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妈妈没了 ...
-
事情来得总是那么猝不及防,妈妈没了……
他想也不想,直接就冲出了家门。
正午的风卷着柏油路面的热气扑过来,却吹不散后颈的冷汗——跑过街角那家总去买冰棍的小卖部时,他才发现风好像没那么热了,吹在胳膊上竟有点发麻。
终于到了家,防盗门虚掩着,他刚推开门,脸颊就撞上一记硬实的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鼻尖差点蹭到门框上剥落的墙皮。他懵了,舌尖尝到点血腥味,还没来得及问“爸,怎么了”,周父的声音就像淬了冰的石头砸过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要不是为了给你买生日蛋糕,你妈她怎么会死!”
周月白僵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发酸。父亲后面的话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他一句也听不清,脑海里反复炸响的只有那一句——“为了给你买生日蛋糕”。
上了大学之后,他便和爸爸妈妈分开住了,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今天早上,妈妈打来电话说,要给自己过生日,已经22岁了,是大小伙子了,妈妈给你买一个大蛋糕,庆祝一下。而自己却和妈妈打趣“多大也是妈妈的孩子,我不喜欢过生日,买什么蛋糕啊”不曾想妈妈就真的去买了,而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成了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
妈妈是为了给我过生日死的……妈妈是被我害死的……这个念头像根生锈的钉子,狠狠钻进太阳穴,疼得他视线都开始发花。
恍惚间,他瞥见客厅的圆桌上放着个熟悉的蛋糕盒。是街角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包装,蓝白条纹的盒子边角被撞得瘪进去一块,系着的红绳崩开了,露出里面塌成一团的巧克力蛋糕。深棕色的奶油混着黑色的巧克力碎从蛋糕胚上“噗”地流下来,像一滩凝固的血,原本用白巧克力片拼的“22”字样断成两截,其中半截沾着几粒褐色的泥土,旁边还嵌着一小块亮晶晶的玻璃渣——是妈妈骑的电动车挡风玻璃碎了吧。
周父的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压抑的呜咽,突然,他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往下倒。周月白猛地回神,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父亲,入手的胳膊滚烫,像抱着块烧红的烙铁。他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把父亲塞进后座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指尖蹭到父亲汗湿的衬衫,黏糊糊的。
医生给周父做完检查,摘下听诊器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他的胳膊:“小伙子,你父亲这是气急攻心,血压飙得老高。他这年纪,经不起这么大的刺激,你们做儿女的,多体谅体谅吧。”周月白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想说“我妈没了”,却没发出声音。
推开病房门时,周父刚醒,看到他进来,眼睛倏地红了,像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猛地抬手扫过床头柜,玻璃水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混着药片溅得到处都是。“滚!你这个逆子!”周父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害死你妈还不够,现在还要气死我吗?滚!你就是个灾星!是我们周家的灾星!你不配做我的儿子!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
周月白愣愣地站在原地,脚边就是碎玻璃碴,他甚至不敢抬脚,怕踩碎了那片狼藉。父亲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父亲捂着心口剧烈喘息,脸色白得像张纸,突然就说不出一个字了。
转身走出病房时,他的后背还能感觉到父亲怨毒的目光。走到医院走廊的拐角,那股憋了许久的酸胀终于冲垮了眼眶,眼泪“唰”地涌出来,砸在手背上,带着点温热。他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父亲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漫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缓了好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给住院部交了费,屏幕上弹出的扣款短信刺得他眼睛生疼——那是他暑假打零工攒的钱。
走出医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金色的光粒子在空气中浮动,落在身上却暖不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那么耀眼,却像故意绕着他走,连影子都缩在脚边,显得格外单薄。
回到出租屋,他把自己摔进吱呀作响的旧木床。小屋里没开空调,闷热的空气裹着灰尘的味道,他却没觉得热。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着余额那一栏的“52368.79”,他暗暗松了口气——省着点花,够自己撑到开学了。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想起父亲在病房里发白的脸,还有弟弟……那个刚上初二、总爱抢他零食的小家伙,现在是不是也在哭?他们怎么能不管呢?他用力抹了把脸,掌心沾着点眼泪的湿意,还有中午没擦干净的、从家里带出来的巧克力奶油渍。
月亮爬上树梢时,出租屋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怎么也睡不着。爸爸打在脸上的巴掌还在隐隐作痛,病房里摔碎的玻璃杯、蛋糕盒上的玻璃渣、妈妈早上揉他头发的温度……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部卡壳的电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堂哥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你妈出殡,别忘了来。”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妈妈的葬礼在明天,我还有脸去吗?去了,爸爸会不会更生气?不去,是不是连妈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弟弟还没出生,他是家里唯一的宝贝。他想起某个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细的金带。爸爸蹲在阳台修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链条和齿轮碰撞的“咔哒”声断断续续;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相册,指尖划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笑着回头看他:“你爸当年穿喇叭裤多傻,裤腿能塞进两个你。”他就趴在妈妈的腿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看相册里年轻的爸爸顶着爆炸头,确实傻得好笑。
还想起十岁生日那天,妈妈给他买了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根数字“10”的蜡烛。他非要等爸爸下班一起吹,结果蛋糕化了点边,他哭着说“不好看了”,妈妈就把最上面的巧克力碎都刮下来塞进他嘴里,说“味道不变就行,咱月白吃了照样长高高”。
可是一切都变了。自从弟弟出生后,妈妈的怀抱总被那个软软的小婴儿占着,爸爸买的零食也会分成两份。他像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开始故意调皮捣蛋——把弟弟的奶粉倒掉半罐,在爸爸的公文包里塞只玩具青蛙,在妈妈刚拖干净的地上踩脚印……那时候总觉得,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多看自己一眼。现在躺在这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当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手机的时间跳到了00:00,屏幕上方弹出一句“生日快乐”的系统提示。周月白盯着那四个字,突然捂住了嘴。今天是他的生日啊。妈妈走了,爸爸不要他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凉丝丝的。
原来,他二十二岁的第一天,是这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