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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君 只盼下回别 ...


  •   四月风是柔软的,缠绕郎君美人发梢、衣裾,明珠生晕,怜我怜卿。

      祝蒙于一众公子中率先回神。

      实在是太怪异了,祝蒙心道自己与裴青衍相识少说也有两载,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因一婢女而失神。
      裴家郎今日既拒了潘氏、赵氏的示好,又归还了临湘公主的玉梳,贵女们身世显赫,个个华美,他都尚且冷而待之,缘何为一个低微的婢子动容?

      祝蒙这么想着,眼神不经往妍姝仪身上瞥去,随后心跳不由自主漏了半拍,慌忙错开目光。

      好像同此女比起来,娇俏如临湘公主都落了下乘。

      裴兄这般倒也是人之常情。

      “咳咳。”祝蒙出声打断此间古怪的氛围:“这般干站着也是无趣,不若我们去寻处地行雅令,饮酒对诗?”

      郎君们纷纷回神,相附和。

      “裴兄呢?”祝蒙问。

      裴青衍收回落在妍姝仪身上的视线,道:“皆可,我没意见。”

      眼见众公子便要离去,妍姝仪思忖一二,仍是跟了上去,且不说今日春会已过大半,再想找到这般良机不知要等多久。

      “裴公子,奴可否与您一道去?”

      裴青衍转身,只见方才落难的纤美婢女已将帷帽戴于发顶,身姿婀娜,仪态款款。

      祝蒙观裴青衍尚未表态,话语脱口而出:“当然不可——”

      “可以,你便与我一起吧。”裴青衍在此刻出声,好像这是一桩十分寻常随意之事。

      然这如何寻常!祝蒙哑然,历来花会上还从未有过婢女同贵人们一道上桌的先例。此女定是别有所图,偏偏裴青衍没能看出来。

      祝蒙愣了愣,咬牙跟上身前众人。

      ·

      西亭嵌于湖心,犹如点朱蘸碧,郎君围坐石桌前,三两侍女立于旁侧摇蒲扇,惟妍姝仪娉婷落座裴青衍右侧。

      行雅令以“春”为题,两枚骰子为具,众人各执一数,骰面相加之和对应的便是赋诗人顺序。

      轮次过半,方才掷到裴青衍的点数,他垂眸轻抚白玉盏。

      周围人起哄:“缃桃落花,垂杨细风都作过了,裴兄文采斐然,得作些别的诗才好。”

      裴青衍失笑,随手写下几笔墨字:东君已上清和日,览尽群芳犹待春。

      作诗人自居‘东君’,以‘清和日’作比,既喻其人性情恬淡,亦愿来年春日海阔升平。

      “好诗,好诗!”郎君纷纷赞叹。

      春诗讲究意境,遣词并不生僻,妍姝仪习得些许字词,便悄悄记下裴青衍所作之诗。

      剩下又轮掷了几次骰子,最后方才轮到妍姝仪。

      周遭骤然安静。

      有些闲言碎语不需要说出来,观者意会。诸公子默不作声,然神情早已说明一切:
      不过是一王府侍女尔,不通文墨诗韵,能对出什么诗赋,莫不是来献丑讨没趣?

      妍姝仪神色自若。

      她为了今日花会,自是用了心思,私下练了采莲舞,翻阅字经,虽不会吟诗作赋,却花银两托了文人拟了一句诗。
      当时想着纵是最后用不上,也算添个寓意深刻的彩头。

      好在派上用处了。

      妍姝仪提笔,蘸墨,在宣纸上一板一眼写下字:
      芳菲未谢葬花人,尚怜流水徒送春。

      郎君们登时议论纷云。
      “这……”
      “竟也是首好诗……”

      裴青衍看着宣纸上连成一行的憨娇小字,微愣一瞬,而后侧过脸,恰逢妍姝仪揭开帷纱一角,露出丽眸,狡黠望向他。

      “裴公子所书‘犹待春’与小女的‘徒送春’正好凑做一对,倒像是赋中上下阙诗,煞是般配呢。”妍姝仪面上流露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平仄韵律皆对照不上,如何像上下阙诗词?裴青衍这么想着,开口却是:“的确如此。”

      祝蒙、其余众郎君:裴兄何故睁着眼睛说瞎话?

      ……

      男子之间扯闲总是免不了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

      裴青衍酒量浅,本欲以茶代之,架不住被郎君们轮番相劝,小酌几杯后,面颊泛红,半伏在石桌上,单手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妍姝仪未曾饮酒,只静静看着,好一会儿后悄悄凑近裴青衍,轻声耳语:“裴公子。”

      他似是醉得厉害,闻言只短促“嗯”了一声,并未睁开眼。

      “郎君可有哪里不舒服?饮酒易头晕头疼,不若奴替您按扤一二?”

      无人回应,只余规律的清浅呼吸。

      旁人高谈阔论,言笑晏晏。妍姝仪忽然起了兴致,她不动声色贴近裴青衍,温热的唇透过单薄纱缦附在他的耳垂上,一触即分。

      “东君。”她唤了声。

      裴青衍眼睫轻颤,耳廓逐渐染上绯红,却仍旧紧紧闭目,似未有所闻。

      ·

      薄暮将至,宴近尾声。

      天际卷起赤紫相接的流光,随后余霞散成绮,绘成一副连绵旖旎的画卷。

      众人起身,沿路往回走,途中又经过那处垂花门。

      冥冥中若有所感,妍姝仪抬眸,望进一双布满霜华的凤目。
      她心头一惊,慌忙低下头,而后才想起自己如今戴着帷帽,他应当认不出她。

      晏长奚携临湘自垂花门另一侧走过来,两方人蓦然相对。
      众郎君见来者乃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

      晏长奚颔首。

      临湘本郁郁寡欢,直到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裴青衍,她喜道:“青衍哥哥!”
      说完,临湘踱步过来,不经意隔开裴青衍身侧的妍姝仪,亲昵挽上他的袖腕。

      裴青衍眉心微蹙,周围人多,他只是轻轻抽出被临湘揽住的手:“五公主,请自重。”

      临湘抿唇,有些委屈:“自重什么,你我分明都——”

      “临湘,”晏长奚启唇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花会已尽,现下该回宫给母后请安了。”

      平时玩闹可以,太子殿下认真说话时却是万不能敷衍懈怠。
      临湘只好依依不舍退回晏长奚身旁。

      路过裴青衍身旁时,晏长奚步履微顿。

      裴青衍观其面色倦厌,关心道:“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状况?”

      宫里?倒也不是。
      只是晏长奚心绪却是消沉,便没有过多解释,只言:“遇到一些事情,正好回宫确认一下。”

      裴青衍应声。

      晏长奚稍调整神情,温声留了句“替我向老师问好”,随后疾步离去。

      妍姝仪立于一旁,垂首静默,直到再看不见晏长奚与临湘的身影,才长舒一口气。

      晏长奚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是方才临湘公主似乎多看了她几眼。

      ……

      待到一行人走至王府朱门,妍姝仪方才与裴青衍作别。

      她柔声道:“裴公子,奴便送您到这里。”

      裴青衍似是欲说些什么,默了默,终究是轻声开口:“你……唤什么名字?”

      “公子唤奴桐君就好。”妍姝仪笑意清浅。

      廊下伊人顾盼,邸外公子步上轿辇,马车玉帘流苏轻晃,乘风而去。

      妍姝仪回到别院时月色渐沉,沐浴后,她换上常服,胸前藕臂肌肤雪白。

      今日为了接近裴青衍,降低其防备心,她特意擦去面妆,在脖颈往下的位置用口脂画了几抹红痕。
      世家公子行君子之风,克己避淫,她赌的便是裴青衍不会仔细查看她身上的痕迹。

      果不其然,她赌对了。

      夜里凉意袭人,妍姝仪将床畔明烛点燃,拉上帷幔,入睡前,她拿出今日裴青衍所赠玉佩,细细抚摸。
      玉石质地细腻柔滑,宛如羊脂。

      裴公子姿容不俗,柳目星眉,如清冷水中月。

      不知怎的,妍姝仪眼前蓦然浮现出晏长奚的脸,她心想:许是因为今日在垂花门前的偶遇罢。
      裴青衍与晏长奚之间相处自然熟稔,想必此二人交情不浅,然他们虽皆俊秀非常,却一个形如清冷皎月,一个形如玉面阎罗。

      妍姝仪阖目,心道:只盼下回别再碰上东宫那位阎罗了。

      ·

      是夜,风驱急雨,惊雷骤降,狂霖打落在檐瓦宫门上,窗扉被吹得剧烈晃动。

      东宫,玉衡殿内。

      九枝灯明烛闪烁,偌大的寝殿华美恢宏、锦绣交辉。

      晏长奚静立殿中央,长袖垂地,墨发及腰,遥遥望去背影瘦削单薄,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孤寂落寞。

      然白逾知道这都是假象,他跪伏于侧,道:“殿下,还剩最后一位宫女,是否……”

      晏长奚声音干哑寒凉:“带进来。”

      “是。”

      今夜入东宫的这批宫女,乃是周皇后亲自为晏长奚挑选的,个个貌美,精于房事。
      太子设府多年,不单没有储妃,连妾室都未曾纳过。此事隐晦,宫外虽无人知晓,然宫中流言早已四起,只是碍于王室颜面,没有人敢提罢了。

      周皇后已然想开,只要是晏长奚喜爱的,亦或是不排斥的,哪怕是身份低微的婢女,她也能接受。
      至多不过是替女伪造一个漂亮的家世出身。

      因此,今夜得太子传召的宫女们都雀跃激动,野心勃勃。

      最后一位得传唤的宫女名花奴,她于殿外枯立半个多时辰,眼见同行宫女们一个个都进去了,唯独自己留在殿外,心中焦急不安。
      若是前面的宫女将太子殿下服侍妥帖,将要歇下,那她何来出头之日!

      好在,太子殿下既然召见了她,便是欲求不满之意,她还有机会。

      花奴扭着腰肢踏入玉衡殿,她未曾穿绣鞋过来,素白小巧的玉足上缠绕着纤细银链,上面挂着铃铛,抬足间,铃声清脆,步步生莲。

      她望见殿内那道清隽人影,声娇眼媚道:“殿下,奴好想您。”

      然而花奴的媚态在触及脚底之物时戛然而止,她惊愕朝下看,那花白的一截软物竟是女子的藕臂!
      再往旁处看,地上躺着几具女尸,赫然是在她之前入殿的宫女!

      花奴死死咬住唇,面色泛白,趔趄往回跑。

      “站住。”

      寂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花奴浑身一颤,下意识止步。
      而她本不该回头的,偏偏她心存了贪念:万一呢,万一她和其他宫女的下场不同,太子殿下会接纳她……

      晏长奚眼尾泛红,面色苍白如纸,他随意扫了眼身前的宫女,慢条斯理道:“脱。”

      ……

      随着身前宫女裙衫一件件掉落在地,脱到最后,仅剩薄如轻纱的小衣。

      花奴不禁脸热:“殿下,还要再脱么?”

      晏长奚漆黑的瞳无波无澜,就这般看着她,在他眼中,女子曼妙的身体与寻常禽肉无甚区别,甚至她还未脱掉蔽体的衣物,他就已经开始作呕头晕。

      “不必了。”晏长奚厌恶地移开目光,冷冷开口。

      花奴面上温度退去,她终于不再哆嗦,虽说此番未能承宠,然能保下一命已是万幸。
      她这般想着,忽觉颈间划过冰凉,而后有液体不断往下淌,她张了张口,却再出不了声。

      顷刻之间,花奴委于地,双眼失去神采,再没了气息。

      蓦地一道惊雷划过,寒光映照在晏长奚侧颜之上,明暗交错间,温润的玉容染上零星几滴血珠。
      妖冶阴诡,犹如艳鬼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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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文将不会再申任何榜单,大家看得开心就好,调理了一阵子,这本永不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