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停下》桔粒芽

3、春雨 春天

　　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乔湘镇的土地上时，宁冬正在田里除草，耿淮嘉在田埂上坐着玩狗尾巴草。
　　耿穆好几个月没来看耿淮嘉了，宁冬不在意，只是不忍心耿淮嘉每天早起坐在石门槛上望着远方。
　　耿淮嘉出生几个月就被送到乔湘镇，认了宁冬夫妇做干爸干妈，他们过去受过耿穆的恩惠，又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自然接受了这个任务，而且耿穆出钱，他们不过是费点心而已，更重要的是，宁冬夫妇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耿淮嘉的到来也给他们带去了欢乐。
　　“嘉嘉，回去吃饭吧！”宁冬的老婆赵湘卉在田间小径上呼喊，脚下的步子也没停下，耿淮嘉屁颠屁颠儿地跑回去吃饭，“老宁，要不然你进城打听打听，老耿……最近怎么样？”最后几个字拨动了耿淮嘉的心弦，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
　　“行，我明天上午进城买种子和肥料的时候顺便问问。”宁冬用锄头翻了翻地，一滴汗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绵密的雨与土地相融，迸发出春的气息。

　　耿穆去世一个多月了，冯柯拖延着，凑足一个月走出悲痛，又以好好生活为由开了家服装店，用的是耿穆的赔偿金，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她把之前的房子卖了，又凑点钱换了套新的，比之前更大。玄关处放着几只Jellycat的玩偶，桌子上摆着郁金香，电视柜上燃着香薰，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洒下来，金色的灰尘里都是喜悦。
　　过去的房子是灰色冷淡风，每一件家具都在冯柯身上留下过印迹，即使过去很久依然不可磨灭。
　　她们俩是在樊城打工认识的，都是乡下来的人，自然下意识相互关照，那时候的耿穆老实、肯吃苦，人也细心，就是学历比冯柯差些，只读完了初中。
　　他们认识一年后就结婚了，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年。结婚一年后耿穆就像变了个人，酗酒、家暴，天天嚷嚷着“都怪你，影响了我的财运，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那段时间他接不到活儿，天天窝在家里赌博，有时十天半个月不回家。然而，婚后的冯柯以为现在有人帮忙分担，自己可以追求梦想了，还想着自考专升本。
　　拳打脚踢的一年里，自己家人不闻不问，却为姐夫升官庆贺，为邱茗的出生大办满月酒，好像姐姐的幸福是真幸福，她的痛苦是假痛苦。
　　冯柯也陷入了自我怀疑，她的备考计划被打乱，只能出去找了份临时工补贴家用。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耿穆的痛苦来源于养不起外面的女人孩子。家里的钱总是莫名其妙变少，她以为是耿穆赌博又输了，生理上的力量差异让她不敢吱声。

　　“叮咚——”新房子的门铃清澈响亮，能听见冯柯混浊的未来。
　　“宁大哥，怎么是你啊？”宁冬是耿穆朋友中为数不多的给冯柯留下好印象的人，他就像没有生蛆之前的耿穆，且一直没有腐烂味。
　　“冯柯啊，你们最近怎么样啊？耿穆好久没回去了，我们几个朋友还念着他呢！”宁冬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盒子破破的，外面还贴着快递单。
　　“宁大哥，你进来坐吧。”冯柯收起一个人时的愉悦，开始自己的演绎。
　　宁冬纳闷，新房子看不出任何耿穆在的迹象，莫不是两个人闹掰了？
　　冯柯早就把耿穆的照片收起来了，只在人前装装样子，而宁冬的到来确实出乎意料。
　　“宁大哥，实话和你说吧，耿……”冯柯哭了起来，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她空洞的眼睛早就可以轻松流出伪善的泪水了。
　　她哭泣着说完最近发生的事情，宁冬面色越来越沉重，他率先想到的是耿淮嘉，小孩子一定会很伤心。

　　这里的一切都是轻飘飘的，邱茗和那个人栖息在一旁，静静欣赏这个故事。
　　“看到了吧，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男生抱臂靠在墙角处，眼睛掠过冯柯时充斥着厌恶，而转向旁白的男人时眼底有一丝闪烁，然后低下头不语。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邱茗悻悻地说。
　　“哦～忘了，你还不认识她。”男生阴阳怪气地说，邱茗不爽很久了，要不是试过打他根本没感觉，自己早就揍他了。

　　失魂落魄的宁冬坐着公交车回家，耿淮嘉举着风车飞过来，肉乎乎的脸上洋溢着天真。
　　“干爸，你回来了！”耿淮嘉没有说别的，但宁冬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心里混乱的很，还得和赵湘卉商量一下。
　　“什么？！”赵湘卉同样震惊，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冯柯并不知道耿淮嘉的事情，这下如何是好。
　　“湘卉，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但还得你同意才能落实。”宁冬试探地说，两双粗糙的手紧握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俩就这样养着嘉嘉吧，他那么小，又是这样的…身份，回去了冯柯也不一定好好对他，反正咱们俩没有孩子，养他一个肯定养的起。”赵湘卉坚定地说。

　　“茗茗，起床啦！你外公买了你爱吃的春卷，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老年人起的早，也要年轻人遵循他们的作息，但邱茗做了一晚上梦，实在累的很。
　　“外婆～好不容易周末，让我再睡会儿吧！”邱茗嘴上求着，两个眼皮黏在一起拉不开，黑幕里全是梦里的那个人。
　　“究竟是谁呢？”邱茗揉揉眼睛嘀咕道。
　　周末下午冯杉来接邱茗回家，邱茗决定问一问小姨的事情。
　　“妈，你看！路边那个女人像不像我小姨。”邱茗故作镇静喊道，记忆以来从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她以为嘴巴会有些生疏，实则熟悉的很。
　　车子猛地往外偏了一些，冯杉手抖了一颤，后面的人直按喇叭。邱茗也有些意外，母亲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妈，你怎么了？”邱茗关切地问，把探寻的事情丢在一旁。
　　“你哪来的小姨？你外公外婆就你妈我一个女儿，全靠我养老送终！”冯杉这种音调是邱茗过去从未听过的，她愣住了。
　　冯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缓和一些补充道：“你知道的，妈妈和爸爸两个人照顾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你，每天忙的要命，你还和我开这种玩笑，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冯杉整理了一下头发，看了看手机时间，眼神飘忽不定。
　　“妈，对不起，我知道你辛苦，以后不说了行吧？”邱茗看出来从冯杉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话说，你怎么好好提起你有个小姨啊？”这回换冯杉不肯罢休了。
　　“没什么，昨天余晓蓓提起她一个表姨，说是对她很好，什么都买给她吃，我就想问问我有没有。”邱茗另寻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谁料冯杉开始喋喋不休教育她，“你是不是嫌弃家里条件不好，爸爸妈妈条件就这样，还要养那么多人，你想要什么小姨是不是觉得妈妈对你不好？嗯？”
　　“不是的，妈……”

　　乔湘镇的天空那样清澈，仅星星的光都足以照亮这片美好的土地。
　　“嘉嘉……那你愿意继续和我们一起生活吗？日子可能苦了点，但我们会尽全力让你高兴的。”赵湘卉搂着小声抽噎的耿淮嘉，他刚刚知道耿穆的事情。
　　耿淮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喘息，他对耿穆的印象比所有人都要好，因为耿穆在他面前是个好爸爸，虽然不称职，但对他没的说。
　　“妈妈……”耿淮嘉用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和宁冬夫妇感情也很深，反正在哪儿过都一样。正是因为这种想法才让他怀着期待去到冯柯身边，以为遇到的是第二个赵湘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