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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天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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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总是很多,尤其是夜里。
夜里十点的雷来得又急又猛,“轰隆”一声炸在窗棂上,震得出租屋的旧木床都轻轻晃了晃。周月白猛地从浅眠中弹坐起来,后背瞬间沁出层冷汗,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透了单薄的T恤,贴在皮肤上凉得发僵。头顶的灯泡“滋滋”响着晃了晃,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影被狂风扭成怪异的形状,枝桠像枯瘦的手抓挠着夜空,雨点很快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得像要把窗户敲碎,连带着他的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
他慌里慌张地拽过薄被裹住自己,被子是去年冬天从家里带来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还带着白天没散尽的霉味——那是出租屋潮湿的墙皮渗出来的味道,混着点灰尘,呛得他鼻子发酸。蜷缩在地板的旧床垫上,弹簧硌得腰眼发疼,可更难受的是浑身的骨头开始隐隐作痛,皮肤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泛起一阵阵潮热,连呼吸都变得滚烫。直到额角的汗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他的发情期,偏偏赶上这样的雷雨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防盗窗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闷得人胸口发堵,像有块石头压着。
周月白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咬着牙忍耐那股逐渐攀升的燥热,牙齿深深嵌进下唇,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墙皮剥落处好像变成了妈妈生前的笑脸,又很快被黑暗吞噬,他只觉得浑身发软,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哼唧,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不知熬了多久,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时,他已经快睁不开眼了。雨声混着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带着点潮湿的水汽——那是雨打湿外套的味道,接着是一道低沉的呼吸落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睫毛上沾着的汗让视线朦胧,只看到沈烬的轮廓:对方脱外套时动作很快,黑色风衣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接着带着冷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比他滚烫的皮肤低了些,却像电流似的让他颤了一下。
“难受?”沈烬的声音像隔着层水,模糊不清,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周月白没力气回答,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头轻轻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下一秒,一股清冽的龙舌兰酒香气忽然漫了开来,带着安抚性的凉意,不是刻意释放的压迫感,而是温柔的包裹——像山涧的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将那股灼烧般的燥热压下去大半。他下意识地往那气息的源头靠得更近,鼻尖蹭到对方温热的脖颈,能闻到风衣内衬淡淡的洗衣液味,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记得那龙舌兰酒香气里,还混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医院里的味道,让他莫名安心。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亮斑,灰尘在光里轻轻浮动。身上的燥热和骨头缝里的疼都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被重新整理过,边角掖得整整齐齐,连他昨晚蹬开的被角都塞回了身下。周月白撑着床垫坐起来,手腕还带着点发软的无力感,他环顾空荡荡的屋子——桌子上的旧课本还摊在昨天的页码,地上的水痕已经干了,没有沈烬的身影,只有桌上多了杯还温着的牛奶,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旁边压着张浅灰色便签,字迹凌厉又带着点潦草:“醒了就喝,别凉了。”
昨夜模糊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沈烬推门进来时,额发沾着雨珠,眼神里藏着他没见过的焦急;落在自己额头的指尖,明明带着雨的冷,却故意放轻了力道;还有那股将他彻底包裹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温柔得不像平时的沈烬……周月白的脸“唰”地红透,像被晨光晒烫了,可下一秒,血色又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他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睡衣——是件陌生的棉质睡衣,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不是他自己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像要撞碎肋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是沈烬……他怎么会有自己出租屋的钥匙?竟然闯进来看见了自己发情期的样子,还帮自己换了衣服……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指尖抖得厉害,连抓着被子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缩到墙角,抱住膝盖,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里反复蹦出一个念头:他和沈烬,难道真的发生了那种事?
敲门声“笃笃”响时,周月白正揉着发酸的腰坐起身。昨夜发情期的余劲还没散,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拼回去,稍一动作就牵扯着疼。他踉跄着挪到门边,心里犯嘀咕——这个时间会是谁?沈烬不会再来了吧?
门把手动了半圈,刚拉开一条缝,一道熟悉的、满是皱纹的慈祥面容就撞进眼里。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色发网仔细拢着,手里还拎着个印着碎花的布包,布角沾着点清晨的露水,显然是赶了早路来的。
“奶奶?”周月白愣了两秒,喉咙突然发紧。还没等奶奶开口,他就不顾腰间的酸痛,往前扑了过去,双臂紧紧抱住奶奶的肩膀,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香的衣领里,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委屈:“奶奶!”
奶奶被他抱得轻轻晃了晃,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却暖得像团火。“傻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手指抚过他后颈突出的骨节,又摸了摸他发烫的耳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周月白埋在奶奶怀里,鼻尖泛酸,眼泪没忍住掉下来,打湿了奶奶的布衫。他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碎的呜咽——这阵子的委屈、恐惧和孤独,在见到奶奶的瞬间,全都绷不住了。
奶奶没再多问,只是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轻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奶奶来了,啊。”
过了好一会儿,周月白才慢慢松开手,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个笑。奶奶看着他,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又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给你带了点家里的腌菜,还有你爱吃的红糖馒头,热一热就能吃。”布包打开时,一股熟悉的香气漫出来,是奶奶特有的手艺,周月白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馒头,心里忽然就暖了。
原来不管他走多远,奶奶总会把他爱吃的东西,牢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