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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疑云权臣府 摄政王李晟 ...

  •   寒潭幽影

      月堕西山,寒潭居幽邃如古墓。鲛灯幽蓝,在嶙峋石壁上曳出憧憧鬼影,恍若九幽游魂逡巡于黄泉道。密室死寂,唯余“唐簪”掌心那方染血玺印残片,吞吐着砭骨阴寒,其上“谨敏之印”四字,如淬毒之针,深深扎入心窍。

      周岩垂手侍立,剑眉深锁如峦。方才王爷叩击暗格的手法,熟稔得令他心胆俱寒——那绝非偶尔为之的生疏,倒似经年累月的烙印,早已刻入骨髓。更刺目的是王爷睹见残玉时,眼中刹那崩裂的惊涛骇浪:非是故物重逢的震动,分明是深渊巨秘初现的悚然,裹挟着焚心蚀骨的痛楚与一种近乎支离破碎的悸动。这,绝非他所熟识的、铁铸冰封的摄政王。

      “王爷,”周岩喉音压得极低,似怕惊碎这凝滞的夜,“可需急召秦猛?”

      “唐簪”眸光自残玉上缓缓抽离。李晟铭深瞳内风暴未歇,她以玄色绒布裹玉,指尖轻抚如触婴孩,那微不可察的颤意却泄了滔天心澜。“且慢。”声线仍是李晟铭特有的沉哑,却浸透一丝难言的倦怠,“尚有疑窦…需厘清。”

      周岩心头骤紧。王爷素来如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今夜眉宇间那抹沉郁,竟似负了九鼎之重。“王爷连日操劳,龙体…”

      “本王问你,”她猝然截断,目光如淬冰之刃劈向周岩,“徵武十年晨华殿血夜,可还记得?”

      周岩脊背倏僵。那夜宫阙喋血,乃大胤讳莫如深的疮疤,如附骨之疽,噬咬至今。他彼时不过王府微卒,然殿宇间弥漫的腥甜与哀嚎,早已化为梦魇,夜夜噬骨。“属下…位卑,难窥宫闱。只知谨敏皇贵妃护女殒身,昭阳公主…数日后方寻回。”他字字斟酌,目光如探针般刺探着王爷神色,“王爷何以…重提旧痂?”

      狼首迷踪

      “唐簪”未答。她徐步至密室暗角,壁上悬着一副狼首面具,獠牙森然,在幽□□焰下吞吐着冥府之气。指腹抚过粗砺兽皮边缘,一种诡谲的熟稔刺入骨髓,激起灵魂深处的寒栗——

      血火焚天的殿宇,浓烟如墨,呛人欲绝。幼小身躯于尸骸间匍匐,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血污满面的少年,惊惧瞳孔里却燃着孤绝的焰,死死攥住她的臂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面具后的容颜早已模糊,唯余那双深渊般的眼,沉淀着超越年岁的、磐石般的坚毅…

      她猝然回身,李晟铭的袍袖带起凛冽寒风,卷动一室幽蓝光影。

      “当夜,可有人见狼首覆面之刺客?”

      周岩悚然。此问太过精准,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十年尘封旧事,何人记得一副面具?这分明是掘墓之问!“确闻…有蒙面者潜入深宫。然细处…”他喉结滚动,冷汗悄然浸透内衫,“王爷若求真相,何不询亲历之人?”

      “亲历者?”她眸底寒芒骤凝,如冰湖乍裂。

      “秦伯。”周岩声若蚊蚋,几近气音,“彼时已在王府,奉命戍卫…似知隐情。”

      秦伯。影枭之首。李晟铭心腹之刃,亦是深埋于黑暗中的活卷宗。若是他…

      “传。”

      “遵命。”周岩方欲退,复被唤住。

      “另,”她声线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蛛丝悬于风中,“府中…可有寒江祭台?”

      周岩如遭冰水浇顶,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寒江祭台,乃王爷心尖禁脔,亦是府中讳莫如深的秘地。除他与秦伯,府中无人知晓其存。王爷岁岁孤身祭奠,不容窥探,如独行于黄泉路的孤魂。而今夜,王爷竟以这般…全然陌生的口吻探询?这绝非失忆可解!

      “王爷…您…”他眼底疑云翻涌,几乎破眶而出。

      “本王神思混沌,”她语淡如烟,拂袖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诸多前尘…已蒙尘。”

      此解勉强。王爷剧毒初解,记忆有失亦在理。周岩纵疑云如沸,亦不敢深究,只得将万千疑虑强压心底。“祭台…在府后寒江畔,柳瘴深处。王爷每岁冬月…”他语声几不可闻,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必…长跪彻夜。属下曾遥见,王爷临江而跪,朔风如刀,飞雪沾衣…似…负罪祷天。”

      忏悔寒江

      “忏悔。”

      二字如惊雷,轰然劈开“唐簪”心间积郁的重重迷雾。李晟铭,这冷铁铸就、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需忏悔?且临寒江…

      寒江。徵武十年血夜,她最后的记忆便是坠入那刺骨冰流,灭顶之寒冻结神魂。那个血污满面的少年,身影最终消逝于断崖之巅的浓雾中,只余那双眼睛烙入骨髓…

      “王爷?”周岩见她久默,低唤如风过松针。

      她倏然回神,深深吸息。李晟铭躯壳内沉浊的男性气息再次充斥肺腑,带来窒闷如渊的压迫感。“传秦伯。另,”她略顿,语声斩钉截铁,“寅时,本王亲赴寒江祭台。”

      “王爷玉体…”

      “无妨。”二字如金石坠地,不容置疑。

      周岩默然退去,足音渐杳,密室重陷死寂,唯余鲛灯幽焰无声跳跃。

      “唐簪”孑立幽蓝光晕中,李晟铭巍峨身影在石壁投下巨魇。她踱回书案,目光落于闭合暗格。玉玺残片虽匿,然“谨敏之印”四字犹在脑中灼烧,如母妃泣血之眸。母妃之印,缘何深藏李晟铭密室?先帝密立储君的遗诏,又缘何烙印于传国玉玺之中?这权臣府邸,究竟埋藏着多少倾覆乾坤的秘辛?

      素手拨开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奏牍,于最底层寻得数张泛黄纸页,墨迹漫漶,字迹潦草,似仓皇间遗落。她轻展首张,指尖拂过岁月尘埃——

      竟是一纸和离诏残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宁郡主李氏,性秉温良,德备端淑。然与其夫李…情义已尽,屡生龃龉。念其无咎,特恩准和离,晋封常宁大长公主,享亲王仪制…”

      后续字迹湮灭于时光,唯署名处,一个颤抖的落款如垂死挣扎的墨蝶:李…

      李什么?李晟铭之父,名讳为何?这颤抖的笔锋,是恐惧?是愤恨?还是…绝望?

      凝神细辨,那颤抖墨迹旁,数点褐斑如陈年血泪,早已枯涸凝固,却散发出无形的血腥气。常宁郡主,李晟铭生母。缘何和离?和离后缘何晋封?而李晟铭之父,圣旨上这战栗落款之人,又遭遇了何等惊天之变?

      暗夜之谍

      沉思间,密室外复有足音轻响。非周岩沉稳军步,而是一种刻意收敛、如夜猫潜行于瓦砾般的无声跫音,带着阴湿的窥伺之意。

      “唐簪”瞬息警觉,将残诏纳入怀中暗袋,端坐如常,执笔蘸墨,做出批阅军务之态。李晟铭的威仪,此刻是她唯一的甲胄。

      足音止于密室门前,如毒蛇盘踞。

      “王爷,老奴秦伯,候见。”

      声若砂纸磨砺枯骨,浸透岁月风霜与深不可测的幽暗。秦伯,影枭之首,李晟铭最倚重的暗卫统领,亦是今夜她最欲面晤、亦最需提防之人。

      “进。”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启,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踱入。秦伯年逾花甲,须发如霜覆雪,面容清癯如刀削斧劈。然则那双鹰目,依旧锐利如淬毒匕首,甫一触及“王爷”身影,便如无形之手,迅疾扫过其神色、姿态、吐纳节律乃至案头器物摆放的毫厘之差。

      老辣的直觉在无声尖啸:今夜的王爷…气息有异!那深眸中翻涌的惊疑与痛楚,绝非伪装,亦非李晟铭素日深潭般的沉冷!

      “老奴叩见王爷。”秦伯缓缓屈膝,动作规整如尺量,犹带昔年宫廷烙印的刻板优雅。

      “免。”她扬手,李晟铭的威压无形弥散,“本王有疑。”

      “王爷垂训,老奴洗耳恭听。”秦伯垂首,姿态恭谨如磐石。

      “徵武十年,晨华殿血夜,尔可在场?”

      秦伯浑浊的老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如深潭投石,暗流汹涌。那一夜,是他永世难醒的梦魇,非独因那满目修罗场般的血腥,更因…那桩足以倾覆九州的秘辛!

      “老奴彼时奉谕护卫…确在现场。”他字斟句酌,每个音节都似在刀尖上滚过,“王爷缘何…重揭此痂?” 目光如钩,悄然刺探。

      血夜秘辛

      “本王欲知,当夜真相。”她的声音极轻,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千钧之重,似冰层下奔涌的暗河。

      秦伯沉默如古井。死寂在密室中蔓延,压迫得鲛灯幽焰都似在颤抖。久至“唐簪”以为他将永远缄口,老人才从喉间挤出沙哑如裂帛的声音:

      “那夜,老奴奉密旨潜入禁中…所赴之地,正是晨华殿。”

      “何人之令?”她目光如电,直刺秦伯眼底。

      “…先帝。”二字吐出,重若千钧。

      此答如石破天惊!“唐簪”心头剧震。先帝?先帝为何暗中遣心腹潜入己之宫闱?这深宫,究竟是谁的棋盘?

      “先帝命老奴…护一人周全。”秦伯续道,语声沉痛,“昭阳公主…彼时尚是垂髫稚女,玉雪之姿。”

      “护佑?”她心弦如弓弦绷紧,“缘何护佑?先帝…早知宫变将起?” 这层层递进的诘问,直指核心。

      “先帝…似有觉察。”秦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惧于回忆那惊天之秘,“血夜前夕,曾密召老奴于深殿,言及宫闱恐生剧变,暗流汹涌,命老奴…万死亦须护住昭阳公主性命,谓其…关乎国本。”

      “而后?”

      “而后…便是修罗血夜。”秦伯阖目,枯瘦面皮微微抽动,似不忍回顾那惨绝人寰之景,“谨敏皇贵妃…拼死护女,以身为盾,终将公主推入密道。老奴循迹追至,公主已昏厥于冰冷石阶之上,气若游丝。老奴背负其出宫,途中…却遇追兵堵截…”

      “追兵?”她追问,指尖冰凉。

      “太后爪牙!”秦伯齿缝间迸出淬毒般的恨意,“彼等如疯犬,竟丧心病狂,欲扑杀六岁稚子!老奴浴血苦战,身披数创,方护主至寒江畔,然公主…”他声音哽咽,“高热昏厥,面如金纸,已是…命悬一线!”

      “唐簪”心腔骤然紧缩,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寒江畔…那个血污满面的少年…冰冷的江水刺骨锥心…

      “彼时…可尚有他人?”她竭力维持声线平稳,心却擂鼓。

      秦伯倏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如针的异芒。

      “王爷…您竟忘却了?” 此问如投石入水,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她心弦绷紧如弦,面上却波澜不惊:“本王…欲听尔再述。” 语声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舍身之诺

      “彼时…王爷您亦在。”秦伯声若游丝,带着追忆的恍惚,“年仅七龄,身量未足,然眉宇间已隐现峥嵘。见公主危殆,竟自请引开追兵…老朽永生难忘,您立于寒江怒涛之畔,对老奴言:‘秦伯,吾足快,我去诱敌。尔护她匿好。’” 他模仿着孩童稚嫩却斩钉截铁的语调,字字如锤,敲在“唐簪”心上。

      惊雷贯顶!

      “唐簪”只觉颅中轰鸣,神魂震颤!血污满面的少年…深渊般坚定的眼…舍身护她的决绝…原来是他!竟是李晟铭!七龄稚子,为护六龄的她,甘作诱饵,蹈死不顾!

      “其后?”她喉音微颤,强抑翻涌心潮。

      “王爷引敌远去,身影没入暗夜。老奴负公主匿于江畔岩隙,听风涛呜咽,追兵呼喝如鬼哭狼嚎。至天明,寒露浸骨,追兵方退。老奴方敢送公主归宫。而王爷您…”秦伯语浸痛楚,浑浊老眼泛起水光,“…失联三日三夜!后为先帝亲遣禁军精锐,遍搜山林,方于断崖下寻回。其时,王爷已遍体鳞伤,高热不退,沉疴七日,方自鬼门关挣回一命。”

      “那三日三夜…本王何在?”她追问,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老奴…不知。”秦伯沉重摇首,白发在幽光下如衰草,“王爷醒后便罹患离魂之症,对那三日经历讳莫如深,绝口不提。老奴曾数度试探,王爷…”他抬眼,目光复杂,“皆避而不言,眸中唯余深不见底的沉痛与…惊惧。”

      离魂…原来如此。难怪“李晟铭”对当夜记忆模糊如雾。然则,缘何离魂?那三日三夜,他究竟历经了何等惊心动魄、足以摧毁心神的劫难?

      寒江长跪

      “秦伯,”她沉吟片刻,压下惊涛骇浪,“那夜之后,本王可曾…行异常之举?”

      “异常?”秦伯凝思,枯指无意识摩挲袖口,“确有一事。王爷自那夜起,年年冬月朔风最烈之时,必至寒江畔祭奠。风雨无阻,雪虐风饕,从无间断。老奴曾询其故,王爷只言…”他顿了顿,语声低沉,“祭奠当夜亡魂。”

      祭奠亡魂…抑或忏悔?

      “唐簪”心绪翻涌如沸江。李晟铭,这位世人眼中冷硬如玄铁、权柄煊赫的摄政王,竟因十载前那一夜的血火与失落的记忆,年年于寒江之畔,长跪于冰冷青石之上,任风刀霜剑加身?是为愧疚?愧疚于未能护她周全?抑或…愧疚于那三日三夜中发生的、连他自己都恐惧回想的…他事?这长跪,是赎罪,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誓约?

      静默如重纱笼罩密室。秦伯忽抬首,鹰隼般的目光直视“唐簪”,语带深意:“王爷,老奴斗胆一问,您今夜…缘何执意重翻旧账?” 疑窦已如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她骤然回神,迎上秦伯眼底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探究与…警觉。不妙!问迹过切!以李晟铭深沉内敛、讳莫如深之性,断不会如此直叩旧事!方才失态,恐已引这老辣暗卫警觉!

      “本王近日…常陷梦魇。”她语声平缓,眉间蹙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与困扰,“梦中血光蔽日,尸骸枕藉,然景象支离破碎,难辨虚实。许是…”她轻抚额角,“旧疾复萌,心神不宁所致。” 此解尚可,中毒神思昏聩亦是常理。

      秦伯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半晌,方垂下眼帘:“王爷若为梦魇所困,不若延请太医…”

      “不必。”她断然摆手,李晟铭的威仪自然流露,“本王自有裁度。尔退下罢,切记,今夜之言,入汝耳即止,不可入第三人耳。” 最后一句,寒意凛然。

      “老奴…遵命。”秦伯躬身,缓缓退下。转身刹那,那双浑浊老眼深处,一丝幽邃难测的寒芒,如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残诏惊心

      待秦伯身影消失于石门之后,密室重陷死寂。“唐簪”独坐案前,心海波澜万丈,难以平息。

      原来,李晟铭便是当年救她于血海炼狱的少年!昔日那深渊中伸出援手的稚子,今已化作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命运之诡谲,莫过于此。

      然则,疑窦反增,如藤缠树,愈缚愈紧。

      若李晟铭果为救命恩人,缘何密室深藏其母妃印信?缘何私存传国玉玺之残片?那纸语焉不详、血迹斑斑的和离圣旨,又昭示着何等惊心动魄的家族秘辛与宫廷倾轧?

      她取出怀中圣旨残片,复又凑近幽蓝鲛灯,指尖拂过那颤抖的签名与点点褐斑,似要从中榨取出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倏然,目光凝于圣旨边缘一隅。数行蝇头小楷潦草几不可辨,藏于褶皱纹理之间,若非细察,几近于无。她屏息凝神,借幽光竭力辨识:

      “…宁字玉佩…咳血…不日即…”

      宁字玉佩?常宁大长公主之信物?母妃遗珍?

      心念电转,忆及秦伯所言。当夜,七岁的李晟铭腰间,可曾佩有他物?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于血火交织的混乱中定格——那血染衣襟的少年,奋力将她推向岩隙时,火光映照下,其腰间似有温润流光一闪而过…是玉佩!

      夤夜入宫

      恰在此时,密室外足音再起。此次乃周岩沉稳而迅疾的步伐。

      “王爷,秦猛已至永昌车马行后院候命,一切就绪。”

      “知晓。”她将圣旨残片仔细藏好,霍然起身,李晟铭的身躯于烛光中投下压迫性的巨影,“备马,召集影枭精锐,即刻启程。”

      “王爷欲往何处?”周岩虽疑,仍躬身听令。

      “入宫。”二字吐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岩色变:“王爷!此刻宫禁森严,铁桶合围,瑞王党羽遍布如蝗!此去无异龙潭…”

      “正因其险,方须亲往!”她截断周岩,语声如寒铁相击,李晟铭的威势沛然而出,“唐珏以为囚人于金丝笼中,便可为所欲为,执棋弄权…”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痴妄!”

      “然则王爷玉体…”

      “毋复多言!”她已大步迈向密室石门,玄色袍袖带起凛冽寒风,“传令影枭,今夜…本王要这紫宸宫,地覆天翻!”

      周岩凝望“王爷”决绝背影,心中疑窦如狂潮翻涌,几乎要冲破堤坝。今夜王爷,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诡谲。不仅对尘封往事穷追不舍,便是这孤身犯险、直捣黄龙之举,亦与王爷素日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谨严之风判若云泥!这躯壳之内…究竟是谁?!

      然忠义刻骨,他终是将翻腾的疑虑狠狠压下,手按刀柄,紧随其后。无论眼前是人是鬼,护昭阳、卫正统,便是他周岩毕生之志!

      深宫毒谋

      紫宸宫深处,凤仪宫寝殿,鎏金为骨,椒兰馥郁,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

      魏灵月端坐于巨大的菱花镜前,纤纤玉指执一柄嵌宝金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如云鬓发。镜中人容颜依旧慑人,岁月痕迹被精妙脂粉掩于无形。唯那双上挑的凤目,深若寒潭,不见底亦无光。

      “太后娘娘,”一道黑影如烟般自帷幕后飘出,无声伏地,声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寒潭居有异动。摄政王…今夜亲启了密室暗格。”

      魏灵月手中金梳微不可察地一顿。镜中,那嫣红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峭如冰刃的弧度。

      “常宁遗孽,果然…祸根未除。”她随手将金梳掷于妆台,发出“铿”的一声轻响。凤袍之上繁复的金线在跳跃烛火下流溢着冰冷寒光,“他开了暗格?可曾…触到那不该碰的东西?” 语声轻柔,却字字淬毒。

      “属下未悉详情,然密室灯火通明逾一个时辰,期间…摄政王密召了秦伯。”黑影头垂得更低。

      “秦伯?!”魏灵月眼中杀机如实质般一闪,镜中倒影瞬间扭曲,“那老而不死的鬼魅!当年便该将其挫骨扬灰,与常宁那贱婢同葬!” 恨意如毒藤,缠绕经年。

      她起身,曳地凤袍划过光洁如镜的金砖,踱至雕花长窗前,凝望夜色中森严如巨兽匍匐的重重宫阙。十载矣!她以为那些肮脏秘辛、那些午夜梦回仍会惊悸的往事,早已随黄土深埋,随尸骨腐朽。未料,李晟铭竟还死死攥着那些…足以将她拖入地狱的证物!常宁…你死了也不让哀家安生!

      “传谕,”红唇轻启,声如金铁相刮,冰冷刺骨,“增派三倍眼线,死盯摄政王府!一草一木,一人一影,皆不可漏!另,”她微微侧首,烛光在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遣‘夜枭’精锐,即刻动身…往寒江一行。”

      “寒江?”黑影微愕。

      “李晟铭年年祭奠之地。”魏灵月唇边笑意愈冷,森然如鬼,“哀家倒要瞧瞧,他岁岁长跪,泣血忏悔,祭的究竟是哪路孤魂野鬼。”她缓缓抬手,五指虚握,仿佛扼住了无形的咽喉,“若有必要…便送他下去,与那些亡魂…永世团聚!”

      “遵懿旨!”黑影领命,如鬼魅般悄然退去,融入殿角阴影。

      寝殿重归岑寂,唯闻更漏声声,似亡魂低泣。魏灵月重坐妆台前,对镜中那雍容华贵却眼神怨毒的倒影,无声翕动嘴唇:

      “常宁…谨敏…尔等以为身死魂消,便可万事皆休?谬矣!”镜中容颜于摇曳烛光里扭曲变形,狰狞如地狱修罗,“哀家要尔等血脉相连的子嗣,亦尝尽…尔等当年所受的剜心之痛,绝望之苦!此恨…绵绵无绝期!”

      夜行魅影

      寒潭居外,夜色浓稠如墨,星月无光。

      “唐簪”已换上一身玄色夜行劲装,李晟铭挺拔如松的身躯完美融入暗夜,恍若自深渊步出的修罗。腰间悬着那柄龙纹盘绕的佩剑,剑鞘幽暗,剑柄在微弱天光下流转着嗜血的寒芒。

      周岩与六名影枭最顶尖的锐卒环伺左右,人人黑巾覆面,只余一双双精光内敛、杀意凝练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王爷,”周岩奉上一卷素绢绘制的精细舆图,线条在黑暗中隐隐泛着磷光,“水道已勘定无误。自后园荷池东南角潜泅,水下有暗桩指引,直抵御花园莲心亭假山石洞。洞内有秘道,直通飞霜殿暖阁之下。” 他指尖划过图中蜿蜒水线,语带凝重,“此径乃绝密,然…凶险异常,尤是水道,若露行藏,即成网中之鱼!”

      “可有他途?”“唐簪”就着稀薄月色细览舆图,李晟铭的军事素养让她瞬间洞察关隘。

      “有西苑角楼与东华门偏径,”周岩摇头,“然守卫倍增,盘查极严,皆不及此径隐晦迅疾。王爷…”他语含深忧,“不若待瑞王防备稍懈…”

      “时不我待!”她断然否决,语声斩钉截铁,“北狄使团旦夕将至。和亲诏书一下,木已成舟,万事皆休!” 昭阳的命运,大胤的尊严,皆系于此夜!

      她收好舆图,目光如寒星扫过众人:“谨记,今夜唯有一旨——确证飞霜殿中人安危!余者,皆不足论!若遇阻截,断不可恋战!” 命令简洁,杀伐决断。

      “诺!”七人齐应,声如金铁交鸣,低沉而充满力量。

      “行!”

      令出,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夜色,似墨滴入水,了无痕迹。唯余寒潭居窗棂透出的灯火,兀自通明,固执地昭示着主人未曾离去。

      密室最深处,暗格之内,那方染血的玉玺残片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流转着微弱的、不祥的寒光,如一只冰冷的眼,无声诉说着一段被时光与鲜血层层掩埋的惊天秘辛,静待着破土而出、颠覆乾坤的那一刻。

      夜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如亡魂之舞。此夜注定无眠,所有蛰伏于深渊的秘辛、压抑的仇恨、翻涌的野心,皆在蠢蠢欲动,只待一个火星,便将焚天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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