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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太子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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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的大楚,多事之秋的寒意浸透了每一个黎明。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被冻住的水渍,迟迟不肯舒展。
紫宸殿的鸱吻上还凝着夜露,檐角铜铃被料峭晨风拂过,发出几声含混的颤音,衬得这早朝时分愈发沉郁。
殿内,窗棂将微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鎏金地砖上,却驱不散梁柱间的浓重阴影。
盘绕的金龙在晨光里半明半暗,檀香刚燃过半截,袅袅烟气在穿堂风里轻轻打旋。
楚凌渊已在龙椅上坐了许久,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被晨雾洇得柔和了些,却半点掩不住他周身迫人的威仪。
眉峰如刀削斧凿般紧蹙,一双深邃眼眸半阖着,眸光却似淬了冰的利刃,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时,连空气都似被冻住般凝滞。
听着朝臣们奏事时的絮语,看着他们为琐事互相扯皮、推诿责任,他的下颌线绷得愈发紧实,隐在朝服阴影里的喉结微微滚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收紧在大殿之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云纹,那纹路被磨得温润,衬得他指节愈发冷白。
虽登基不过三年,这看似轻缓的动作里,却已沉淀下执掌乾坤的沉凝,以及那份无需声张、便足以压服众臣的威严。
阶下众臣见龙椅上那位不过弱冠的少年帝王周身寒气愈重,个个识趣地收了声。
大殿里渐渐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沉沉的凝重像化不开的雾,在梁柱间无声漫溢。
众臣被那股无形的威压逼得脊背绷如弓弦,头颅也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响动触怒天颜。
死寂正浓时——
“报——!”
驿卒撕裂般的嘶吼陡然炸响,像一道惊雷劈开殿门,狠狠砸进这凝固的清晨,震得梁上积尘都簌簌落了几点。
他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还沾着草屑与暗红的血渍,显然是昼夜疾驰而来,跪倒时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陛下!西南急报!兰将军……兰将军于青苍谷殉国!”
楚凌渊闻此噩耗,只觉晴天霹雳直击头顶,他猛地攥紧了拳,惊骇得从龙椅上直直站了起来,周身本就压抑的气息,此刻更是犹如寒冰。
耳边只余嗡嗡轰鸣,将驿卒后续的禀报撕成碎片:“身先士卒”“三日血战”“毒杀”“奸细自戕”。
兰琛……那个总爱在黎明时分踹开他房门,笑骂着拖他去演武场的少年;那个陪他在潜邸寒夜里就着一盏孤灯推演兵法,袖口沾着晨霜也浑然不觉的兄弟;那个上个月还托人带回南疆蜜橘,附信说“此橘甚甜,待归时与栀儿分食”的将军。
竟死在离他万里之遥的黄土之上,他还等着他得胜归来,为他大摆宴席,喝庆功酒呢。
他记得他虽是武将,却饮不来烈酒,只爱喝那梨花白,甚至酒醉后,还为两家孩子定下了娃娃亲。
如今敌未除、国未定、家未回,他竟英年早逝,一腔热血已凉,满腹壮志未酬。
“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楚凌渊低声重复,声音像被晨露浸过,又冷又涩。
他还盼着他回京好好辅佐于他,让这大楚河清海晏,国富民强。
此次兰琛出征,他还于京城门前拍着胸脯大笑:“陛下放心,臣这身板,能扛到看着栀儿穿嫁衣!” 可如今,青苍谷的黄土却在某个他未曾见证的黎明,埋了他最好的兄弟。
驿卒还在说,说那奸细如何趁着晨雾未散,将毒药混进了给将军的汤药;
说兰将军毒发时,窗外正泛着青苍谷的第一缕晨光,他仍攥着染血的虎符,喉间只溢出模糊的“护……陛下……”;
说等亲兵撞开帐门,汤药尚温,人却已凉透,而那奸细,早已在破晓前自尽,连个对质的机会都没留下。
自尽?楚凌渊抬眼望向殿外,东方的鱼肚白已渐渐染上绯红,像极了战场上未干的血。晨光终于漫进殿内,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下。
兰琛不是鲁莽的人,青苍谷一战赢了,他却死在了回程的某个黎明,死在自己人手里——这背后藏着的龌龊,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比南疆的瘴气更阴毒。
龙椅宽大,此刻却空得让人心慌。他缓缓坐回椅上,松开手,掌心的月牙指印被晨光映得清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他看向阶下,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那沉稳里裹着淬了冰的痛,随着殿外渐亮的天光一同扩散:“传朕旨意,追封兰琛为镇国忠勇王,回京厚葬。另,彻查奸细一案,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说完,他目光扫过阶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蓄着短须、官服下透着精悍之气的中年男子身上,沉声道:“命李拙即刻前往凉州,接任兰羽军主帅,不得有误!”
正为兰琛死讯怔忪的李拙闻言猛地回神,躬身叩首:“臣,遵旨!”
楚凌渊将后续诸事一一安排妥当,便提前散了朝。兰将军府此时恐还不知噩耗,他需亲自去一趟。
宫门外,轿撵早已备好。楚凌渊登轿而行,一路往兰府去——凭他与兰琛过命的交情,这一趟慰问,必须亲自来。
抵达兰府时,府中已是哭声震天,悲戚之气弥漫四野。他无需下人通报,熟门熟路穿过游廊,径直走向待客的花厅,在主位坐下等候。
兰琛的夫人杜氏得下人急报,听闻圣驾亲临,强按捺住悲恸,带着兰栀与仆从匆匆赶来迎接。
甫一见楚凌渊,杜氏忙敛了泪痕整理仪容,屈膝行礼,身侧的兰栀亦跟着母亲规规矩矩跪下,身后仆从齐刷刷跪了一地。
“嫂夫人快起,小栀儿也起来吧。”楚凌渊连忙抬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兰琛已去,你且保重身子,莫要太过伤怀。”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兰栀。小双儿眼睛哭得红红的,圆嘟嘟的小脸还带着稚气,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难过。
他才四岁,虽听人说爹爹没了,却未必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隐约知道,那个总陪她玩、教他骑马射箭的爹爹,再也见不到了。
兰琛素日最疼这个小双儿,隔些时日便会陪他胡闹,如今骤然永诀,孩子心中那点懵懂的不舍,反倒比成人的恸哭更让人揪心。
见娘亲哭得不能自已,兰栀也跟着掉起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楚凌渊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张挂着泪珠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杜氏那里他不好过分劝慰,便取出丝帕,俯身给兰栀擦泪。
素来冷硬的嗓音放得极柔,耐心哄道:“小栀儿,你爹爹此刻正在天上看着你呢。往后,叔叔也会常来看你。”
擦净泪痕,他抬手轻轻摸着兰栀毛茸茸的发顶,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再哭,就成小花脸了,嗯?”
尾音那声带着点笨拙的“嗯”,竟有几分孩子气。
兰栀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玄色龙纹锦袍的一角,扯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叔叔,爹爹真的在看我吗?那小栀儿不哭了,我要笑给爹爹看——爹爹最喜欢看我笑了。”
说着,他吸了吸小巧的鼻子,脸上竟真的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像雨后初绽的芙蓉,眼睛水润润的,眼底盛着全然的天真,仰头望着楚凌渊,满是信赖。
他认得这个好看的叔叔,以前他还陪他玩过,给她带过亮晶晶的珠花和会跑的木狗。在他心里,叔叔是除了爹娘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他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兰栀稚嫩的小手分别拉住娘亲与楚凌渊的手,将自己的小手挤进两人掌心,用孩子气的、笨拙的语气安慰道:“娘亲和叔叔也不要伤心了呀。”
小手轻轻摇着两人的手,像在摇散笼罩着他们的悲伤。
望着那双清澈见底、全然信任的眼睛,楚凌渊本就沉重的心头又添了几分酸楚。
她还这么小,哪里知道父亲的死背后藏着多少诡谲?日后若知晓真相,这份天真又能留存几时?
一旁的杜氏看着孩子纯稚的模样,心中积压的悲恸再也绷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
端庄的仪态荡然无存,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兰栀软软的小身子,失声痛哭。
兰栀见状,学着娘亲平日里哄他的样子,努力环住母亲的背,小手轻轻拍着,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哭,栀儿在呢。”
等杜氏稍稍平复,才猛然想起楚凌渊还在,慌忙用帕子拭去泪痕,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臣妇失态,恳请陛下降罪。”
楚凌渊自然不会责怪,温言安抚几句,让她起身。
他今日来,除了慰问,更要颁一道旨——一道能护这孤儿寡母周全的圣旨。
楚凌渊侧目看向身侧的大太监德全,神色沉凝,负手而立。
德全自幼伴驾,最是察言观色,当即上前一步,对杜氏与兰栀朗声道:“兰夫人,兰小公子,接旨吧!”
满府人等闻言,齐齐跪地,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出。
德全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以惯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兰大将军殒身疆场,护国安民,忠贯日月,勇冠三军,其功昭昭,朕心深悼。念其家眷贤淑,兰府杜氏,秉性温良,持家有道,明达事理,淑德可风,特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以彰其贤,以慰忠魂。
兰府有子兰栀,天资慧黠,性禀纯良,娴于内则,淑慎端凝,言行有度,雅合朕心。今特册封为太子妃,钦定吉期,与皇太子完婚。望其恪守妇道,辅弼东宫,上承宗庙,下睦宫闱,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杜氏早已惊得浑身发颤。她家栀儿才四岁,如何担得起太子妃之位?可君无戏言,圣旨既下,断无收回之理。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明黄卷轴,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失礼数:“臣妇接旨,谢主隆恩。”
旁边的兰栀望着母亲手中那方绣着龙纹的明黄绸子,懵懂地眨了眨眼。他还不懂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一生的轨迹,已在这一刻被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