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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暧昧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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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昌宁年间,秋狩时期,皇家狩猎场。
晚间,暴雨如注。
山洞深处,篝火噼啪作响,将两道人影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洞外雷鸣震耳,暴雨砸得树叶哗哗作响,偶有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刹那间照亮兰栀惊惶的脸。
他望着岩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择人而噬的鬼魅,忍不住瑟缩着抱紧双臂,一寸寸朝身旁的人挪去。
即便那人此刻双目紧闭,气息不稳,仍是他唯一的慰藉。
隔着湿透的中衣,掌心下传来的灼烫让兰栀心头一紧。他颤抖着抚上楚凌渊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是高热。
视线落在缠满绷带的胸膛和手掌上,那绷带是从自己裙角撕下的,上面满是暗红的血渍。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楚凌渊的手背上。兰栀死死咬住唇,压抑着呜咽。都怪他。若不是为了救他,这位九五之尊怎会身陷险境?
今日他本于一处打猎,却撞见蒙面刺客。奔逃途中,楚凌渊带着暗卫寻来,恰见利刃要刺穿他的咽喉。
他孤身迎敌,暗卫虽奋勇护驾,怎奈对方人多势众且武艺高强。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在刺客面前形同虚设,危急关头,是楚凌渊扑过来挑开剑锋,让他躲过了那致命一剑。
可他自己却因救他而分心,被人从背后偷袭,中了一剑。
而他,不过擦破些皮肉。
暗卫分作两拨,一拨突围求援,一拨死战断后。他们跌跌撞撞躲进这山洞时,楚凌渊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火光勾勒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紧锁的眉头似有无尽烦忧,平日里威视天下的眼眸此刻紧闭,薄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兰栀轻抚他脸颊上的细小伤口,心中翻涌的爱意与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略通药理,进入山洞后就冒雨冲进林中采来草药,捣碎了敷在楚凌渊的伤口上。
两人只脱了外衫,起初还顾念着男女大防,没敢动楚凌渊的湿衣,只把火堆挪得近些,盼着能烘干衣物。
可他忘了,自己年轻体健扛得住,身负重伤的人哪禁得住这般寒气侵体?
“若皇帝叔叔有恙,我…我也不活了。”兰栀对着昏迷的人喃喃自语,泪水又涌了上来。明日侍卫定会寻来,必须撑到明日。
他再顾不得那点男女大防,纤细的手指探向楚凌渊湿透的中衣,指尖触到衣料时还在发颤。
湿衣紧紧黏在他健硕的身躯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稍一用力扯开,掌心便撞上那滚烫的胸膛,烫得他像被火燎了般猛地缩回手,眼底涌上羞赧,脸颊腾地泛起潮红。
可眼下哪是害羞的时辰?兰栀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指尖再次碰上那紧实的肌理,每回触到那富有弹性的肌肉,都忍不住垂下眼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好不容易将湿衣褪下,兰栀的脸早已红透,像被蒸笼熏过一般,连脖颈都泛着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用力拍了两下想让自己清醒,视线却不由自主往下移——落在楚凌渊仍湿透的里裤上时,刚褪下去些的红晕瞬间又爬满了整张脸,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脱、脱了上身该够了吧?”他红着小脸,声音细若蚊蚋,像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指尖绞着衣角,再不敢往下看。
此时楚凌渊喉间突溢出细碎的声响。兰栀再顾不得什么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才听清那气若游丝的两个字:“…水……热…”
风寒高热需饮热水,可此处有何物能把这水煮沸?
望了眼洞外电闪雷鸣的黑夜,兰栀咬紧下唇,抓起一块石头护住头,再次冲进雨幕。借着闪电的光亮,他在溪边找到一只凹形石碗,连忙兜着水跑回山洞。
石碗被架在火边烘烤,水汽袅袅升起。兰栀跪在楚凌渊身侧,袖子早已被雨水浸透,擦过脸颊时又沾了新的泪,湿凉一片贴在皮肤上。
他望着男人烧得通红的侧脸,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这年代风寒高热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皇帝叔叔如今这般滚烫,可如何是好?
兰栀蹲坐下来,眼泪无声地淌着,却又逼着自己咬着唇思索。夜风从洞口溜进来,卷着雨丝扑在他湿透的衣襟上,一阵寒意顺着骨头缝钻进来。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下意识地又往楚凌渊身边挪了挪,仿佛离得近一些,就能分走些许焦灼与恐慌。
却在此刻,忽然被什么念头猛地撞了一下,灵机一动,竟将自己湿冷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贴上楚凌渊赤裸滚烫的胸膛。
冰凉的肌肤相触时,楚凌渊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兰栀羞红的小脸往那温热的肌肤上埋得更深些,只盼这点凉意能驱散他身上的灼烫。
他知道他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人肌肤相亲,意味着若流传出去,他会被人用吐沫星子喷死。
雨还在下。他一趟趟冲进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衫,把自己浇得像只落汤鸡,再跌跌撞撞跑回来,带着一身湿意重新蜷缩进楚凌渊怀里。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渗进楚凌渊敞开的衣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顾不上冷,只一遍遍重复着这笨拙的法子,直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才累得歪在楚凌渊身上沉沉睡去。
楚凌渊醒来时,鼻尖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混着雨水的清冽。
睁开眼,便撞进一幅让他呼吸一滞的景象——兰栀的小脸就贴在他颈窝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肌肤,带着他特有的甜软。
他心头霎时翻涌起来,百感交集。
其实昏迷时他便有知觉,那双细嫩的手指解开他衣襟时带着微微的颤抖,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里衣相贴时,少年的体温混着一丝凉意传来,竟让他在混沌中觉得莫名安心。
此刻他睡得恬静,楚凌渊的目光不经意往下一扫,便见肩头那抹翠绿系带松松垮垮地绕着,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陷在泛着粉晕的肌肤里,像一抹调皮的春色。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透过半湿的白色里衣,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件绣着并蒂莲的绿色肚兜,莲花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旖旎。
他本就身形高大,躺下时占了大半位置,兰栀却生得娇小玲珑,此刻整个人窝在他怀里,竟像是趴在他身上一般,连发丝都缠在了他的手臂上。
楚凌渊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却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脑海里,翠绿的系带、粉晕的肌肤、若隐若现的并蒂莲……一幕幕在眼前反复闪现,搅得他心湖难平。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竟似淬了火的烙铁,狠狠烫在脑海深处。翠绿的宫绦、薄红的肌肤晃得人眼晕,更遑论那抹藏在锦缎下若隐若现的并蒂莲绣纹,在眼前反复摇曳。
楚凌渊捏紧了拳,指节泛白,喉间竟有些发紧,心湖像是被投了巨石,涟漪层层叠叠,久久不能平息。
楚凌渊已过而立,身为大楚天子,他不爱女色,后宫于他不过是延续子嗣的摆设。
初登基那年选秀入宫的几位妃嫔,诞下皇子后便再难见他踏足寝殿。
乱世年间,吏治腐败如溃烂的疮疤,北境狼烟未灭,南疆水患又起,他宵衣旰食批阅奏折,早已将“情”字磨成了案头的冷砚。
便是这两年大楚渐趋安稳,国库渐丰,他依旧习惯了独宿御书房,案头的龙涎香是唯一的伴。
况且后宫诸人见了他,总是垂着眼帘,说话像嚼着冰块,字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问一句“今日饮食如何”,答的是“谢陛下关怀,一切安好”;论一句“园中牡丹开了”,回的是“全凭陛下圣心喜好”。
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倒像是面对生杀予夺的判官,哪里有半分寻常人家的暖意?久而久之,他便连敷衍的兴致都淡了。
许是积压太久,才会对兰栀那不经意的流露生出异样。楚凌渊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回。
兰栀还陷在昏睡里,长睫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衬得那双本就水润的眼睛肿成了桃儿。
昨夜他昏沉间只觉有股凉意反复蹭进他怀中,时而低声啜泣,时而又急促地探他鼻息,想来是怕极了。
这孩子自小便养在身边,他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看他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初具风华的少年,待他竟比待亲儿还要上心几分。
谁曾想,他竟敢顶着瓢泼大雨反复淋雨,为他降温。楚凌渊伸手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心头像被细密的针扎着——是他没护好他。
可这心疼里,偏又掺了些别的。是方才那抹春色带来的燥热?还是看着她为自己这番举动的异样悸动?他不敢深想,只猛地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他肌肤的温软。
兰栀是双儿,已有婚约在身,再过半年便要嫁入东宫做太子妃。而他,是他名义上的公爹,是大楚的天子。昨夜为了缓解高热,她情急之下的亲近,若是传出去,任谁会信是为了疗伤?
楚凌渊想起前两年,京中太傅家的庶女不过与表兄独处片刻,便被好事者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那姑娘不堪受辱,一尺白绫悬梁自尽,到死都背着“不贞”的污名。
如今这世道,女子与双儿的名节比性命还重,世人的口舌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他是天子,龙威赫赫,纵有流言蜚语,也绝无人敢将脏水泼到他头上。
可兰栀呢?
旁人定会嚼舌根,说他蓄意勾引,说他图谋不轨,说他为攀龙附凤不惜败坏门风。那些腌臜的揣测,那些龌龊的臆想,会像附骨之疽缠上他。
若真让他落到这般境地,日日被人戳着脊梁骨,活在那些下流污秽的目光里,他怎能忍心?
只消一想,眼前便浮现出兰栀哭红的眼,那双眼曾盛满对他的信赖与孺慕,此刻却似蒙了层灰,连带着他落寞转身的背影,都透着化不开的委屈与绝望。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对着昏睡的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他缓缓系上玉带,龙纹玉佩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你依旧是朕的兰栀侄儿,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
深邃的眼眸垂落,掩去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炽热。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那些刚冒头的情愫死死摁回心底。
洞外云消雨歇,他整理好衣襟转身时,又恢复了那个威严肃杀的帝王模样。
纵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逾夜,凭着他的身份,谁敢多问一句。
他还是他敬爱的皇帝叔叔,他还是他自小看大的准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