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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豆 他全都看到 ...


  •   晏长奚踱步而出,直至离了兰庭围廊,他才恍然停住脚步。

      熙风自脸畔吹过,凉意轻释,酒后的醉感淡了几分。只是不清醒倒还好,一清醒,方才无意间入目的白皙玉’体乍又浮上心头。

      女郎似是刚出浴,未预料到会有人进来,那沐巾堪堪拢于身前,遮住方寸玲珑——
      事实上,晏长奚自少时起便有过目不忘之能,凡事他只消望一眼,便能将诸多细节记下来。
      比如方才她两颊、藕臂泛起的淡淡樱粉,又或者是柔美盈润的腰肢,纤细而不可一握。

      他还记得她,不过是前不久在云霓坊惩处过的一个婢女,当时他并未多有留意,怎知还会再遇见。

      她分明不着寸缕,他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排斥。

      晏长奚蹙眉,纤长的睫微翕,将异样的情绪压下去,而后再睁眼时眸色已恢复了无波澜的黑沉。

      下属白逾本隐于暗处,见晏长奚这么快便从庭内出来,一愣,快步上前道:“殿下才休憩不到半个时辰,怎就出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凑巧看了一出俗艳的戏。

      晏长奚收回思绪,面无表情地拂袖,疾步离开。

      跟在他身后的白逾一头雾水:殿下先前还好好的,自兰庭休息后便阴沉着脸色,究竟是发生了何事?难不成,是谁触怒了殿下?

      回想起方才晏长奚神情恍惚茫然,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白逾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殿下人前素来端的清和雅正,即便他跟在晏长奚身边数年,早已知晓这位名动天下的储君殿下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但似今日这般情形十分罕见。

      ·

      兰庭内,另一边。

      待到再听不到动静,妍姝仪才松了口气,悄悄推开门。

      幸好没被发现,不然那刻薄太子恐怕还会赐她二十杖刑……
      这样想着,她抿了抿唇,寻着先前连枝带她过来的路往回走,此时尚不晚,还能赶上公子们游春。

      然而路漫漫,走了许久仍未看到廊亭,周遭花林郁郁葱葱,静谧幽深。妍姝仪看着陌生的景色,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成宣王府朱阁嵌碧瓦,层楼叠榭间,一眼望不至尽头。又走了半晌,妍姝仪仍兜兜转转绕回了原地。

      罢了,她心叹:今日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莫说借机与公子们相识,便是连郎君的影子都没瞧见。

      倏尔又起了风,妍姝仪将鬓发笼于耳后,视线凝于身前不远处的垂花门。
      忽见一行人穿越花林,朝她的方向步来。

      妍姝仪心头一跳,眼见他们即将经过垂花门,便寻了道旁一处假石遮掩身形。

      小溪潺潺流淌,音调泠泠,其中夹杂着郎君们嬉笑阔谈的声音。

      “裴兄今日可真是艳遇不浅呐,前有五公主相赠玉梳,后有潘氏、赵氏女争相投花,只是不知,裴兄于此三女之中,更倾慕哪一位?”

      妍姝仪悄悄透过假石缝隙看去,只见众着丽色佩簪缨的郎君之中,围簇着一位云衫公子。
      他踱步时衣裾轻扬,身姿清绝,面上戴着一顶帏帽,容貌隐于白纱下,因而只能朦胧观见其流畅的颌骨线条,瘦削分明。

      此人想必便是他人口中的“裴兄”。

      裴公子听闻这番探究,知那发问友人是在寻着自己与诸女郎之间的艳闻打趣,于是无奈道:“祝兄与我相熟已久,怎会不知我从未在意过男女之事?”

      “倒也是,”那人嘀咕着:“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裴太傅如今深得圣心,你又初涉朝,官职便连升三品,如今已是正六品学子监司业,这可是难得的好机遇啊!莫说那潘侍郎,多少人不得眼巴巴盼着把自家闺秀嫁与你?”

      此话夸捧意味明显,只那裴公子听了却并未有甚波动,声音反倒冷了下来:“既然祝兄如此关心裴家事,不若这司业之职由你来任,我亦能落得清净。”

      “啊,这……”那人知自己好感没博到,反倒讨了没趣,尴尬闭上嘴。

      妍姝仪一错不错听着,知晓眼前这位云衫公子身世显赫,乃是裴太傅嫡子,裴青衍。

      而裴青衍旁边诸多公子的身份,她一概不甚了解,只因这些人中除了裴氏子,其余人都未曾被画于宫中送与宋如许的名册里。

      她凭借那份画册来识贵人,而不入册者,想来是身世平平,不够上乘。

      眼见裴青衍一行人将要走远,妍姝仪眸色微动,计上心来。

      ·

      裴青衍兴致阑珊,俊容冷倦,实在是今日花会过于形式无聊。

      名义上是一众公子贵女们消遣游乐,投花、行酒令、折春鸢、赋春诗。
      可谁又不知,这场盛宴不过是王公贵胄用以缔结联姻的手段罢了,无论是他,亦或者尊贵如东宫太子,说到底都免不了被强硬安排婚事。

      他发散的思绪微顿,忽而想起今日晏长奚也被周皇后苦口婆心遣来花会。也不知晏长奚是否会迫于无奈,挑几位纤美闺秀回东宫,赐个侍妾之名。

      裴青衍唇角上扬,只觉光是想到晏长奚左一娇娥右一美妾的场景,便难以置信。

      想来太子殿下此次来花会之举,无非是为了安抚皇后,而他本人定然又找个理由敷衍了事,毕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晏长奚碰不得女人。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他都无法和女子长久共处一室。

      ……

      “啊。”

      轻柔悦耳的女声蓦地响起,打破一行郎君嬉笑阔谈的氛围。

      众人凝目,原是一王府侍女慌不择路跑来,迎面撞上了裴青衍,然后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祝蒙跟在后边,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瞧见了这出意外的“美人撞怀”。他心道这侍女忒不知分寸了些,投怀送抱谁不行,偏偏选了不近人情的裴青衍。

      这下有她好受的了。

      事实上,裴青衍的确没预料到会有侍女如此大胆,径直就往他怀里倒。

      裴青衍眉心紧蹙,眸中闪过淡淡的冰凉:但凡他能够避开,定然不会让此女得逞。

      “公子……”妍姝仪颤着声启唇,那声线如浸了水般软,又于绸缎中滑落,激起一阵绵而媚的尾韵。

      裴青衍呼吸微滞,视线不自觉下移,正对上一张清丽婉约的素脸,分明未施粉黛,唇色却如点朱樱桃,水光潋滟。
      又好像,那并不是水光,而是女子眸中摇摇坠下的一颗泪珠。

      她怕极,又畏极,欲哭又止,直让周围的郎君们都看迷了眼。

      “你……”裴青衍沉沉开口,只说了一个字,衣摆便被悄悄拉住一角。
      那力道很轻,似是怕惊扰了他,又似羽片划过心上某处,带来酥麻的痒意。

      “公子,奴并非故意与您冲撞,只是……”她凄凄艾艾,想说的话在唇边打了个弯,又咽了回去,只是状似不经意般仰身。

      成宣王府侍女的装束略宽,胸前交领只需略往下扯,便能看到一片若隐若现的春光。
      于是裴青衍顺着她微扬起的纤细脖颈,自上而下看到绯红的痕迹,以及白玉似的月沟。

      他不动声色挪开视线:“谁若是负了你,你便去找谁,这般模样做与我看又是为何?”

      妍姝仪垂首:“不是公子想得这般……并未有人负我,只因我从未与他牵扯上什么关系。”

      她情绪激动,渐忘了以奴自称,然裴青衍并未打断她的话语。

      她沉默半晌继续说:“只是那人虽年岁不大,却位高权重。他看上了我,我无从拒绝,却也不甘心就这样沦为莺雀,因此我忤逆了他,他便唤人将我拖下去鞭打处置。今日恰逢王府大开,看管我的人跑去吃花酒,我便偷偷跑了出来。”

      一时寂然无声。

      许久后,裴青衍才道:“欺压你之人,是谁?”

      妍姝仪咬紧唇瓣,眼神迷濛。

      “你只管告诉我,王府境内,无论是谁,我都会为你要一个说法。”
      裴青衍不自觉说完这句话,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轻易给她做下承诺。

      且不说她是否来路不明,倘若欺压她之人不是寻常公子,而是太子,他亦不可能为她要来说法。
      即便他与晏长奚深交多年,心知其外表温润是假,对女子冷心冷情是真。

      可,万一呢?万一那人就是晏长奚。

      他悔于自己的言失,而后惊觉自己方才信誓旦旦说“不在意男女之事”,转眼却被美色所蒙。

      裴青衍正欲往后退半步,却见那委于地的侍女直起身来。

      “此人名讳恐不能传了出去,我可否只与公子一人说?”妍姝仪抬眸,一对秋水目静静凝视着裴青衍。

      透过她清丽的眼眸,只清晰倒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裴青衍答:“好。”

      于是她凑近了些,裙袖半挨,既不过分的近,又将裹挟着香泽的春风透过帷纱,送至裴青衍耳边。

      “唐延。”

      女子清丽婉转的嗓音传来。

      “嗯?”

      “那人是成宣王府世子,唐延。”

      ……

      落难侍女与清雅公子之间的轶事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一瞧,更何况他们此刻挨得分外近。

      周围诸公子屏息凝神倾听,却什么也没能听到,只能看见裴青衍的身形微僵一瞬,复又放松了下来。

      “既如此,此事我便不插手。”裴青衍沉吟,从身侧腰封上取下一块玉牌,“如若再被刁难,就出示此玉,想必那人见了此玉,便不会再刁难于你。”

      妍姝仪接过那块玉,上面赫然刻着“衍”字,她有些讶异,竟不是裴,而是衍么?这是裴青衍的贴身玉佩?

      她垂眼,轻喃:“多谢公子。奴知此良玉来之不易,亦是今后为数不多的护身符,定会倍加珍视。”

      裴青衍指腹略有些烫:她说此玉乃良玉,要珍而待之。然她可知,这是他的贴身玉佩,他也曾在难眠之夜反复摩挲它。

      今日会将此玉赠与她,许是一时冲动,许是见她可怜。

      鬼使神差地,裴青衍摘下面上悬垂的帏帽,柳叶眼轻抬,直视眼前的娇娥,淡墨般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可知我是谁?”他问。

      妍姝仪故作迷茫:“公子是……”

      “琅平裴氏子排行第三,裴青衍。”

      裴青衍看见她雪白肌肤上的几道红痕,眼神微闪,忽而将手中的帏帽递给她:“此处人多,你将它戴着吧。”

      收一样赠物是因缘,再收便不仅仅是承情,她怎可“轻易”收下公子赏赐的东西?
      妍姝仪素指抚过那顶帏帽边沿,正欲开口拉扯一番,眸光倏尔顿住——

      那帏帽左侧络上缀了一枚相思子,凭风晃动,红豆与素白薄纱交织在一起,竟也勾起了几分缱绻意味。

      她再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心神一动:原来命运总是造化弄人,今日之遇并不是她与裴公子的初次见面。

      在许多年前,他们便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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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文将不会再申任何榜单,大家看得开心就好,调理了一阵子,这本永不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