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野鹤与猫》周柳川

1、巷子 野鹤

　　池野鹤正坐在去兴宜的高铁上，走廊一边靠窗的小孩叽叽喳喳又闹又哭，她皱眉，不太情愿的将坠在座位上的耳机戴进左耳，随后右耳就传来身侧人的讲话。
　　“去了兴宜成绩不能落下，那边学的比宁泽深多了。”
　　“……”
　　“我不会一直在家陪着你，安稳点，别让我操心。”
　　“……”
　　“池野鹤，你在不在听我说话？”
　　左耳的耳机被强行摘下，池野鹤抬眼，转头对上一双眼角有些许皱纹的眼睛。
　　半晌，她丢下一句。
　　“……我听到了。”
　　池蓉欲言又止，想出口说些什么，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重重的叹了口气后，将视线移向窗外。
　　池野鹤盯着池蓉看了会儿，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妈……”她开口“弟弟……”
　　“他归许安庆管。”池蓉率先打断她的话，似乎是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顺口又带了句“明天就去二中报道，今晚就把书都理好。”
　　池野鹤看着手机里一连串的消息，随后放进口袋，没有回话，重新戴上耳机。

　　池野鹤下高铁的时候，靠近晚上七点，池蓉打了车，颠簸了一段时间才在一个小巷子里停下。巷子里不亮，路灯间的距离隔的很长。
　　兴宜比宁泽这座一线城市差的不只是一点点。
　　池蓉从出租车上搬下两个行李箱，招呼着池野鹤一起来帮忙，她背起书包，拖起箱子。
　　“往哪走？”她问。
　　池蓉掏出手机看了半天，随后落下一句“信号不好。”
　　“……”
　　兴宜这地方她们只有过年的时候住过几天，其他的印象并不是很深，池野鹤看见池蓉拖着行李往前走，大概是记起点路线，也就跟着她走了。
　　路灯下的黑影被拉的很长，一直投射到小巷尽头，围栏上时不时窜过一两只猫，盯着行人望了眼后，又继续跳进黑暗。
　　池野鹤反而觉得这里安静了很多，比起那些嘈杂繁华的城市。
　　她从小不怎么爱笑，一直面无表情，邻居们喜欢拿她教育自家的小孩，说她不哭不吵不闹，乖的很。
　　池野鹤觉得很奇怪，这样的她，哪里好了？

　　思绪被口袋里的震动打断，池野鹤还没拿出，撞上池蓉的后背，她看见池蓉看出钥匙，心想大概是到了。
　　屋子是老式的平顶房，当初外公外婆造的，前几年二人去世后留了下来。
　　池野鹤将行李搬回自己的房间，房子在前段时间被池蓉打扫过，灰尘不多，尽管天花板的角落还是有些蜘蛛网。
　　她瘫倒在木质座椅上，这才想起来自从上了高铁后就一直没回的消息，掏出手机，才看清屏保上的十几条消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池野鹤打算直接回个电话，没想到愣神的功夫，对方先打了过来，手机响了两声，池野鹤接起，没有率先开口。
　　对面的人倒是语气很急：“姐……”
　　池乔木大概是没组织好语言，叫了声“姐”就没了下文。
　　池野鹤捏了捏眉心：“消息我看到了，没回消息是因为搬行李不方便……”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
　　“我……我今年中考完就去找你，姐。”池乔木说完后又怕池野鹤立马回绝，接着道：“我不惹麻烦，就是单纯的想去看你……”
　　语气卑微又让人无法不软下心。
　　池野鹤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开了免提，把书包拎起开始装书。
　　没有得到回应的池乔木有些慌，语气又急了点：“我保证，姐……我担心你……”
　　“你姐天不怕，地不怕。”池野鹤语气平淡。
　　“我知道，我只是……”池乔木嘟囔着，听起来有些委屈。
　　“我怕的是你……”池野鹤打断对方的话“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姐到时候会去找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池野鹤听见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入她的耳朵，池乔木大概是想说些什么。
　　等了几秒，倒是屋外的池蓉喊了池野鹤一声，叫她去帮忙理衣服。
　　对面的池乔木也听到了呼喊声，最终什么也没说，落下句：“你先去吧，姐。”
　　池野鹤应了声，见对方迟迟不挂，又带着无奈叹了口气：“池乔木。”
　　池乔木本来想着让姐姐先挂电话，听到她叫了他名字，愣了一下：“嗯？”
　　两秒后，她开口。
　　“我不后悔有你这个弟弟。”
　　随后，池乔木耳边响起忙音。

　　兴宜二中在小县城中心地带，池野鹤出了巷子得乘两站公交才能到那。
　　乘车的学生不多，至少目前，等车的只有她一个……大部分学生都住在兴宜城中心，加上二中分数线不低，巷子里没几个考得上。
　　池野鹤转学过来做了这里的试卷，勉强比分数线高了二十分，学校才把她安排进高二三班。
　　她靠着栏杆叼着吐司，低头刷了会儿手机。
　　宁泽一中的一些好友发来慰问，池野鹤都一一回复，再抬头时，见路尽头的公交车往这行驶，池野鹤拿出公交卡，伴随车而来的还有那个由远及近的，对于池野鹤来说，充满生机的声音。
　　“喂！那个同学，跟司机说下还有人呢！”
　　男生很高，单肩背着书包往这狂奔，额前碎发被风吹起，他边跑边向池野鹤挥手。
　　池野鹤一只脚踏上公交车，冷漠的看了一眼，也没回话，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靠……”男生皱了皱眉“这么没人性？”
　　见自己离公交车还有点距离，他思考一秒，干脆停下，慢慢走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迟到就迟到吧，管他呢。”
　　走了几步，又感觉不太对劲，公交车迟迟没开。
　　随后，车门探出个脑袋：“喂！”
　　池野鹤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凶：“再不来，车就开了！”
　　孟游“嘿嘿”一笑，收起刚才“没人性”这句话，脚步倒是轻快了很多，上车看见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跟个冰山一样杵在后门。
　　公交车上座位全被占满，孟游笑嘻嘻的挤过所有人，站定在池野鹤的身边。
　　“谢谢啊！”他开口，垂眸看着女孩，准备等下文。
　　“嗯。”
　　简洁明了，没有任何感情。
　　孟游一愣，看起来不罢休：“你也是二中的？真巧，很少在这看见有二中的学生。”
　　“嗯。”
　　一模一样的词和语调。
　　孟游又愣住了。
　　“呃……我叫孟游。”
　　“知道了。”
　　“你叫……”
　　孟游客套性的话还没问出口，看见女孩扯下耳机，冷着眼抬眸：“你话好多。”
　　“哦……”
　　看起来像冰山，其实真的是冰山……
　　孟游不再说话，轻轻刮了刮鼻子，又望了眼女孩。
　　头发不长，披着到肩，皮肤白皙，衬着左眼正下方的痣愈发明显。
　　孟游没多看，收回视线。

　　公交车开出小巷一站，视野就开阔起来，街边出现不少店铺，有学生穿着二中校服在路边买早饭，池野鹤抬眸，看见有好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嬉笑的和公交车比速度。
　　阳光很大，透过玻璃打在池野鹤的身上，她眯了眯眼睛，恍如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在宁泽上学的时候，她也会站在公交车后门口，然后池乔木就会乖乖的跟在她后面。
　　其实父母是想开车送池乔木的，但每次他都会拽住池野鹤的衣袖，重复着“我就是要和姐姐一起去学校！”父母无奈，只好督促池野鹤看管好。
　　池野鹤垂眸面无表情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叹了口气，牵起那对稚嫩的手。

　　公交车上的机械女声响起，面前的车门展开，池野鹤回过神，下了车有些局促的看着面前的陌生的学校。
　　一旁跟着下车的孟游被路过的男生勾着肩嬉笑的带走，池野鹤看了一眼，跟着人流进了教学楼，上了二楼后，转入高二办公室。
　　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看起来四十刚出头，见女孩站在门口，挥挥手示意她进来。
　　简单聊了几句，她顺手逮住了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
　　“她叫唐乐，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班主任老杨拍了拍女孩的肩，将她推到池野鹤面前。
　　池野鹤微微点头，对上唐乐明媚的笑容。
　　“正好你和孟游那小子之间有个空座位，让新同学坐你俩中间。”老杨嘱咐唐乐一声，转头又面向池野鹤。
　　“其他事情，我会和你妈妈聊的，你安心上学就行。”老杨推推眼镜：“先去教室吧。”
　　池野鹤谢过老师，就被唐乐一把牵起。
　　“你叫池野鹤对不对。”不等池野鹤回话，唐乐继续说“几天前我们就知道班里要来个转校生，没想到是个清冷系美女。”
　　池野鹤不太理解她对自己的评价。
　　“不要害怕，有事的话，可以找我们班长，坐我斜对面，是个男生，脾气挺好的，当然，你可以找我，毕竟我现在是你的前桌，我不会嫌麻烦的！”
　　“我们班人都很好的，哦，除了坐你后面那个人，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上学，你和他少交流，他啊，是个不良少年！”
　　喋喋不休，池野鹤倒是异常耐心的听完。

　　高二三班的学生还没到齐，池野鹤进了班，对上的是一群人的目光。
　　没有想象中的为难，池野鹤看到的是一群人沉默过后，一拥而上的场景。
　　得感谢唐乐跟个保镖一样挡在前面，池野鹤越过半个教室，在最后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前站定。
　　冷不丁听见唐乐来了句：“咦，这家伙今天居然来了。”
　　池野鹤望向她，耳后听见有人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声音有些哑：“喂，唐乐，说人话坏记得小点声，我……诶？”
　　池野鹤转头，又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原来唐乐说的不良少年，是那个叫孟游的小子。
　　“我就说为什么没见过有二中的学生从巷子里乘车，原来是转校生。”孟游托腮，伸出手帮她把前面的椅子拉开。
　　池野鹤将书包挂在椅子后面，坐下后，肩上传来轻微的拍打。
　　孟游探出头：“你叫什么名字？”
　　“池野鹤。”声音和人一样，都是冷冷的。
　　“我叫孟游！”
　　“你早上和我说过了。”
　　“啊，是吗……”
　　孟游“嘿嘿”一笑：“你从哪里转过来的？”
　　“宁泽。”
　　“宁泽啊，魔都啊，怎么从大城市转到我们这了？”唐乐反坐在椅子上，趴在池野鹤桌上。
　　“父母工作的原因……”池野鹤不太想多说。
　　唐乐见状也没再多问，倒是没好气来了句：“记得少和孟游交流，这人不良！”
　　“你这人……！”孟游立马回怼“哪有在新同学面前这样说人的！”
　　池野鹤在他俩中间有些插不上嘴，孟游说完后又笑嘻嘻的看着池野鹤：“别听她瞎说，我三好学生。”
　　“哟哟哟，孟哥，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吧！”班长徐硕从斜前方调侃，惹的周围一群学生都笑出声。
　　孟游跟着笑着挥挥手：“本来说好周末请客的，取消了啊。”
　　“诶诶诶别啊孟哥。”
　　“我承认，你是个三好学生。”
　　“我确实刚才笑的大声了点。”
　　池野鹤眨眨眼，桌角上刚放下的语文书被从窗户缝隙里的微风吹起一页，她扯了扯衣袖，将手背上的伤疤遮住，垂眸，难得笑了一下，不过没人看到。
　　其实，也不是很差劲。

　　早自习是老杨的，上的英语，开始前简单介绍了池野鹤，但并没有让她上讲台多说些什么，倒是让池野鹤松了口气，随后就是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洋文。
　　唐乐递给她一本她手写的笔记本，记得很全。
　　池野鹤谢过后，开始熟悉课本，宁泽的书和兴宜的不一样，学的更加深，女孩虎口处的水笔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偶尔转一圈。
　　孟游趴在桌上，眼神无聚焦的盯着课本，有意无意听到富有节奏感的声音，抬眸，看见前面的人单薄又坐的很直的身子，不长的头发沿着后颈垂在两侧。
　　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情绪。
　　孟游努努嘴，坏心思油然而生。
　　池野鹤感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回头，看见身侧伸过来一只手，手里还拿着个蓝牙耳机。
　　“听歌吗？”
　　“……”
　　“三好学生”在转校生来的第一天就这样，不太好吧。
　　池野鹤有些无语，摇头回绝。
　　被拒绝的人缩回手，刚想炫第二招，听见老杨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声:“孟游！”
　　随后后座的椅子拉出刺耳的声音，池野鹤眼角颤了颤，察觉到身后的的人很自觉的站在了后边。
　　看来是惯犯……
　　池野鹤撩起耳边的碎发，低头继续看书。
　　上午的四节课是大课，课间池野鹤偷看手机发现池蓉发来好几条语音。
　　都是十秒钟左右，一句话愣是要分个好几条。
　　池野鹤只好转换成文字一个个看。
　　都是些老套话，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
　　当然池蓉是不会直接这样说的。
　　“中午跟我吃饭去？”唐乐歪歪脑袋“姐带你尝尝我们学校的特色。”
　　“别祸害人家了。”徐硕敲敲唐乐的桌子“就那玩意能吃？”
　　“能不能给新同学树立个好形象?”唐乐一个冷眼，勉强镇住徐硕。
　　对比起来，唐乐似乎跟像个班长。
　　池野鹤收起手机：“晚自习到几点？”
　　“十点。”
　　比宁泽晚了一个半小时。
　　“放心，公交车有的。”身后的孟游手摸上后颈，睡了一个早上的他神清气爽“对了，徐硕，晚自习给我请个假。”
　　“又逃课？”徐硕大叫“你这会让我编什么理由？生病已经十二次了，家里有事六次，还有呢？”
　　“太困了，回家睡觉。”
　　“……”
　　最后徐硕还是勉强报了个“胃痛”上去，尽管莫名其妙的被老杨数落了一顿，不过好在第二天孟游会给他点好处。
　　“他经常这样？”池野鹤看着孟游拿起水杯勾肩搭背的和兄弟走出班级，随口问了一句。
　　“嗯。”唐乐点点头“这星期就这天来了，正好赶上你转学，不然你见到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池野鹤没再多问，视线转回桌面上的试题。
　　“宁泽好玩吗？”
　　“美女多吗？”
　　“帅哥呢？帅哥呢？”
　　垂眸的池野鹤被迫又抬起头。
　　她在宁泽上学的时候，一天可说不到那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