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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会 ...


  •   二十杖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让人饱受皮肉之苦,月余难以下床,须得静养。

      十日后便是花会,届时世家女郎和贵公子都将出席。
      虽说这场花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诸公主以及宋氏女相看夫郎,但妍姝仪作为宋如许的贴身婢女,亦能参与其中。

      经此一事,妍姝仪对这些所谓的上京权贵子弟已全无期待憧憬,连当朝太子都可以轻描淡写“草菅人命”,旁的贵公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只是无论如何,这次花会对她来说都至关重要,若是能够有选择的权利,她必然不愿再当宋如许的婢女。
      宋氏女傲慢、愚昧,又尖酸刻薄,并非良主,若是今日之事再有下回,主子犯错婢女顶罪,她恐难以保全自己。

      妍姝仪眸中闪过一分冷色,面容却故作凄楚柔弱,杏眼弯弯水光潋滟,唇无声翕动着,直教负责行刑的侍从看呆了眼。

      她眼一闭,就匍匐在蒲团之上,等待那沉闷的板子落下来。

      侍从眼底闪过挣扎,到底不忍心,只使了五六分力气,那木板落在人身上听起来似是大动静,妍姝仪亦配合着失声呜咽。

      然实际上,她在外衫里多穿了两件里衣,因而虽确有些疼,真的论起程度来并不大严重。

      回别院后,宋如许差人送来玉肌膏,整整两瓶,价值不菲。

      妍姝仪接过那膏药,确是上乘,只见送药来的婢女开口道:“女郎说,这两瓶药就当是她代你买的,日后再从你的月俸里面扣除这笔花销。”

      妍姝仪:“……”就知道宋如许不会这么好心。

      她不动声色退回其中一瓶玉肌膏:“也不是什么大伤,拿一瓶便够了,剩下的劳烦你替我跑一趟,还予女郎。”

      ·

      一转眼数日过去,妍姝仪身上的伤近乎痊愈,已然无虞。只是肌肤上难免还是留下了些许红痕,需月余才能全消。

      四月春,暖意融融。

      花会至。

      今年的花会由成宣王府承办,听闻成宣王和圣上手足情谊甚笃,虽说是个闲散王爷,用度上却与宫内贵人无甚不同。

      成宣王府邸内,廊腰缦回,殿宇巍峨,檐上琉璃瓦流光辉映。
      细碎如织的彩晕落在杏花、琼花枝头,花瓣簌簌飘着,摇曳扶疏,间或有女郎身影穿梭花树中,更衬得倩影妩媚多姿。

      因着花会历来以着艳色和戴簪花为俗,即便是随贵女们同行的贴身婢女,亦可穿颜色亮一些的素衣,头佩鲜花。
      这样的扮相放在平时自是不被容许,可花会之上,便可破戒。

      妍姝仪提着裙沿,静静跟于一众贵女身后。回想起今日晨起时,她换上足以抵大半月俸钱的藕荷色烟罗裙,黛眉点绛,而后随手摘了朵新盛的海棠花簪在发间。

      还未等入成宣王府,妍姝仪便被宋如许喝住。

      “站住,”宋如许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一番:“今日游花会,你这般打扮,莫不是要抢了我的风头?”

      然妍姝仪妆容素雅清淡,仅是黛了眉,抹了胭脂,一时之间宋如许竟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变得丑些,不再惹人注目。

      想烦了,宋如许干脆扔给妍姝仪一方面纱,叫她戴着掩真容。

      妍姝仪闻言,垂眸将面纱两端别于耳后。倏尔有风拂过,薄帘半卷,露出若隐若现的半截莹白脖颈,不减其姿容,反倒平添纯然脱俗。

      ·

      郎君们还未至,贵女们闲着也是无聊,便开始玩起叶子戏。

      蓦然间,不知是谁不经意间提起些什么,众人视线纷纷挪至妍姝仪身上。

      一红衣女郎端坐贵女正中间,目光凝着妍姝仪,语气不善:“众侍女皆以真容示人,唯你与众不同,不知是貌若无盐,还是妄图用些小手段引得他人注意?”

      女郎们登时小声议论起来。

      各世家名门公子即将赴宴,必然会顺着廊亭路过此处,此女戴着面纱,莫不是故意为之,存了勾引贵公子的心思?

      妍姝仪镇定自若答:“奴不敢,只是奴天生貌若无盐,若不加以修饰,恐玷污了女郎们的眼睛。”

      红衣女郎也不知是否信了她这番说辞,沉默半晌,忽而道:“既是这样,此事倒也可以不再追究,不过,我瞧着这池畔东岸琼花开得正好,你便替我寻一枝琼花回来罢。”

      妍姝仪垂首应下,而后朝池畔东岸步去。

      槐月芳菲,琼花团团相簇,红白相间,依偎池岸边。妍姝仪素手向前探,欲摘下上头开得最烂漫的一簇琼花。

      就在将要够到时——

      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力道,虽不重,然妍姝仪站在池缘岩上,步履骤然不稳,跌入池塘。

      湿冷的池水浸透裙衫,耳边传来女郎们的嬉笑声。

      妍姝仪伏在池岸旁,喘着气,眼底晦暗不明,她心知自己定是遭人妒忌报复。

      方才在背后算计她的侍女此刻半蹲在一旁,假模假样朝她伸手:“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掉下去了,不若我拉你起来吧?”

      妍姝仪抬起头,素脸微白,发丝凌乱,面上挂着的那张面纱已不知所踪。

      “既如此,你便也来尝尝这是什么滋味罢。”妍姝仪平平直述完这句话,蓦地探身,双手一勾,竟将在岸上看戏的侍女一道带入了池中。

      “啊!”

      侍女惊呼:“救命啊!”一时之间她慌乱无比,竟忘了这只不过是深度及腰的池塘,比之妍姝仪还要狼狈许多。

      ·

      西侧池边亭下,少年郎君长发束冠,鎏金花衣,半倾靠在春椅上,他抬眼望着不远处,眼尾弧度似桃花含情,靡丽无边。

      “有趣。”他望了许久,倏尔弯唇轻叹。

      周身围着的诸位美侍,眼见郎君的魂快要被对岸落水的那个女子勾去,连忙嬉笑嗔怒他:“好呀,世子殿下,这就被别的美娇娘迷了眼,忘了我们这些老相好了。”

      “对呀,唐公子这般模样,就不怕寒了奴家的心么。”

      唐延收回目光,笑意未敛,他看向一旁正在斟酒的连枝:“东岸那位姑娘似是遇到了些麻烦事。”

      连枝提着酒盏的指节一顿,半晌她才抿唇道:“奴去替那位女子解围。”

      直到走近了,连枝才恍惚看清那女子的面容。螓首蛾眉,清眸流盼,两鬓染湿的发丝凌乱贴在面颊、颈窝,不见其狼狈之态,反而愈发清丽惹怜。

      这副姿容最遭女子厌恨,亦最讨男人欢心,连枝心想着,眼见红衣贵女就要命人拉走落水婢,于是纵她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开口阻拦。

      “潘女郎且慢,”连枝快步上前:“此事许是场误会,这位姑娘是我家殿下亲自邀请登门的客人,只是未曾想走错了路,这才扰了女郎雅兴。”

      红衣贵女正是连枝口中的“潘女郎”,潘侍郎膝下独女,潘玉凫。

      潘玉凫见来劝阻的不过是一个普通侍女,嗤了声:“我要处置谁,与你家殿下何干?此事,他怕是想管也管不得。”

      “旁的不清楚,但今日这花会宴上发生之事,我家世子殿下还是能说了算的。”

      世子……

      莫不是唐延?

      花会由成宣王府一手承办,唐延其父成宣王此刻亦在主苑做东,并非好得罪的人物。

      再看向前来相劝的侍女,虽着素衣,然发簪耳坠皆非寻常。

      潘玉凫想明白了,自然也不愿因一个婢女之失,得罪王府。她故作思忖许久:“我观此女面貌妖异,未曾想竟是成宣王世子的贵客,先前之事倒是我狭隘了。”

      连枝颔首,此事便算揭过了,她对妍姝仪道:“你且随我来。”

      妍姝仪闻言默默跟着连枝走,心头思绪复杂。

      一定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她不动声色抬眸,余光瞥向宋如许在的方向,宋如许此刻正和身侧女郎有说有笑,然其眼神略微不自然,笑容僵硬。

      此事与宋如许脱不了干系,妍姝仪心道。

      可宋如许虽行事鲁莽,却不会轻易让自己吃亏。

      妍姝仪收回眸光,敛下纤长的睫羽:昔年,宋府的一桩旧案悬而未决,而这场旧案的唯一证人,便是她。
      因而宋氏女纵是再不喜,也不得不受制于她,这样微妙的关系已持续数年之久。

      而她与潘玉凫之间更是毫无交集,此事恐怕除了此二人……另有第三个人参与,而那个人欲加害于她。

      会是谁?

      妍姝仪难得目露迷茫,她更想不通,自己与那唐世子从未见过面,他又为何要替她解难?

      ……

      “到了。”

      连枝带着妍姝仪拐了七八处弯,绕过假山廊亭,才寻得此处极清雅之地。

      妍姝仪困惑道:“这是?”

      连枝替她解惑:“此地名为兰庭,是王府沐浴梳洗之所……里面有侍女服,你可以先收拾一下,把身上衣裳换了。”

      “那便多谢姐姐今日照料之恩情,来日如有我能帮衬到的地方,我定不容辞。”妍姝仪认真道。

      她们未曾透露名姓,来日如何能相照?连枝失笑,那笑却泛着涩——
      或许此女话说的也不假,今日世子之意图昭然,既要救下她,又要保全她,此婢女湿身如此,其中遐思暧昧,连枝如何能不懂?

      只连枝有一事说了谎:兰庭并非普通的梳洗沐浴之所,更是王公贵族子弟的憩息消遣之处。

      罢了。

      连枝掩去眼底晦暗,轻声回答:“你且去罢,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

      兰庭内燃着苏合香,馥郁清爽,妍姝仪褪去身上湿透的裙裳和里衣,而后没入浴池。

      水温适宜,池面上漂浮着几捧花瓣,细看之下,池壁竟是平铺着天然温热的萤石。
      据说这种可以恒温制热的石头十分难得,昂贵奢靡。

      妍姝仪缓缓地想:这里根本就不是寻常婢女能够来沐浴更衣的地方,只怕是权贵消遣之处。

      她垂目,心思明了,所以……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殿下救了她并非是发善心,而是别有图谋。

      成宣王府世子,地位家世仅次于丞、卿、傅三家,亦是赫赫有名的贵公子。

      她今日游此花会,本便是意欲寻得他人庇护,成宣王府世子的出现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然她心知自己颇有野心,绝不愿做贵人消遣的玩物,而是要做那明媒正娶、八抬红花轿的妻妾。

      妍姝仪不动声色地起身,拾起沐巾,正欲擦拭——
      但闻门帘晃动之脆声,而后是锦靴及地的动静。

      有人走了进来。

      妍姝仪心跳骤快,身形一颤,只得胡乱将那薄薄的沐巾掩在身前。然后她极力控制着气息渐弱,亦不敢再次沉入浴池。

      透过屏风,她隐约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的模糊轮廓。
      他步履似乎微滞,而后自若地走向旁处。

      随着男人的侧影跃出屏风边缘,妍姝仪忍不住朝他看去,只见那人帛带束腰,行走间仪态隽雅,拂袖抬足亦可见高风秀骨,英姿惠采。

      单是一个背影,便让人心觉,他定然是再谦和、俊秀不过的郎君。

      直到他行至软塌边,倾身卧躺,妍姝仪才看清他的面庞。

      她愕然愣住。

      这人……怎会是,怎能是他!

      那个自视甚高,矜贵又漠然,让人生厌的东宫储君,晏长奚!

      晏长奚并未发现她的存在,他卧于塌上,而后阖目浅眠。

      好似这一切只是意外,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单纯因为……困乏疲惫。

      晏长奚呼吸平缓,仰躺的姿势随意懒散,一条长腿曲起,胸口襟领微敞开。
      从妍姝仪的视角望去,那人脖颈之下的苍白肌肤一览无余,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沟壑,起伏间,被层叠繁复的衣袍所遮挡。

      昭云储君,师承太傅,应最是克己复礼、举止得体,而眼前之人,哪有半分太子之仪,散漫随性,极尽风流。

      妍姝仪勉力错开视线,虽红了脸,心里却无甚波澜。

      约莫半息时间过去,见晏长奚睡姿一动不动,似是已入眠,妍姝仪悄悄换上侍女服,而后寻了隐蔽的角落静待。

      不知又过了多久,榻上人终于有了动静,他起身,正了正对襟领口,径直朝外走去。

      晏长奚终于离开了。

      妍姝仪松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走出屏风,呼吸间似是闻到些许淡淡的酒气。

      一阵煦风拂过帘帷,桐花飘落软塌帛枕上,那清酒香便更浓郁了些。

      原是有人饮酒后,方至软塌上消解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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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文将不会再申任何榜单,大家看得开心就好,调理了一阵子,这本永不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