦到那个兀自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对这一切滔天巨浪似乎毫无察觉的女孩面前去。

      他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又雷霆万钧。只剩下心跳声,和她被手机屏幕微光照亮的、甜美侧脸。
      寒假像一本被匆匆翻过的书,带着年节的余味和慵懒,悄然合上。三月的北江,虽然早晚还带着料峭的春寒,但午后的阳光已经明显变得温软,空气中开始浮动着泥土解冻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北江一中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就在这片渐暖的春光里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校园里随处可见彩旗和手绘海报,各种社团的摊位沿路排开,欢声笑语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最受瞩目的,自然是即将在礼堂举行的文艺汇演。俞沁和林听晚,还有其他十个舞蹈功底不错的女生,组成了一个临时的舞蹈队,准备表演一支流行的韩舞。接下来的一两周,每天放学后和周末,礼堂的舞台或者空旷的舞蹈教室就成了她们挥洒汗水的阵地。

      每次排练结束,天色往往都已擦黑。俞沁拖着酸软的腿脚走出礼堂或教学楼,总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或靠着自行车,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是梁加诚。

      他好像成了俞沁排练的固定打卡点。每次见到她出来,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从书包侧袋或者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干净纸巾包好的、还带着微微温热的东西递过去——有时是烤得金黄喷香的红薯,有时是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最常见的是他妈妈做的、表皮酥脆、内馅咸甜适口的蛋黄酥。

      “喏。”依旧是言简意赅,仿佛只是顺手。

      俞沁每次都又惊又喜地接过,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毫不客气,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哇!梁加诚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姨手艺也太好了吧!”蛋黄酥的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梁加诚就看着她吃,偶尔在她噎住时,默默递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路灯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在她被噎得直拍胸口时,嘴角会极快地弯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两人并肩走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分享着食物和沉默,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静静流淌。

      汇演当天,礼堂里座无虚席,气氛热烈。后台更是忙乱成一团,化妆、换衣服、对动作,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和少女们紧张又兴奋的低语。

      俞沁换上了一身鲜艳的正红色及膝舞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活力四射。造型师姐姐灵机一动,在她右耳鬓边别上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丝绒玫瑰花,更添了几分明媚与俏皮。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跳得飞快,既有表演的紧张,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台下,梁加诚胸前挂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单反相机,脖子上还戴着学生会摄影组的工作证。他居然报名了摄影组,此刻正和其他几个负责拍照的同学一起,占据了舞台前方最好的机位。

      旁边的段宇珩,也是摄影组的,正伸长脖子等着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姜秋允参与的合唱。他瞥见梁加诚几乎一直将镜头焦点对准候场区某个红色的身影,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调侃:“哎哟喂诚哥,咱们摄影组的任务是记录整个舞台盛况,记录美好青春!你镜头都快怼到你家小青梅脸上去了,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梁加诚头都没转,眼睛依旧贴在取景器上,手指微调着焦距,毫不客气地回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管我。拍你的女神合唱团去,少在这儿碍事。”

      段宇珩被他噎了一下,非但没生气,反而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果然不再多嘴,转而紧张地调试自己的设备,准备捕捉他女神的“神颜”。

      音乐响起,灯光聚焦。俞沁所在的舞蹈队登场了。十几个穿着统一红裙的少女在台上绽放,动作整齐划一,笑容灿烂,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梁加诚的镜头,几乎全程追随着那个右耳别着红玫瑰、笑容比灯光还要耀眼的女孩。他半蹲着,神情专注,手指飞快地按动着快门,“咔嚓”声淹没在激昂的音乐和掌声中。取景框里,她旋转、跳跃、每一个定格的笑容、每一次眼神的流转,都被他贪婪地捕捉下来。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因为投入表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表演非常成功。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少女们鞠躬谢幕,雀跃着跑下舞台。

      梁加诚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收起相机,转身就往外围挤。
      “诶?诚哥你去哪儿?后面还有节目呢!”段宇珩在他身后喊道。
      梁加诚像是根本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台入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后台此刻还是一片忙乱,刚表演完的女生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演出,还没来得及卸妆换衣服。梁加诚避开人群,目光快速搜寻,很快就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俞沁。

      她正拿着纸巾擦汗,小脸因为运动和兴奋红扑扑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朵红玫瑰依旧别在耳边,娇艳欲滴。

      梁加诚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瓶盖已经被细心地拧松了。

      俞沁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接过水瓶,入手就发现瓶盖是松的。她心里一甜,嘴上却故意开玩笑,促狭地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哎哟喂~梁同学这么贴心?不会是提前喝了一口试试毒吧?”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运动后的热度,混合着淡淡的化妆品香气。

      梁加诚被她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调侃弄得一愣,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和那朵灼人的红玫瑰,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有些慌乱地移开,语气却故作镇定,带着点不耐烦:“……爱喝不喝。放学等我一起。”说完,也不等俞沁反应,转身就快步走开了,背影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俞沁看着他的背影,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甘冽的液体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让她心底那份甜意愈发荡漾开来。她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放学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俞沁还沉浸在表演成功的兴奋里,蹦蹦跳跳的,头上的马尾辫一甩一甩。

      “梁加诚!”她突然转过身,倒退着走在他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诶诶,说真的,我今天美不美?台上那个造型!”

      梁加诚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身影,红裙已经换成了校服,但那份明媚和活力丝毫未减。他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故意扭开头看向旁边的行道树,语气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美。”

      “切!口是心非!”俞沁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伸出手,“还嘴硬!证据呢?把你拍的美图交出来给本小姐审查审查!”

      梁加诚停下脚步,斜睨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相机,翻找了几下,然后递给她。

      俞沁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凑近屏幕。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她在台上灿烂大笑的、认真起舞的、眼神坚定的、甚至有些模糊的抓拍动态……每一张都捕捉得极好,光影构图甚至胜过很多专业宣传照,而且……照片里的她,看起来确实光芒四射,好看得有点不像她自己。

      “哇塞!!!”俞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发出惊叹,“梁加诚!你也太会拍了吧!!!这拍得……拍得我好好看啊!天哪!我爱死你了!!!”

      “爱死你了”这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俞沁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慌忙抬起头,正对上梁加诚骤然转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深究的疑惑。

      俞沁的大脑飞速运转,急中生智,赶紧干笑着找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试图掩盖刚才的失言:“哈哈哈我是说……我爱死你的拍照技术了!对对对!技术!你这技术简直绝了!堪比专业摄影师!”她用力指着相机屏幕,眼神飘忽,不敢再看他。

      梁加诚盯着她看了几秒,看着她明显慌乱掩饰的样子,眼底那抹疑惑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他忽然转过头,目视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明不白的、类似嘟囔的意味:“切……我还以为啥呢。”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扫过俞沁的心尖。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被鞋带绊了一下,蹲下去系鞋带,整张脸都快要埋进膝盖里。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校服面料,却丝毫无法降温。嘴角不受控制地拼命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那股巨大的、甜涩的、让人心慌意乱的喜悦,像摇晃后猛地打开的汽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乎要淹没她。

      夕阳沉得更低了,金色的光芒变得无比温柔,将两人一蹲一站的身影,和那份无声荡漾开来的、心照不宣的甜蜜与悸动,一同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路的尽头,延伸到春天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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