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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血嫁之局 唐簪与李晟 ...

  •   紫宸宫深处,飞霜殿。
      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死死纠缠着昂贵的龙涎香,沉甸甸地压在殿内每一寸角落。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息,令人窒息。数盏巨大的鎏金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刺目的光线,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驱不散那令人心悸的死寂。明黄色的鲛绡帐幔低垂如幕,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帐内,真正的唐簪身体静静躺着。面色惨白,透出薄胎精瓷般的脆弱。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琉璃人偶。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跪伏在脚踏边的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地面。身体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如同待宰的羔羊。
      内侍总管福安佝偻着枯瘦的身躯守在榻边。浑浊的老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手中的拂尘柄几乎被他枯瘦的手指捏断。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死死盯着帐内那微弱起伏的身影。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牵动着他枯槁的心脉。
      龙榻旁,一张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圈椅上,瑞王唐珏端坐着。蟒袍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温润依旧。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恰到好处。然而,他的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小巧玲珑的黄金匕首。匕首寒光四射。锋刃在宫灯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如同毒蛇的信子。映照着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毫无波澜。他身后,数名身着玄色软甲的侍卫垂手侍立。气息沉凝如渊。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
      死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帐内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有唐珏指腹缓缓摩挲匕首锋刃的声音。“沙…沙…”细微而令人头皮发麻。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
      就在这时,帐内那具苍白躯壳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蝶翼般。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志,如同被强行唤醒的远古凶兽,猛地冲撞着这具虚弱躯壳的桎梏!
      “李晟铭”的意识在无边粘稠的黑暗中挣扎上浮。毒发的灼痛与眩晕尚未完全褪去。如同跗骨之蛆。灵魂被囚禁在这陌生躯壳里的窒息感,几乎将他逼疯!这具身体的极端虚弱无力,更让他难以忍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筋骨。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都引来更剧烈的眩晕。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艰难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明黄刺目的帐顶。绣满张牙舞爪的蟠龙。繁复的金线在灯光下刺得眼睛生疼。下一刻,唐珏那张带着温雅笑意的脸骤然放大。占据了整个视野。
      “皇姐醒了?”唐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关切。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看得更真切些。然而,他手中把玩的黄金匕首并未收起。反而有意无意地将那淬毒的锋刃,缓缓转向了榻上之人脆弱的咽喉方向。寒芒在“李晟铭”瞳孔中跳跃。“可把臣弟吓坏了!太医!快看看长公主殿下凤体如何了!”他语调温煦。命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李晟铭”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那张看似关切的俊脸!那双深潭般毫无温度的眼睛!还有那柄近在咫尺的黄金匕首!赤裸裸的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绞紧!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暴起!用这双纤细的手扼断对方的喉咙!将这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
      然而,就在他意念刚动、肌肉绷紧的刹那,一股庞大而冰冷的意志轰然压下!无形的枷锁!沉重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属于女帝唐簪的威仪!隐忍!深不可测……这些特质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压制着他属于李晟铭的暴烈杀伐之气!
      他猛地僵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呃…嗬……”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濒死野兽。屈辱感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灵魂。
      “殿下!殿下!”福安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扑到榻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您感觉如何?哪里不适?您可吓死老奴了!”
      “李晟铭”死死咬着下唇内侧。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灵魂与身体的双重撕扯。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唐珏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属于唐簪声线的虚弱。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本宫……无事。”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含着滚烫的烙铁。充满了屈辱和不甘。强迫自己模仿着记忆中唐簪那清冷克制的语气。尾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瑞王……劳你费心了。”
      唐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如同面具上精心绘制的纹路。眼底的探究之色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他优雅地收回黄金匕首。动作流畅地纳入袖中。仿佛刚才那无声的威胁从未发生:“皇姐无恙便好。您方才在紫宸殿突发急症,可把满朝文武都吓得不轻。臣弟无奈,只得暂掌宫禁,以防宵小趁机作乱,惊扰了圣驾与皇姐静养。”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扫过那几个几乎要将额头磕进金砖里的太医。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杀意:“只是,太医院这帮废物!护国公主金枝玉叶,凤体违和,竟诊不出所中何毒!庸碌至此,留之何用?实在该死!”
      “毒?”“李晟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警铃大作!九龙金杯沿口那一点幽蓝冷光再次在眼前闪现。他强撑着精神。属于摄政王的威压即使通过这具虚弱的女体释放,也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为首那个抖得最厉害的院判:“何毒?说!”声音不高。字字千钧。
      为首的院判抖得更厉害了。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公主殿下……臣等…臣等愚钝!死罪!陛下…呃,殿下脉象…紊乱至极,似有阴寒蚀骨之毒盘踞心脉,缠绵不去,却又…却又夹杂一股诡异灼热,相冲相激…此等奇毒,霸道诡谲,臣等…行医数十载,从未…从未见过!请护国公主恕罪!请瑞王殿下开恩啊!”涕泪横流。恐惧已极。
      “废物!”唐珏厉声呵斥。如同惊雷炸响。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转向长公主,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虚假关切。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皇姐勿忧。臣弟已下令彻查今日所有经手御酒饮食之人,定要揪出那胆大包天、谋害凤驾的恶徒!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凝聚起深重的忧虑。“皇姐凤体要紧。此毒诡异,太医院束手无策,若拖延日久,恐伤及凤体根本。臣弟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啊!”
      “李晟铭”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而上。
      果然,唐珏接下来的话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裹挟着刺骨的寒风,狠狠刺来:“幸而天佑我大胤!臣弟听闻,北狄大巫医‘赤鸠’,有通天彻地之能,尤擅解百毒,活死人肉白骨,乃当世岐黄圣手!此番,恰逢北狄大王子赫连灼,感念我大胤天威,亲自率使团入京朝贺,其意甚诚,欲求娶我大胤贵女,结秦晋之好,永固边疆,解万民倒悬之苦。”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居高临下的算计,牢牢锁住榻上之人苍白脆弱的脸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落:
      “为表诚意,赫连灼王子已应允,愿以国师‘赤鸠’亲至,为皇姐解毒疗伤,保凤体无虞!而和亲人选……”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如同钝刀割肉。“为显我大胤诚意,昭示两国盟好之坚,臣弟以为,非身份尊贵、德配天地的‘昭阳护国长公主’莫属!”
      轰——!
      如同九天灭世惊雷在“李晟铭”的脑海中悍然炸响!
      宸阳皇太女!这个封号是先帝为唐簪密定的最高机密!意在改祖制,传位给她!这本应是只有极少数先帝心腹才知晓的绝密!甚至连他自己,也是因为年幼时曾在养心殿玩耍,无意间躲在巨大的屏风后,偷听到先帝与心腹重臣商讨封号才偶然得知!唐珏,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象征着大胤正统继承权的绝密?!他不仅知道,还要将这个身份,连同这具属于“护国公主唐簪”的躯壳(此刻正囚禁着他李晟铭的灵魂!),当作政治交易的筹码,送去北狄蛮族和亲?!
      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间在“李晟铭”的胸腔里炸开!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掀翻这该死的床榻!唐珏!他不仅要毒杀唐簪,更要在她“昏迷”之时,将她最后的价值——她公主的身份和她此刻占据的这具身体——当作贡品,献给北狄!这不仅是肮脏的政治交易!更是最恶毒的羞辱!彻底的毁灭!是对唐簪!也是对他李晟铭最彻底的践踏!“李晟铭”只觉一股磅礴的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杀意几乎将他淹没。他一生铁血,纵横沙场,只听命于先帝和军令,何曾被人如此肆意摆布、当作货物交易过?而这具躯壳,这个他厌恶被困的“长公主”,此刻却要被当成祭品送去和亲!甚至连那尘封的、象征着天命的身份,都成了唐珏手中的玩物筹码!他猛地撑起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毒气似乎被这剧烈的情绪引动,再次翻涌而上。他猛地抬手。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得厉害。直指唐珏。属于唐簪的细弱嗓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变调。尖锐刺耳:“宸阳……岂是你能妄议!”
      “殿下!”福安惊恐地想要按住“李晟铭”因愤怒而抬起的手。
      唐珏脸上的那份伪装出的委屈和关切瞬间褪去。如同揭开了画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屠夫打量着待宰的牲畜。他缓缓站起身。蟒袍垂落。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因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脸色更加惨白的“长公主”。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如同冰封的威压:“皇姐病中惊悸,神思恍惚,还是安心静养为宜。和亲之事,关乎国本,维系万民福祉,北狄使臣已达,待赫连王子抵京,朝议自有公断。臣弟告退。”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冰冷刺骨的礼。转身带着他那群影子般的侍卫,大步流星地离去。厚重的描金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沉闷如丧钟的声响。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也将绝望彻底关在了门内。
      “噗——!”
      一口暗红粘稠的淤血猛地从“李晟铭”口中喷出!如同凄厉的血花,溅在明黄刺眼的锦被上。触目惊心!身体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重重跌回冰冷的榻上。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她)的胸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前金星乱冒。视野阵阵发黑。灵魂与躯壳的撕裂感!身体的剧痛!唐珏那恶毒如蛆附骨的计划……这一切如同沉重冰冷的枷锁。几乎要将他和唐簪的躯壳一同碾碎!压垮!
      “殿下!殿下!”福安惊慌失措。连声凄厉呼唤太医。老脸上涕泪纵横。
      “李晟铭”死死攥着身下染血的锦被。骨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他闭上眼。强行咽下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混乱如麻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却如同黑暗深渊中的灯塔,异常清晰、坚定地亮起——唐簪!那个此刻占据了他身体的真正长公主!她必须知道这一切!她必须!她必须以“摄政王”的身份,手握权柄,阻止这场荒诞而致命的“血嫁”!只有她!才能破此死局!
      恰在此时,殿外压抑的骚动如同潮水般传来。紧接着是内侍尖利而带着惊惶颤抖的通传声。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送了进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摄——政——王——到——!”

      玄黑色的四驾马车碾过宫道上厚厚的积雪。在紫宸宫巍峨高耸的宣德门前缓缓停驻。车门开启的瞬间。凛冽的朔风裹挟着细碎如刀的雪沫,扑面而来。抽打在脸上。带来刺痛的清醒。
      “唐簪”踩着脚凳踏下车辕。玄色貂绒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战旗翻卷。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冰针涌入肺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玉玺残片的冰冷触感!宫变血火的记忆碎片!唐珏那令人作呕的和亲毒计!袖中,那方墨玉残玺紧贴着手腕内侧的肌肤。冰冷坚硬。如同此刻她借李晟铭之躯释放出的、足以冻结空气的威压。眼前,宫门禁卫森严。玄甲持戟的侍卫如同铁水浇铸的雕像。在宫灯惨白摇曳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形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比这腊月寒冬更刺骨。如同拉满的弓弦。
      “王爷!”周岩和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紧随她身后。手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气息沉凝如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守门的禁卫统领见到“李晟铭”,眼神明显一凛。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沉重的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刺耳:“末将参见摄政王!宫禁已下,瑞王殿下有令……”
      “让开。”她开口。声音是李晟铭特有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浸透杀伐的冰冷威压。没有提高声调。却如同实质的重锤。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轰然砸落。
      那禁卫统领身体猛地一僵。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李晟铭在军中的积威!在新朝的铁腕手段!早已深入人心。化作本能的恐惧。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挣扎了一瞬。最终还是咬牙侧身让开道路。声音艰涩:“王、王爷请!但……瑞王殿下此刻正在飞霜殿……”
      她目不斜视。仿佛未闻。大步流星穿过洞开的宫门。冰冷的金砖地面反射着宫灯惨淡摇曳的光。两列持戟禁卫如同沉默的铁林。冰冷的戟尖闪烁着寒光。周岩等人紧随其后。沉重的皮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橐、橐、橐的声响。在这死寂得如同坟墓的深宫中敲打出令人心颤的节奏。每一步都似踏在紧绷的神经之上。
      通往飞霜殿的回廊曲折幽深。仿佛没有尽头。宫灯在穿廊而过的寒风中疯狂摇曳。将朱漆廊柱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鬼魅。张牙舞爪。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腐朽甜腻气息越来越清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就在即将转入飞霜殿前最后一道回廊的阴影交界处。前方幽暗里。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转出。精准地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蟒袍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依旧俊雅温润。正是瑞王唐珏。他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无懈可击。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毫无温度。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灰布麻衣的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如古井。以及数名眼神锐利如淬毒鹰隼、腰间佩刀的侍卫。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墙。瞬间封死了前路。
      “摄政王深夜冒雪入宫,勤勉国事,忠君体国,真令本王钦佩不已。”唐珏的声音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腻而冰冷。在寒风中飘荡。他微微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袖口。动作却精准无比地挡住了她的去路。“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陛下急症初定,刚刚服了太医精心调制的安神汤药睡下。太医再三嘱咐,需绝对静养,切忌惊扰,以免龙体再添反复。摄政王一片赤胆忠心,想必…定不会违逆圣意,惊扰圣驾吧?”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在她脸上、身上细细逡巡。试图捕捉“李晟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显然。宫门处的拦阻只是开胃小菜。他亲自守在这最后一道鬼门关前。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停下脚步。玄色大氅在凛冽寒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山岳。属于李晟铭的这具身体本能地绷紧。每一块肌肉都贲张起来。积蓄着爆炸性的力量。如同一头被侵入领地的洪荒巨兽。随时准备暴起撕碎猎物。她迎上唐珏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视线。眼神如同淬了万载寒冰的刀锋。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漠然的杀意。
      “瑞王殿下。”她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砸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护国公主凤体,关乎社稷根本,系于万民之望。本王奉先帝遗诏,协助公主一同匡扶幼主、参赞机要,此乃天授之权,亦是本王职责所在。”她刻意加重了“先帝遗诏”和“匡扶幼主”几字。如同重锤敲击。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两名明显是绝顶高手的灰衣老者。“护国公主的安危,本王焉能不察?倒是殿下,代掌宫禁,封锁消息,阻挠本王探视……”她微微一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面炸裂:
      “是何居心?!”
      无形的压力在冰冷的回廊中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与刺骨的寒风交织。几乎令人窒息。唐珏脸上的温润笑意微微一僵。如同完美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他身后的两名灰衣老者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两股无形的气机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瞬间死死锁定在她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摄政王言重了。”唐珏的声音冷了几分。如同冰渣摩擦。“本王所做一切,皆为皇姐凤体着想,为陛下安康思虑,天地可鉴。倒是摄政王……”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疑惑与尖锐。如同毒蛇吐信。“今日紫宸殿皇宴之上,皇姐饮下御酒便突发急症,险象环生…而那杯酒,”他目光如钩。直刺“李晟铭”双眸。“可是由摄政王麾下亲卫,经手传递至御前的?此事,满朝文武,有目共睹!摄政王…作何解释?” 诛心之言!赤裸裸的构陷!将毒杀护国公主的滔天罪名,直接扣在了李晟铭头上!意图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岩等人瞬间脸色剧变。眼中怒火喷薄。手猛地按上刀柄。拇指顶开卡簧。周身散发出危险至极的气息。如同即将扑杀的猛虎。
      “唐簪”心头亦是猛地一沉。好毒的连环计!不仅要将唐簪送去和亲!更要趁此机会彻底铲除李晟铭!一箭双雕!斩草除根!
      然而,此刻占据李晟铭身体的是她,唐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杯酒的来历!比任何人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她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与李晟铭惯有的讥诮如出一辙。令人骨髓发寒。她向前踏出坚实的一步。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冰冷刺骨的金砖。那两名灰衣老者眼神一厉。周身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轰然暴涨!无形的罡风卷动衣袍!
      “瑞王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盖过了呼啸的寒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俯瞰蝼蚁的嘲讽。“栽赃构陷,也需讲些章法,莫要让人贻笑大方。本王麾下亲卫,职责在于戍卫宫禁外围,确保圣驾安危。传递御酒这等近身侍奉之事,乃内侍省与殿中监之专责,铁律如山!”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唐珏身后一名低眉顺眼、试图缩进阴影里的内侍。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殿下若真想查清真相,不妨先问问——今日当值殿中监,秦德海秦公公!问问他袖中那瓶‘赤鸠泪’的北狄纹银瓶塞,可曾丢弃干净?!”
      话音未落。惊雷再起。直指核心:
      “再问问他!那九龙金杯沿口,幽蓝色的毒渍——可曾擦得净这先帝玉玺残片上,未干的大胤龙血?!”
      “玉玺”二字如同淬火的重锤。裹挟着千钧之力悍然砸下! 唐珏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意瞬间冻结!瞳孔猛缩成针尖大小!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他身后那两名气息沉凝的灰衣老者。气息亦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当年宫变玉碎!始终是太后一党竭力掩盖、讳莫如深的滔天禁忌!是足以颠覆一切的致命死穴!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唐珏心神剧震、出现刹那空白的瞬间!
      一直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侍立在唐珏侧后方的一名带刀侍卫。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戾光芒!他猛地拔刀!动作快如鬼魅!雪亮的刀光并非劈向“唐簪”。而是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狠辣无比地斩向唐珏毫无防备的后颈!时机歹毒精准!分明是要在这栽赃构陷引发的混乱中。将唐珏也一并刺杀!制造更大的混乱与恐慌!
      “殿下小心!”唐珏身后靠外侧的一名灰衣老者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枯瘦如鹰爪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凌厉劲风。后发先至。猛地拍向那刺客持刀的手腕!掌风呼啸。凝聚了毕生功力!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那侍卫拔刀、杀意泄露的刹那。属于李晟铭的战场杀伐本能。已先于“唐簪”的意识做出了反应!那具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躯体爆发出非人的速度!她没有去挡刀。也没有去救唐珏——那虚伪的毒蛇死不足惜!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率先出手拦截刺客的灰衣老者!唐珏身边气息最强、威胁最大的护卫!破局。先破盾!
      “滚开!”一声低沉暴喝如同洪荒虎啸!她足尖猛地一蹬地面。坚硬的宫砖瞬间龟裂凹陷!身体如同离弦的劲弩。裹挟着玄色的大氅。化作一道狂暴的黑色飓风。直撞向那气息最强的灰衣老者!同时。右手并指如刀。体内属于李晟铭的雄浑内力疯狂灌注。指尖隐隐泛起金属般的冷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狠辣无比地戳向他肋下三寸一处极其隐秘的致命罩门!——那是李晟铭记忆碎片中。一种北狄王庭顶尖高手的独门练气破绽!
      擒贼先擒王!破局先破盾!以攻代守。悍然破局!
      那灰衣老者显然没料到“李晟铭”会完全不顾唐珏死活。反而以如此狂暴决绝的姿态直取自己!更未料到对方竟能一眼看破自己深藏不露的北狄武学根基与致命弱点!仓促间格挡的手掌被她那灌注了恐怖内力的指刀戳中气穴!
      “噗!”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那灰衣老者如遭万钧重锤轰击。脸色瞬间由红润转为惨金。一口浓稠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回廊粗壮的朱漆柱子上!坚硬的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灰尘与碎漆!
      而另一边。另一名灰衣老者已一掌精准拍飞了刺客的刀。枯手如铁钳般反手扣住了刺客的咽喉!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眼神迅速涣散。瞬间毙命!死士!
      兔起鹘落!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
      回廊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呼啸呜咽。以及那名重伤老者倒在地上、痛苦压抑的喘息声。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唐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如锅底。蟒袍精致的衣领处被刺客的刀锋划开一道细微的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衬里。他死死地盯着“唐簪”。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蛇信。充满了惊怒!后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万万没想到“李晟铭”竟敢在深宫禁苑之中如此悍然出手!更没想到他能一眼看破并重创自己身边最强的依仗!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算计!
      她缓缓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震断其经脉的触感。李晟铭身体里蕴藏的力量……强横得可怕。随意甩了甩手。玄色大氅在风中重新垂落。宽大的袖袍掩去了所有痕迹。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从未发生。目光平静地越过脸色难看至极的唐珏。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飞霜殿殿门上。
      袖中。那方墨玉残玺紧贴腕骨。冰冷坚硬的断口硌着掌心肌肤。却传递来源自血脉、源自皇权正统的无上威权。她缓缓抬起手。玄色袖袍随着动作滑落。那方断裂的墨玉残玺在四周惨白宫灯的映照下。毫无遮掩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中! 狰狞的龙骨折痕!残缺却依旧威严的“胤”字!如同泣血的控诉!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双目!
      “现在。”声音是李晟铭式的冰冷。却裹挟着玉玺残片赋予的、碾压一切的煌煌天威。响彻死寂的回廊:
      “本王持先帝传国玉玺残片在此——”
      她目光如电。扫过唐珏惨白的脸。字字如冰锥裹挟着九天神雷。狠狠凿进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如朕亲临。探望护国公主!”
      最后的宣告。带着粉碎一切的决绝:
      “瑞王。你还要拦这玉碎天倾之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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