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君生早》阿旦木

3、依赖渐深

　　此后数年，楚凌渊每年都会多次出宫前往兰府探望，这份格外的眷顾让兰府成了满朝瞩目的存在。

　　朝野上下无人不晓，兰府圣眷正浓，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家。寻常赏赐流水般送入府中自不必说，就连除夕家宴这等皇家私密场合，兰府之人也能受邀列席。

　　这一切荣光，皆因那位战死沙场的兰大将军。

　　京中勋贵暗自艳羡，私下里不知多少人慨叹，恨自家没能出一个与皇上交情深厚却又早逝的儿郎——否则，这泼天的富贵便轮不到兰家了。

　　只是羡慕归羡慕，众人心里也明镜似的：兰府的辉煌怕是只能维系这一代了。如今兰家已然绝嗣，待这一辈去后，将来世上是否还有兰府这名号，都未可知。

　　那几年，兰栀过得还算安稳。有皇帝叔叔时常出宫看望，有母亲兰杜氏寸步不离的呵护，日子虽缺了父亲的身影，倒也暖意融融。

　　只好景终究不长。兰栀八岁那年，兰杜氏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她与兰琛本是青梅竹马，自小两小无猜，到年龄后顺理成章定下婚约，成了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即便兰栀是个双儿，兰琛也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

　　自夫君战死的消息传来，若非为了护住兰栀，她怕是早已随他去了。

　　这些年强撑着一口气，终究抵不过刻骨的思念，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最后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道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这一年，八岁的兰栀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楚凌渊得知消息，当即把兰栀接入宫中抚养，名义上托给太后照拂。

　　楚凌渊的生母在他还是皇子时便已离世，如今的太后原是先帝皇后，因膝下无子，当年才扶持他登上皇位。

　　本想借此垂帘听政，怎料楚凌渊手段深沉，登基后步步为营削弱她的势力，这些年早已将其羽翼尽数剪除。

　　或许是明白气数已尽，太后近些年倒也安分了许多。

　　即便如此，楚凌渊仍不放心将兰栀真的交托给太后。是以兰栀名义上是太后养育，实则居住在离他寝殿极近的瑶华宫。

　　他一得空便去看他，还特意请来各路名师，教他琴棋书画以陶冶性情，但凡兰栀有半点兴趣的事物，无不应允安排。

　　刚入宫的那几年，楚凌渊其实没多少功夫常去瑶华宫。彼时大楚尚未安稳，内忧外患不断，还得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他终日忙得焦头烂额，寝殿的烛火总要燃到深夜。

　　兰栀却异常懂事，知道皇帝叔叔身负国事，便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宫里看书练字，偶尔过去也只是轻声问两句冷暖。

　　自双亲离世后，他心里最亲近的人便是楚凌渊，加之性子单纯，又少有同龄玩伴，对楚凌渊愈发依赖。

　　而楚凌渊在他面前，从无半分帝王威严，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念及他孤苦无依又是个双儿，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温柔备至。

　　这般相处下来，兰栀对他的依赖日深，眼里心里全是这位皇帝叔叔，从没有旁人那般敬畏。只是年岁渐长，才稍稍懂了些宫中规矩。

　　楚凌渊纵然繁忙，只要得空总会去瑶华宫转一圈，瞧瞧他住得是否舒心，有没有宫人敢克扣怠慢。

　　每次他去，兰栀总会迈着小短腿飞奔出来迎接，有时索性抱着他的大腿撒娇，拉着他要一起玩。任凭他身上带着多少朝堂的冷冽之气，兰栀都毫无惧色。

　　那些孩童玩物在楚凌渊看来实在无趣，却还是耐着性子陪他摆弄。

　　说来也奇，他虽已有三个皇子，可起初忙于国事无暇顾及，后来稍有空闲，皇子们看他的眼神里纵然有孺慕，也总带着几分拘谨。加之他对皇子们要求严苛，孩子们待他更多了层畏惧，年岁稍长后，心思愈发复杂。

　　是以，他虽有亲儿，花在兰栀身上的心思却最多。每次见兰栀毫无顾忌地与他说笑玩闹，眼里只有纯粹的信任与依赖，从无半分算计，楚凌渊总觉得心头松快——这种自在，是后宫前朝那些戴着假面的恭顺永远给不了的。

　　待到大楚局势渐稳，开始休养生息，楚凌渊去瑶华宫的次数愈发频繁，对兰栀的照拂也愈发细致。

　　见他想学骑马射箭，便请来最好的骑射师傅；见他衣着素净，便将各地进贡的云锦绸缎流水般送去；见他偶尔烦闷，便寻来西域进贡的上品狸奴陪伴；就连他想出宫散心，也会亲自安排妥当。

　　兰栀在宫中的日子，除了偶尔被楚凌渊的皇子们上门刁难，或是夜深人静时思念双亲，倒也算平顺。

　　时光荏苒，转眼兰栀已十二岁，楚凌渊也过了而立之年，三十有四。三位皇子渐渐长大，也明白了兄弟间暗藏的竞争，都是要争那至尊之位。

　　楚凌渊虽早已立了太子妃，却因中宫之位空悬，迟迟未立太子。自三皇子出生后，他更是再未踏足后宫。

　　他心中自有盘算：要等皇子们长大，看谁的才能心性最适合继承大统，便让谁与兰栀成婚。

　　这层心思，对三位皇子而言，几乎等同于“谁能娶到兰栀，谁便是太子”。

　　这些年楚凌渊对兰栀的偏爱有目共睹，花在兰栀身上的心思，分明比对他们兄弟三人加起来还要多。

　　皇子们交上的课业，写得好的，他不过点头示意；写得差的，也只是淡淡指点几句。

　　他们原以为父皇本就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直到那天，三皇子楚承瑜去瑶华宫找茬，竟撞见素来冷淡的父皇，对着兰栀射偏的箭，竟温声细语地夸赞。

　　那副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要知道，他曾一箭五发全中靶心，父皇也只淡淡说了句“吾儿不错”，当时他还暗下决心，下次定要让父皇多夸几句。

　　可眼前，兰栀那支几乎射到旁边柳树上的箭，父皇不仅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语气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栀儿这箭，力道倒是足了，只是准头偏了些。来，叔叔教你稳住手腕。”

　　说罢，竟亲自握住兰栀的小手，一点点调整姿势，耐心讲解发力的诀窍。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父皇平日冷硬的侧脸在光晕里柔和了许多，连声音都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

　　楚承瑜躲在廊柱后，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二哥练剑扭伤脚踝，父皇也只是吩咐太医诊治，说了几句关心话而已。而兰栀不过射偏一支箭，竟能得父皇如此对待。

　　恰好大皇子与二皇子也撞见了这一幕，皆是满脸错愕。他们自幼便想讨父皇欢心，或许是血脉天性，或许是母妃耳提面命，总在不自觉地争强好胜。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愈发明白父皇的偏爱意味着什么，便更卖力地表现，只求能换得他一句真心夸奖。

　　虽然他们做得好时，他也会淡定的夸赞几句，尽管语气平淡。他们曾以为父皇天性便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却从未想过，他也有对人这般和颜悦色、耐心温厚的时候。

　　见过这般景象后，他们才知父皇真心夸赞之时是何模样。

　　兰栀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时不时仰头看向楚凌渊，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

　　楚凌渊见他这模样，嘴角竟微微勾起——那是一种连三位皇子都难得一见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不过片刻功夫，他已这样笑了好几次。

　　二皇子楚承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然：“父皇待他，竟比待我们兄弟三人加起来还要亲厚……”

　　大皇子楚承轩默默攥紧了拳，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彻悟，兰栀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早已重到超乎他们所有的想象。或许从册封太子妃的那一刻起，这深宫里的天平，就已在无人察觉时悄悄倾斜。

　　而他们要争这太子之位，终究绕不开兰栀。他嫁与谁，谁便更有可能握住那至尊之权。

　　三位皇子直到长大懂事，才狠狠看清：当年被他们视作可随意欺辱的人，竟成了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

　　可恨那时他们被嫉妒蒙了心，不听母妃提点去结交讨好，反倒因他得父皇偏爱而屡屡刁难。如今想来，只剩下满心的悔意与焦灼。

　　如今兰栀初长成，身负太子妃的名分，又得楚凌渊万般偏爱，早已注定要被卷入夺嫡之争的漩涡——这潭平静的池水，终归是要被搅乱的。

　　历史的卷轴自此刻缓缓展开，纵是兰栀百般不愿，也只能被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

　　开启他们二人被后世荣辱褒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