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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里的粉笔灰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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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黏热,操场边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吵得人发困。
慕言抱着一摞刚领的练习册从教务处出来,拐过教学楼拐角时,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里。
宋尧就站在公告栏前,背对着他,穿着和慕言同款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有块新的淤青,青紫色的,像落在皮肤上的雨渍。
他正仰头看新贴的分班名单,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把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照得很清晰——比巷子里初见时,似乎淡了点。
慕言的脚步顿了顿,怀里的练习册滑了滑,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塑料封面互相摩擦的声音在蝉鸣里格外明显。
宋尧像是被惊动的鸟,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言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随即又沉下去,恢复了巷子里那种冷淡的漠然。
他的目光在慕言怀里的练习册上扫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没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慕言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他还记得。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怀里的练习册抱得更稳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看分班?”
宋尧没答,只是转回头,继续盯着公告栏,手指在高二(1)班的名单上快速滑动。
他的指尖很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层薄茧,不像慕言的手,除了握画笔和钢笔,没沾过别的。
“我在(1)班,”慕言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声音放轻了点,“你呢?”
宋尧的手指停住了。
慕言凑过去看,他的名字“宋尧”两个字挤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就在(1)班的倒数第三行,紧挨着慕言的名字下面。
“好巧。”慕言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宋尧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哎,”慕言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胳膊,又猛地顿住,改而指了指他胳膊上的淤青,“这个……没事吧?”
宋尧的脚步停了,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这关心是真心还是挑衅。
过了几秒,他才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慕少爷这么闲?”
“慕少爷”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慕言一下。他第一次被人这么叫,有点愣神,随即才反应过来——宋尧认出他了。
慕言的父亲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学校里不少人知道他的背景,平时总有人刻意讨好,也有人躲着他走,但像宋尧说这样,直接把“身份”摆出来当刺的,还是第一个。
“我叫慕言,”他没接那个话茬,反而笑了笑,露出点少年气的坦诚,“不叫慕少爷。”
宋尧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冰似乎化了点,但很快又冻上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条绷紧的线。
慕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怀里的练习册好像更沉了。
他低头看了眼公告栏上两人挨在一起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宋尧”两个字上点了点,粉笔灰沾在指尖,有点涩。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慕言走进(1)班教室,一眼就看见宋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只放着一支笔和一本数学课本,书页边缘卷得厉害,像是翻了无数遍。
他没看窗外,也没看书,只是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言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离他很远。他放下书包时,特意往最后一排看了眼,宋尧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尧。”
趴在桌上的人猛地抬起头,像是刚睡醒,眼神还有点懵。
他应了声“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前排。
慕言转过头,刚好看见他坐直身体,校服领口有点歪,露出的锁骨很明显。
他的目光正对着黑板,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更清瘦,那道结痂的伤疤,像落在白纸上的一道浅灰印记。
班主任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教室里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慕言手里转着笔,视线却总忍不住往最后一排飘——宋尧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课本上跟着老师的话划重点,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解一道难题。
原来他真的像巷子里那股“铁锈味”一样,看着冷硬,却藏着股劲儿。
下课铃响时,慕言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个东西,捏在手里,慢慢往后排走。
宋尧正收拾书包,动作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这个,”慕言在他桌前站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管小巧的碘伏凝胶,塑料包装上印着“温和不刺激”,“上次的伤,用这个好得快。”
宋尧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慕言手里的凝胶,又看了看慕言的脸,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警惕,有不解,还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不用。”他的声音比在公告栏前更冷了点,“我不缺这个。”
“我知道你不缺,”慕言没收回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这个比你可能用的紫药水好,不会留疤。”
他没说出口的是,昨天晚上他特意让管家查了“伤口不留疤的药膏”,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了书包。
宋尧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他盯着那管碘伏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不是接,而是一把挥开了慕言的手。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戾气,“慕言,别总像看可怜虫一样看我。”
凝胶管“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宋尧的脚边。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慕言的脸有点热,不是尴尬,是心里突然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宋尧猛地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校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却没碰那管滚落在脚边的碘伏。
直到教室门口的风渐渐平息,慕言才弯腰捡起那管凝胶。管身被摔得有点扁,他捏在手里,感觉那点冰凉透过塑料传到掌心,像握着一块化不掉的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正顺着窗沿爬进教室,把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慕言突然想起巷子里那股铁锈味。原来有些伤口,不是贴个创可贴、抹点药膏就能好的。
它们藏在皮肤下面,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防备里,需要更耐心的、更轻的触碰。
他把碘伏塞进书包最里面,指尖沾到一点漏出来的凝胶,冰冰凉凉的,像宋尧手背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