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停下》桔粒芽

4、小雨

　　假期补课结束在入伏的那一天，连续一周的高温天气让大家苦不堪言，最后一节课结束邱茗和余晓蓓一起去吃披萨。
　　“茗茗，你暑假要出去玩吗？”余晓蓓咬下一块冰糕，在嘴里翻腾片刻才完全包住。
　　“不出去了吧，我妈让我在家好好复习，可能会回趟老家吧。”邱茗漫不经心地说。
　　“好吧，那你是回去住还是住在藤桦巷？”余晓蓓最关注的是这个，这关系到她暑假有没有搭子。
　　“嗯……还没有想好，应该回家住十天，最后五天回来吧。咱们就十五天暑假……”想到这里两个人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破地方啊！”余晓蓓仰天长啸，引得路人回眸。

　　“喂，茗茗，这几天你先住在藤桦巷，家里…我和你爸要回老家处理点事，过几天才能回樊城，你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你就安心住在奶奶家吧。”冯杉的一个电话打来，余晓蓓的心意顺遂了，这回她不孤独了。
　　“好的。妈，是外公外婆出什么事了吗？”邱茗自然地问，虽然她和那边的亲戚不太亲近，但该有的问候还是不能少的。
　　“没什么事，你在家好好学习，真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你吗？”冯杉暴躁得很，免提后的声音让余晓蓓都吓了一跳，平时的冯阿姨很温和的。
　　电话挂断后邱茗的情绪明显低落，余晓蓓只得跟着收敛放假的兴奋。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先去吃披萨吧！”余晓蓓搂住邱茗，手臂向前方的招牌指着。

　　芸城依山傍水，晚上的气温比城里低五六度。邱峰夫妇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回到莲乡，越开越凉快，身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冯正远和老伴在大路与小路的分叉口等着女儿女婿。
　　“阿杉，阿峰。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回家看看吧！”冯正远佝偻着背，焦急地拉着二人回家。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十年前冯杉出钱盖的，那个时候邱峰赚了不少钱，出手也阔绰，二话不说就把房子盖起来了，那一年也是邱茗出事的时候。
　　房子还算新，单人沙发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宽大的袍子，头发盖住面庞，手腕处有几道疤，露出淡淡的嫩粉色。
　　冯杉停在门口不敢进去，冯正远急得在后面推她。“已经喂下安眠药睡了，进去商量怎么办吧！”
　　十年前的车祸带走了那个无辜孩子的命，让邱茗失去了记忆，也没有放过冯柯，她在医院躺了一年多，醒来后就精神失常，直至彻底疯癫，冯家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偶尔过去看望，所有的费用都是冯杉出的。
　　“阿杉，医院说…她最近清醒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还会叫我们的名字，甚至还逃跑了好几次，他们建议我们先接回家干预。”冯正远皱着眉头道。
　　“不行。她回来你们怎么办？照顾她吗？”冯杉气笑了，他们两个老人都是自己在照料，再来一个不还是她的任务？
　　“免谈！我明天就找医院送她回去，这家不行就换另一家，只要钱给的够，总有一家愿意要她！”冯杉斩钉截铁道。

　　二十年前，荷花飘香的莲乡，气温刚刚好，中考结束后两姐妹都在家里帮忙，两个人就差一岁，因为冯杉留过一级，所以才同年中考。
　　录取通知书被邮递员送到家门口时冯杉还在洗碗，冯柯先拿到的是冯杉的通知书。
　　“姐，你考上一中了！”冯柯兴高采烈地大叫，冯杉微笑着擦干手上的水，拆开另一封红色文件袋。
　　“怎么样？我考得怎么样？”冯杉用手蒙住眼睛凑过来问，“你帮我看吧。”
　　“你也考上了。”
　　“太好了，咱们俩可以一起上高中了，还可以考大学，工作，结婚……”冯柯抱住姐姐，两个人在门前细数着未来欢呼。
　　一语成谶，两个人都在这句话上远走越远。
　　因家庭条件有限，冯正远让冯杉读了中专，出来分配当小学老师；冯柯去读高中，但在高中迷失方向，放弃学习的机会，最后只考上大专，也没能读大学。

　　“姐……”沙发上的头发移动了位置，露出半截头。
　　“连我自己的家都容不下我，还有地方愿意要我吗？”冯柯淡淡地嘲讽道，她还是从前一般美丽，此刻添了一份脆弱，像一朵荷花经过风雨散发清香。
　　“冯柯，不要怪我狠心，茗茗因为你也失去了记忆，还有……那个孩子。如果你待在家里，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你清醒的时候是短暂的。”冯杉语重心长地说，邱茗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我要见邱茗，你让我见她，我就走！”冯柯一句话点燃冯杉心中最后一点理智，她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给了冯柯一巴掌，迟到的一巴掌。
　　“我们来见你就不错了，还要见茗茗，你因为一己私利故意伤害邱茗，亏的我那么信任你！你敢说当年那场车祸没有你故意的成分？”冯杉提高音量吼出来，冯正远夫妇在一旁瑟瑟发抖，他们俩管不住这对姐妹了。
　　“我承认，我有害人之心。可我并不想害邱茗，那场车祸确实……是个意外。我原本想在融创乐园丢掉那个拖油瓶，没想到……”冯柯一脸怆然，有点不知所措。
　　樊城在下小雨，饭吃了一半，余晓蓓就被她妈一个电话call回家，说是她老家的表弟来了，让她招待。留下邱茗一人继续吃剩下的食物。
　　可乐不再冰爽，齁甜的味道从消失的气泡里溢出。披萨底下的融化了一圈焦糖，粘在盘子上。邱茗玩了一会儿那块污渍，准备打车回家了。
　　路灯和雨织出的网笼罩着藤桦巷，披着一层柔和的光圈，邱茗在踩水坑。
　　“想见你小姨吗？”上次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邱茗没想到他可以从梦里走出来。
　　“你究竟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按照这个人的说法，邱茗今晚会在梦里看到他。原来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要是我有这个技能就好了，邱茗暗自腹诽。
　　今天她早早上床，越想睡越睡不着，听到了往常听不到的声音，冰箱运行的嗡嗡声，客厅钟的嘀嗒声，床垫下压的声音，折腾到一点多才彻底睡着。

　　“今天阿柯带男朋友上门，你们都精神点。”这是邱茗没见过的外公，没有佝偻，没有白头发。
　　“知道了，爸。我和邱峰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妈妈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鸡，血水从它的腹膛滴出。
　　邱茗正在莲乡的老家，上一次去是两年前中考结束。
　　远处的自行车载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夹克外套，头发用油抹到一边的男人，另一个则一条红裙子，加上一顶大波浪长发。
　　这一次两个人都看呆了，这是从未见过的他们，像故事里的人走出来一样。邱茗已经相信自己真实存在的小姨了，而身旁的人开始动摇，他察觉到自己执着多年的真相似乎有新的模样。
　　那一晚他们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大人们，还有一个孩子的诞生。
　　耿淮嘉在医院出生，耿穆在冯家喝酒聊天。何秀媛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最终断气。宁冬夫妇在医院陪着，打不通的电话让他们将耿淮嘉带回了乔湘镇。
　　“原来…第一个抱我的人才是父母啊。”男生叹出泪水，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空中融散，。
　　“你在说什么东西？”邱茗有些不解，她以为这是常理。
　　“你会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男生坐在石板桥上，看起来像浮在上面。“我以前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骗过，大家都告诉我她是好人，于是我相信了，但结局一败涂地。我是不是很蠢？”男生苦笑道，他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些，也遮不住眼底的落寞。
　　“谁告诉你的？”邱茗反问，“其实你相信的不是那个陌生人，你的判断来源于你对所谓的“大家”的情感，是他们告诉你那个人是好人，你选择相信亲近的人，这是明智的。”邱茗平静地说出这段话，听的人却深受震动。
　　“当然也不是说他们想害你，事情的结果没人知道，我想在当时那就是最好的决定。”邱茗拍了拍空气，那是他的肩膀。
　　场景似乎受情绪波动影响，画面开始震颤，邱茗不知道是不是梦要醒了，她试图站起来，男生想扶住她的肩膀，结果两个人一齐倒下，男生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车祸后他从殡仪馆逃出来，小盒子里装着的是没有灵魂的人。他回乔湘镇的宁家，门口的草几尺高，白色的悼联像死前的车灯，让他不想睁眼又痛苦得心碎。
　　他一直待在乔湘镇的山上，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人家，在他的身旁长长叹息后就消失不见了。在那以后他就可以进别人的梦里，前提是在下雨天，后果是再也离不开樊城。

　　“我想……走了…”口型说着却无声无息。
　　“再等等吧，或许有你想知道的东西，想重新认识的人。”重叠的声音只有他可以听到，邱茗在她自己的梦里昏睡过去，嵌套的梦网住两个人，男生只比她多撑了几秒，两个人一齐进入邱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