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野鹤与猫》周柳川

2、他也欠我钱了 她更像混混

　　晚自习下课，池野鹤和唐乐打了声招呼，顺着人流离开后，往他们反方向走，去往小巷的那辆公交车上学生很少，池野鹤找了个位子坐下，拿出手机。
　　路边的店铺大多都关了门，留着些许便利店还亮着灯。
　　许安庆打来电话，震了几下，池野鹤叹了口气，收回瞥向窗外的眼神。
　　“爸……”
　　“阿池,还习惯吗?”许安庆语气算不上冷漠,池野鹤能听到他轻微的叹息声。
　　“嗯。”
　　“……”
　　没了下文。
　　大概安静了五秒。
　　许安庆冷不丁来了句：“是我对不起你妈妈。”
　　池野鹤知道，从她十三岁开始，家里就开始变了，父母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那时候池乔木才十岁，躲在池野鹤身后不敢出声。
　　许安庆工作忙，出差多，池蓉一个人独自承受了很多，到最后压在心里的埋怨与赌气一下全发泄了出来，一哄而散，终究是离了婚。
　　池野鹤捏捏发紧的眉心，绕过这个话题：“池乔木呢？”
　　“你弟他还在看书，还有一年就中考了。”
　　又寒暄了几句，在下车之前，池野鹤率先挂了电话。
　　她性子冷，倒是遗传了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其实从小她就与父亲交流不多，加上许安庆长时间不在家，父女之间的话少之又少。
　　似乎真的没什么感情。

　　池野鹤扯了扯校服领口，九月初的夜晚开始慢慢凉爽，她垂眸踩着总是快自己一拍的影子。
　　小巷里的人家几乎都关了灯，和昨晚刚到的时候一样，只有几盏泛黄的路灯一闪一闪。
　　晚自习的时候下了场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被灯一照有些亮眼，池野鹤一脚跨一个，转入巷角。
　　小巷里的拐角多，池野鹤一时半会摸不清路线，凭着昨晚的记忆转入下一个巷角。
　　巷子的夜晚很安静，不过早上倒是热闹。
　　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五旬以上的老人，睡得早，起的也早，池野鹤今早上学途中买早饭还被一对老夫妻搭话。
　　那个老婆婆一直夸池野鹤长的好看。
　　不知道是第几次转角，她在昏暗中隐隐认出前面不远处的大门，从书包里刚掏出钥匙，池野鹤就听到后方传来杂声。
　　叫嚣声在寂静的巷子中显得愈发刺耳。
　　“好小子，钱呢？”
　　“找你多少天了，总算逮着你了。”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池野鹤不知道身后的场景，她没回头，也不想回头，有些麻烦事，她不想掺乎，没意义，没好处。
　　她觉得自己挺没人性的……
　　池野鹤抬脚，继续一格一格踩着湿润的青石板。
　　叫嚣声还在继续，这次的话语带了些许脏话。
　　不堪入耳……池野鹤依旧没回头。
　　杂声因为距离的原因，变得模糊，池野鹤在走出十米的时候，就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青石板发出有序的“滴答滴答”的脚步声，池野鹤目光超前，他听到了身后的人反抗的声音，反抗的人没说话，似乎朝面前要钱的人来了一拳，惹的那人当场吃痛大吼。
　　池野鹤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见棍棒与皮肤碰撞出的声音。
　　这下，池野鹤觉得自己再忍下去是真的丧失了人性，她握拳，又缓缓松开，将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往那片黑暗走去。
　　“滴答滴答”的脚步声和来时一样有序，发出杂音的一群人还在“你来我往”。
　　池野鹤走近，这才看清巷子尽头的人，为首的大概是个光头男，站在三个小混混前，池野鹤视线往下移，看到一个瘦高的男生贴着砖墙跌坐在青石板上，时不时喘几口气，那人刘海长，遮住了男生的眉眼，再走近，池野鹤发现那人身上穿的是和她一样的二中校服。
　　池野鹤收回目光，几步路下来，她没感到任何的紧张和害怕，似乎是对峙激烈，等到池野鹤站定，双方都没注意她的闯入。
　　“他欠你钱了？”池野鹤平淡开口。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秒，光头男转头看向她，似乎没想到这种场景会被人目击，他没好气的回道：“管你什么事。”
　　池野鹤抬眸，毫不畏惧的对上他的视线：“棍棒能借我一下吗？”
　　看起来是疑问句，其实语气完完全全是陈述句，带着命令的味道。
　　光头男愣了很久，就看到手中的棍棒被池野鹤顺其自然的拿了过去。
　　光头男皱眉，面露凶狠，刚想询问原因并且夺回，女孩就率先开口。
　　“因为他也欠我钱了。”
　　“……？”
　　孟游也不会想到池野鹤会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并且拿着棍棒直视着他，他刚扶着墙站起，就被池野鹤的眼神吓了一跳。
　　说实话，池野鹤现在的样子，比那些混混还混混……
　　孟游擦擦嘴角，眼尾抽了抽，用眼神询问池野鹤要干什么，他啥时候欠她钱了。
　　但池野鹤显然看不懂，并且还挥了挥手里的棒子。
　　“……”
　　好吧，孟游再次在心里吐出那句“好没人性”。
　　然后……
　　“嘭！”
　　池野鹤转过身，几乎在同一时间，光头男捂着鼻子开始撕心裂肺的大吼。
　　下一秒，她的背包从肩上滑落至手心，动作一气呵成不给人一点反应的甩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混混。
　　速度太快，动作太狠，孟游还没站稳，手腕被人拉起，双腿自动跟着身前的人开始狂奔。
　　没有目的的，没有方向的，只要有路就往那里跑。
　　孟游用了两秒缓过神，垂眸看向手腕，随后用另一只手抓住池野鹤的手，两人的手心紧紧贴在一起，开始往前，带着她跑向深处。
　　雨又开始下了，身后的叫喊声不减，“没人性”的池野鹤终于开口：“往哪跑？”
　　孟游：“不知道，跑到他们不再追为止。”
　　池野鹤：“……”
　　池野鹤垂眸，看向自己被孟游整个包住的手，再一次冷淡的开口：“我书包还丢在那。”
　　孟游：“……”
　　现在还管什么书包啊。
　　叫嚣声彻底消失的时候，池野鹤根本认不清自己被孟游拽到哪里去了，只看到面前有一个很小的人工湖，周围没人，有一个路灯在闪。
　　池野鹤全身都被雨水浇湿，孟游也是。
　　二人的喘息声接连不断，池野鹤不得不承认，这人体力是真的好，也佩服自己居然能赶上他的步伐。
　　池野鹤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撩，抬眸，看见孟游脱下校服外套，随手丢在了她的脑袋上。
　　“你这样根本没用，因为你的衣服也是湿的。”池野鹤毫不留情的回应。
　　孟游被噎了一下，这姑娘嘴真的好毒……
　　池野鹤：“还有，手可以松开了。”
　　孟游这才松开力气，手回收，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吧，我们偷偷原路返回。”
　　“现在？”
　　“对。”
　　“不怕他们找到？”
　　“那你想在这淋雨？
　　“。”

　　巷子里的路弯弯绕绕，可能是孟游从小在这长大的原因，亦或是类似的经验积累多了，池野鹤拿到书包的时候，除了外表湿了，里面的所有东西还算完好无损，她庆幸书包是防水的。
　　池野鹤从书包侧面拿出雨伞，撑开，往孟游那里送了送。
　　莫名其妙的，孟游来了句：“今天不是我打不过，是因为我有点小感冒，没什么力气。”
　　原来孟游这次请假是真的病假，虽然理由还是瞎编的。
　　不过这人一整天看起来都很精神，除了脸色苍白一点，其他方面看不出感冒的痕迹。
　　“谁问你了？”池野鹤也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
　　“……”
　　我靠，这人嘴太毒了……
　　孟游干脆闭嘴。
　　“你家在哪？”池野鹤看着前方，手臂微微抬起，孟游似乎比她看着的还要高。
　　孟游指了指前面的某一个房子，池野鹤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然后他就看见池野鹤把他送到家门口后转头去开隔壁平顶房的大门。
　　？
　　这姑娘住他隔壁？
　　为什么没见过？
　　哦，她今天刚转来，早上她比他早起先到了车站。
　　难怪他昨晚听见隔壁自从一对老夫妻去世后怎么莫名其妙传来声音，还以为闹鬼了。
　　孟游强行压住惊奇的情绪，对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开门后也没急着进去，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他。
　　孟游对上她的视线，抿了抿嘴，半天挤出一句：“今天……谢谢你了。”
　　“嗯。”池野鹤垂眸，惜字如金，转身进屋后关上门。
　　“砰”的一声，而后孟游听见了门被反锁的声音，他眨眨眼，愣了一秒，也进了屋。

　　池野鹤冲进浴室立马洗了把热水澡，出来面朝镜子的时候才发现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一个血痕，不算长，但有点深，还透着点血，池野鹤撕了创可贴贴上，进了卧室才打开手机。
　　微信消息99+。
　　最上面的是池蓉，告诉她今晚不回来，让她早点休息。
　　另外就是唐乐，消息99+是因为她把池野鹤拉进了班级群，池野鹤查看历史消息看见上面全是清一流的“欢迎池野鹤大人~~”
　　池野鹤：“。”
　　好吧，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后最后一个就是下方的联系人。
　　“我在梦游”申请加你好友。
　　是通过班级群渠道加的。
　　池野鹤手指轻颤，看名字她就能猜到对面的人是谁。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也没立刻同意，出了房间后拿起角落里的猫粮站定在客厅中间。
　　“小萌！”
　　随后后院的门的缝隙里挤出一只奶牛猫，边叫边“噔噔噔”跑来，开始疯狂蹭池野鹤的脚踝。
　　小萌是前几天他们还没搬到这里时，住在前面的邻居联系要送给池容的，池容刚开始不答应，最后又想到自己不经常在家，池野鹤能有个伴，又勉强答应下来，昨晚池野鹤刚见到小萌，奶牛猫和别的猫就是不一样，六个月的小猫看到池野鹤就开始喵喵叫，然后扒池野鹤的裤腿。
　　池野鹤倒了点猫粮在它的碗里，揉搓了好一会这个毛茸茸的脑袋，依依不舍退回房间后看见手机又多出来了一个消息。
　　“我在梦游”申请加你的好友。
　　池野鹤：“。“
　　申请了两次。
　　她点进申请人，还是按下同意。
　　对面大概是守着手机，几乎秒回。
　　我在梦游：【小猫打招呼表情包】
　　野鹤与猫：？
　　我在梦游：【小狗谢谢表情包】
　　野鹤与猫：举手之劳。
　　池野鹤知道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道谢，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校服还在我这。
　　刚才丢在池野鹤脑袋上的校服跟着她一起进了家门，池野鹤洗澡时才注意到，她盯着那件宽大的校服，抖了抖，挂上衣架上烘干了一会。
　　我在梦游：明天早上带给我就行。
　　野鹤与猫：哦。
　　然后两人聊天到此为止。

　　池野鹤第二天在公交站将校服安全送到了孟游手里，男生今天比车早到，他跑来的时候，池野鹤还在磨磨唧唧的把豆浆喝完，孟游嬉皮笑脸的轻拍她的肩膀，刚想开口，眉头皱起。
　　池野鹤依旧是那张冰山脸，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就这样抬眸安安静静对上他的视线。
　　“脸上的创可贴怎么回事？“语气有点急迫。
　　“不知道。“
　　“？“
　　“……”池野鹤被盯着有些发毛，她扔了豆浆，顺手刮了刮鼻梁“昨晚打人的时候可能蹭到了。”
　　对方没说话，直到上了公交车，孟游眼神有些飘忽的看着坐在单人位上的池野鹤，他收紧抓着扶杆的手：“中午请你吃饭。”
　　“食堂的饭菜很好吃吗？”池野鹤答非所问。
　　……
　　孟游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冰山交流。
　　“作为补偿？”孟游弯了点腰，看见池野鹤眼睛正下方的黑痣。
　　“嗯。”池野鹤随口应下，其实她没当回事，不过昨晚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一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别人口中说的乖巧，反而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她会脸不红心不跳的打人，然后又恢复以往的状态。
　　池野鹤这下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群混混会不会找她麻烦……

　　唐乐一大早进了教室就开始对着池野鹤脸上的创可贴问东问西，到最后池野鹤直接撕了创可贴，这样好降低存在感。
　　伤口已经结疤，但还是有些明显。
　　孟游在早自习结束后递给池野鹤一颗糖，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是草莓味的。
　　“补偿？”池野鹤问。
　　孟游眼角抽了抽：“……算吧。”
　　池野鹤：“你不用怕，今晚要是他们还来的话，你就赶紧跑。”
　　孟游：“？”
　　……
　　孟游：“我好像没往这个话题聊。“
　　池野鹤：“嗯。“
　　……
　　女孩转过身，继续抬笔写字。
　　……？
　　孟游以为自己稀奇古怪的学生他都见过，没有一个他不能搭话的。
　　除了池野鹤，他俩就像在对抗路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让孟游说不出的无助感。
　　他居然发现自己也有语塞的时候。
　　直至大课间，二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孟游被三班加上隔壁四班的兄弟拉出去打篮球，池野鹤在他离开后，被老杨叫到办公室。
　　老杨本名叫杨宣，池野鹤刚进办公室，就听见别的班的老师大喊老杨的大名叫她来听八卦，杨宣摆摆手婉拒，随后拉了个座位过来示意池野鹤坐下。
　　是些客套的慰问，主要是学习上的问题以及老杨鼓励她和班级同学处好关系。
　　杨宣：“唐乐英语不错，我看你转学过来的英语成绩不是很好，才考了91。”
　　池野鹤英语不好，是从小就一直存在的毛病，其实她英语转学考的成绩是她上了高中以来，目前最高的一次……
　　杨宣：“薄弱的地方可以问问各科的课代表，不过让我惊讶的是你的数学，很少见到女孩子数学能考到137分的。”
　　杨宣拿着成绩单眯眼笑了笑，抬眸看向池野鹤：“老师很看好你，转到我们小县城不好受吧，和宁泽这个大城市比起来。”
　　“其实我没什么感觉。”池野鹤说的很平静“都一样。”
　　然后她就看见杨宣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懂的多问问，老师同学都可以，徐硕是我们的班长，有事也可以找他。”
　　池野鹤点头，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杨宣叫住。
　　杨宣：“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孟游这小子虽然整体吊儿郎当还不来上课……”
　　池野鹤不知道老杨为什么莫名其妙这样说。
　　“但是，他是我们班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个。”
　　池野鹤：“嗯。”
　　嗯？
　　“他现在坐你后面，你们学习上有问题可以多多交流，孟游这孩子，人还是很好的。”杨宣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池野鹤到教室都想不明白，一个天天趴在桌子上睡觉还逃课的人，是怎么做到学习成绩还这么好的。
　　世界上原来真的存在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