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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黛红 玉阶浮,金 ...
妍姝仪卧于软榻上,青丝成瀑,薄衫半掩,聆疏雨渐渐入眠。
良夜的春雨总是多情,阑珊时分,悄然引梦里人忆起往昔种种。
……
六年前。
豫州一带,望平郡。
“你,把琉璃盏清点一下,一会儿给大人们摆盘要用。还有你,去把昆山玉名琴取来。”鸨母萍知秋捏着嗓子,差遣小厮忙活。
黛楼内红绸绕梁,满堂金玉,三两花娘穿梭其间,入目皆是玉软花柔,嗅之可闻香肌流韵。
今日黛楼内要举办一场宾宴,各路大人们纷至沓来,为的便是黛楼头牌花娘——桐君的初夜。
萍知秋为此筹备多日,临近宴始,仍旧不大安心,令下人细致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萍姑姑,桐君说她没有食欲,用不得膳。”一花娘于三楼廊上探身,遥遥喊道。
萍知秋闻言,膀圆腰粗的身形抖了抖:“胡闹!一天天的净给我添乱子……你下来罢,换我上去与她好好说说。”
黛楼内无人不知萍知秋性子泼辣,手段雷厉风行,素来不爱讲好听话,就算是自家看着长大的花娘,也得不到她的温柔对待。
然唯独桐君例外,自桐君尚是婴童时,便于江畔边被萍知秋捡了回来,细细养着,万分垂爱。
有人云萍知秋早年丧女,便把桐君当作是亲生女儿来照料,亦有人云此女既名梧桐,面若秋水,生了副好皮囊,注定成为黛楼新的招牌名伶,摇钱树。
而无论是哪一种,无可否认的是,桐君确是脱俗美人,惹人怜惜。
……
香寝罗帐,灯昏影斜,榻边美娇娥端坐着,正对镜描红。
“哎哟喂,我的祖宗,怎生又不好好用膳?”萍知秋抚了抚她纤细的手腕,心疼道:“又瘦了,本身便没几两肉的女儿家,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那西街王大人——”
“姑姑,我无碍,你不必心忧。”妍姝仪柔柔开口,打断了萍知秋的问话。
沉默片刻,萍知秋看着菱花镜中少女清丽动人的眼眸,终究叹了口气:“桐君,我知你不愿贱卖自己,但这黛楼内哪一位花娘不是这般过来的?姑姑允你平日里只舞琴不献身,可如今黛楼生意不景气,你又正逢金钗年华,这初夜献身倒也是抬身价的好法子……等以后沾了达官贵人们的好处,你便会懂得姑姑的良苦用心了。”
妍姝仪愣了愣,身前镜中赤澄一片,模糊映出萍知秋祥和的脸,然而仔细瞧,便见萍知秋的眸底划过一抹难掩的贪欲和迫切。
只怕多年来的关怀备至是真,“母女”情分是真,然而这些感情在长远利益面前都化作齑粉。
妍姝仪安静答:“我知道的姑姑,今晚我定会好好表现。”
于眉心点上最后一粒珠钿,妍姝仪缓缓起身,朝寝外走去。
·
黛楼难得重金置办,宴邀八方,此情此景恰如:
玉阶浮,金盘露,香醪涴罗袖。
瑶簪动,眼横波,鬓影藏春娇。
满堂宾客,皆着朱佩紫、金饰琳琅,恨不得把官印玉章也一并别在腰间彰显身份。
倏尔,灯烛暗了几分,舞池中央,有鲜花自高空零落飘下,薄帘后,隐约现一道曼妙人影。
而后帘幔无风自动,向两边散去,黛娥披彩霞而来,舞步轻旋,玉足点地间如拂雪洗梅,绽开尾裙片片波纹。
此舞女正是以桐君为花名相称的妍姝仪。
台下宾客皆看迷了眼,神态熏然。
二楼雅阁中,一众少年郎摇扇酌饮。
不知是谁起的头:“此女甚美,遥似天上来!”
而后众人纷纷应和,赞不绝口:“确是如此,看着年纪尚小,已有天仙风貌。”
独一戴帷帽的白衣郎君默不作声,玉指偶拾起茶盏,清液入口,浅尝辄止。
“晏兄,你觉得如何?”
白衣朗君闻言,温声道:“什么如何?”
“就是那位舞池中的花娘,你觉得她怎样?”
指节微顿,他将茶樽轻置于桌上:“晏某平日里与女子接触甚少,不好妄断。”
另一位郎君赶忙笑着打圆场:“咳,你问晏兄这个干什么,谁不知道晏兄素来对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不感兴趣,寻常女子如何又如何配得上入他的眼?”
殊不知,素白帷帽下,一对清隽凤眸微挑,长久凝望着舞池上的那抹翩然倩影。
·
半晌后舞方歇,美人衣袂翻飞,一曲惊鸿。看台安静几息后掌声雷动,呼声此起彼伏。
妍姝仪只垂下眼,安静伫立着。
萍知秋端着笑脸扬声:“诸位,红烛帐暖玉生香,今夜可是咱家桐君头一遭接客,一百两起拍!谁出价高,桐君便是谁的。”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一百两,莫不是狮子大张口?一般花娘的初夜至多值四五十两,而这桐君上来便是一百两!
然他们又扫了眼施施然静立的妍姝仪,女子娇颜粉面,虽年岁尚小,然已有倾城之态,想必不出几年,就连上京那位艳冠昭云的潇妃都将逊色于她!
“我……我出百两。”就在这时,坐在客席角落一书生突然犹豫着开口。
众人看去,见开价的不过是一个穷酸落魄鬼,纷纷嗤笑。
“没有富贵命,还想来这花楼图快活,怕不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我出三百两!”
“三百两又如何?我出五百两!”
“我出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七百两!”
……
妍姝仪静默在舞池中央,面色苍白。
她紧攥着手心,心知自己于这些贵胄人物来说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物什罢了,即便他们花再多银钱买下她的第一夜,花娘的命运仍旧不过是做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具。
而她如今便是琉璃玉盘中的那具青瓷。
竞价仍在继续,直到最后,坐于席中央的王员外方才出价:“两千两。”
话落后宴厅氛围骤然凝固,无人再举牌加价,一是千两之上渡春宵片刻委实不值,二是王员外乃望平郡一方贵胄,其背后家族势力牵扯到京中人物,不好得罪。
萍知秋自然也懂些许个中缘由,因而笑着迎合:“王大人出手好生阔绰,今夜咱便让桐君仔细打扮一番,定不会让您失望。”
王员外眉眼不抬,只翕动两下肥厚的宽唇,当作是回应。
“得嘞。”萍知秋应承道,悄悄用眼神示意旁侧花娘,让她们先带着桐君上去沐浴更衣。
·
妍姝仪一路表现得很平静,伏首垂目,姿态乖顺。
身旁紧盯着她的花娘只当她是自己想通了,便浸满浴池,撒上香花,随后轻合上寝门。
妍姝仪自若步入浴池,以香浴淋身,而后换上纱衣,于窗边点燃一支玉华香。历来有习俗言,若是于良夜洗花浴、焚此香,来日定能心愿灵验。
她心想:今夜并非良辰,心愿自然亦盼不得真。然这命运自然该是她自己来执掌,由不得旁人。
半晌后,寝外传来动静,有人步履蹒跚而来,推开乌木门。
此人正是喝多了酒的王员外,他醉态朦胧,恍惚看见床榻边静坐的妍姝仪,大着舌头道:“桐君,美人儿,爷来了。”
美人不为所动,王员外皱了皱眉,他只是有些许醉意,却并不痴傻,眼瞧这桐君的态度平淡,分明就是不乐意讨好他!
她竟敢无视他!
王员外心中愤愤,急切地踱步到床榻旁,肥大的手抚摸着美人,指间丰腴:“桐君何故不理人,这般做作姿态……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算得上什么东西?”
妍姝仪倏尔朝他看去,视线毫不避让,眼神灼灼,她开口:“王大人言重了,奴自然算不得什么东西,因为——”
话音未落,她一把拆下发间长簪,紧紧抵在王员外的脖颈处。
王员外瞳仁一缩:“你要干什么?!把簪子放下!否则我现在就喊人上来……”
“别动,你要是敢喊人,我便划开你的脖子。”妍姝仪冷冷道,手上力气不松半点。
“……有话好说,别意气用事,你、你需要我做什么?”王员外年逾半百,流连沉迷房中事多年,身体早已虚枯,如今乍被柔弱女子要挟,竟脱了力,抖若筛糠。
“随我从后院的小门离开,待走远了,我自然会放了你。”
“好说,好说……”
“你先向我保证,出了这里之后,你绝不会声张。”妍姝仪将簪子又紧了紧,簪下男人的肌肤被刺破,渐渗出血珠来。
王员外于是又抖了抖,几欲跪下,激动颤声道:“我保证!我等下绝不会出声,求你别杀我呀!”
楼下众花娘正陪着宾客官家宴饮,席间喧笑阵阵,掩住了楼上的动静。
妍姝仪未敢放松警惕,挟着王员外一路自偏庭而下。
“说好了的,等离开之后,你就把我放了……”王员外心有余悸般小声询问。
妍姝仪张了张唇,正欲开口说话,然就在这时,忽有重重叠叠步履声靠过来。
心跳得很快,她骤然抬眸,只见一众家仆已将她二人围住,这些人个个身材魁伟,手里拿着刀棒。
“桐君,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妍姝仪循声看去,萍知秋站在人群前列,显然这些家仆都是萍知秋传唤来的。
堂顶烛光明灭,映在萍知秋眼底,竟泛起幽暗的冷色。
妍姝仪忽然想:萍姑姑面色从未如此苍白过。
她本可继续以王员外为筹码,要挟他们放她走。可最终,妍姝仪只是轻轻避开了萍知秋的视线,卸去手心力道。
银簪摔落在地。
王员外见抵在脖间的威胁终于消除,被凌辱的憋屈感涌上心头,他愤恨破口大骂:“来人!给我把这个娼妇抓起来,立刻关进水牢里!”
魁梧家仆依令将妍姝仪按在地上,气力悬殊之下,她不得不屈膝匍匐。
妍姝仪闭上眼,终是放弃了抵抗。
便在这时,一道清越的男音自身后响起。
“王大人因一己私欲,便要用官家水牢来囚禁弱女子,真是好大的官威。”
妍姝仪回首,见来者面覆层层素纱,正朝她的方向踱步而来,他走得不算快,却衣袂轻扬,广袖如云,似是无边夜色中一抹淡薄的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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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文将不会再申任何榜单,大家看得开心就好,调理了一阵子,这本永不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