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停下》桔粒芽

2、初雨 邱茗在

　　邱茗在医院待了一天，就急着要回家，她坚信自己不会再出事了，也不想落下太多补课内容，毕竟要高考了，大家也认可她这份学习的心。
　　藤桦巷是爷爷以前工厂的房子，一直给单位员工住，爷爷退休后直接买下来当养老房了。邱茗一家原本住在主城区，但她们这一届在老校区，离藤桦巷更近，于是他们商量先在这里住着，周末回家，平时妈妈在这里陪读。
　　“张老师好，我是邱茗妈妈。她昨天身体不舒服请假，没耽误什么课程吧。”冯杉担心地问。
　　“昨天没讲什么，重要的笔记我都让人拍下来，等会儿发给您。”张老师是邱茗的班主任，教学经验丰富，桃李满天下，听班主任这么说冯杉放下心来。
　　邱茗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床上映出防盗窗的形状，邱茗的思绪跟着云浮走了。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但昨天格外的清晰，场景呼之欲出，可惜那是两张模糊的脸，刺眼的车灯亮的她心里发慌，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天变得很快，厚云层的晴天闷热无风，出了巷子300米就是公交站牌，邱茗的腋下和后背都被汗水打湿，好在她背着书包，看不出来。热气悬置在空中，糊住了邱茗的口鼻，身上黏黏的，好像植物的粘液涂满全身。
　　“啊——我得到了救赎！”余晓蓓大呼道。她是邱茗的邻居兼同学，关系不亲不远，两个人都很舒服。
　　“夏天果然离不开空调。”邱茗附和说，“昨天的笔记也太多了吧，谢了啊！”邱茗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余晓蓓挺起胸脯，手轻轻搭在空气上，“小邱子，今日有何饮品？”
　　“回主子，冰红茶！”邱茗立马陪余晓蓓演起来，这是她们俩的默契环节。
　　“啊～又是冰红茶，我不要喝——”余晓蓓抱怨道，她们俩夏天为了攒钱买书，一直喝便宜大瓶的“DS饮料”。
　　“那就喝白水吧，我今天带了一大桶水，刚烧好的，正好给你暖和暖和。”邱茗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试图将玻璃水杯贴在余晓蓓的身上。
　　两个人打打闹闹不一会儿就到补课地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邱茗快要忘记那天的梦了，但雨水不会忘记。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邱茗看着窗外的太阳，哼着儿歌。今天是周六，她和余晓蓓约好了去图书馆学习，虽然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在看闲书，但比待在家里受监视好。
　　“妈，我和晓蓓去图书馆，中午在外面吃！”邱茗伸长脖子，似乎这样声音会传的快一些。
　　“知道了，自己注意安全，钱够用吗？”冯杉是单休，今天依旧要上班，这周她们回自己家了。
　　“够用，您快上班去吧！”邱茗套上防晒衣出来，冯杉正在门口换鞋子，拿起玄关的钥匙。
　　“晓蓓，我马上出发……”邱茗在和余晓蓓通电话，没听见冯杉的最后一句话“你的伞我拿走了啊，要是下雨你和晓蓓一起打一下。”
　　这个房子不经常住，很多东西都带到藤桦巷了，唯一的一把伞是邱茗周五放晚自习从学校带回来的。
　　手机显示下午五点左右会下雨，邱茗估摸着那个时候应该回家了，要不就和晓蓓在一起，应该用不上伞。
　　二人在市图书馆汇合，背着一大包书和试卷，实则一放下东西就奔向青春小说区域了。
　　“这本，这本！我一直在微博上看到推文说很好看，一直没看，今天我选择它作为我的复习资料！”余晓蓓将书捧在手心，故作高深地说。
　　“行吧，那我就继续看上回来没看完的这本书吧。”邱茗很快找到熟悉的封皮抽出来。
　　太阳从余晓蓓的书移到邱茗的书上，天一层一层地变色，邱茗先注意到变天，提议说：“我们准备回去吧，下雨了我也没伞，还得蹭你的伞，今晚就回藤桦巷吧。”
　　“好！”余晓蓓很爽快，今天看书看爽了，得赶紧回去补作业。
　　刚走到站台就下雨了，水珠又急又快，激起灰尘溅的到处都是，两个人的裤脚和鞋面都脏了。
　　回到藤桦巷时刚过五点，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看来手机也不太准。”邱茗小声嘀咕。
　　下雨天黑的早，藤桦巷又是旧街区，晚上更没什么人，巷子笔直地窄，偶尔过去几辆电瓶车两个人都得停下来避让。有的围墙檐上插着玻璃碎片，应该是防小偷的。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余晓蓓的保留项目——走夜路讲恐怖故事，美其名曰壮胆。
　　“有一只无头……”话没说完就被邱茗打断了。“啊——”
　　“啊——啊——”余晓蓓叫的更起劲，她又菜又爱玩，自己胆子小的不得了，还天天想着吓别人。
　　“你…你…吃俺老孙一拳。”余晓蓓意识到邱茗的恶作剧之后急眼了，追着她跑。
　　“等一下——”邱茗突然不笑了，用手挡住后面咋咋呼呼的余晓蓓。
　　“我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这回真有些瘆人了。
　　“茗茗”
　　“茗茗——”颤抖的声音从她们的身后飘过来，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白色病号服，胸前的名牌污渍斑驳，只看到两点水的偏旁。
　　两个人回过头连连退后，在确保安全距离的情况下放声问：“阿姨，有什么事吗？”
　　“茗茗，我是小姨啊！”女人面部狰狞，激动地大叫。
　　邱茗呼吸急骤，大脑放空，实在想不起来了。“过来！谁让你乱跑的？”突然两个壮汉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来，一边一个控制住女人，将她带上了一辆医用轿车，似乎是精神病院的。
　　邱茗愣在原地，一滴雨从眼角滑落，又下雨了，余晓蓓拉着邱茗往楼道跑，刚好遇上邱茗的爷爷来接她们。
　　“茗茗，晓蓓，哎呦，你们可算回来了，差点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邱茗爷爷七十岁左右，平常爱锻炼，身体硬朗得很。
　　“邱爷爷，没事没事，我们路上打转玩了一会儿。”余晓蓓不敢说刚刚遇到的陌生人，她怕以后没机会和邱茗一起出去了。“我们刚刚都淋了雨，我先回去啦！”余晓蓓两步并一步爬楼，她家在四楼，邱茗家在三楼。
　　家里很闷湿，瓷砖墙壁挂着水珠，地板有些潮胀。“茗茗，你奶奶给你下了面，来吃一点吧！”
　　冯杉和邱峰晚上都回去了，邱茗为了蹭余晓蓓的伞直接来藤桦巷了，原本该是周一下晚自习才过来。
　　“茗茗！这孩子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邱爷爷连叫好几声邱茗都没反应，呆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
　　“爷爷，我妈妈有姐妹吗？”邱茗想要验证些什么，回过头问道。两个老人顿时脸色苍白，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好好问起这个？我和你爷爷也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们和你外公外婆一直走的不太近，你要真想知道问你妈妈不就好了？”邱奶奶打马虎眼糊弄过去，这是冯家的事情她管不着，只要宝贝孙女好好的就行。

　　“所以……小姨究竟是谁呢？”邱茗躺在床上，盯着暖黄色的灯光陷入沉思。
　　梦里没有脸的人是她吗？可是明明有两个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出现了？邱茗百思不得其解。
　　夜晚的藤桦巷不算太安静，有好几户老人养了猫狗，不时呜咽吼叫，邱茗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助眠视频，是秋天落叶被碾碎时脆脆的声音。

　　三月份，初春的暖气迟迟未到，新学期开始了，冯家却被悲伤笼罩着，耿穆在工地上发生意外，抢救无效。
　　“小柯啊，你别太难过了，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冯妈妈面色沉重地安慰哭泣的冯柯。
　　丧事刚刚结束，保险公司和工程队都派人来安抚冯柯，樊城电视台也想采访耿穆的家人，以此强调施工安全的重要性。大家一起忙了好几天才把事情彻底了解，唯一的担忧是冯柯。
　　“妈……”冯柯带着哭腔说，“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呢，日子刚好过些又要守寡了……”冯柯长相甜美，加上平时注重保养，看着和大学生差不多，眼眶和鼻尖红红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疼。
　　邱茗躲在玄关处看到这副场景，谁也不会将沙发上的人和昨晚的疯女人联系在一起。
　　“你看她哭的多伤心啊，可惜都是钱买的。”一个声音冷不丁出现，像是冰雪的寒气从冬天的夜晚走来，但呼吸间又有夏天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淋湿的气味，邱茗想到了冬天的雪糕和夏天的西瓜。
　　“你说什么？”邱茗回过头小声地问，虽然知道这里的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但还是小心翼翼。
　　眼前的人穿着白色的T恤，身高比十七岁的邱茗高一个头多，头发长到脖颈处，杂乱地披在两侧，冷白色的皮肤，邱茗不可置信地抬头确认是否有灯照在他脸上，眼睛像两枚注入墨水的弹珠，中间有一片飘零的落叶。
　　“我说，她的泪水太锋利了，有一股铜臭味。”男生远离门口，靠近她，脸上有一股不屑，好像这里除了他自己都是垃圾。
　　“为什么……这么说？”邱茗回过头，再三辨认，另一个妇女的确是她的外婆，那么哭的女人应该是妈妈的姐妹，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