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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魂换之夜 唐簪与李晟 ...

  •   承平十七年,冬月廿三。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紫宸殿蟠龙金柱上,呜咽嘶鸣。殿内暖炉吐纳沉水香氤氲,丝竹靡靡。金碧辉煌穹顶下,锦绣堆叠,虚假太平流淌。昭阳护国长公主唐簪芳诞宫宴,亦是权力倾轧修罗场入口。
      唐簪端坐御阶下首座。玄色蹙金鸾鸟宫装,压住满殿浮华。鸦青发髻间,唯有一支白玉凤首簪。簪身流云暗纹隐现,凤喙微垂,衔一粒殷红欲滴东珠。面容清冷,霜覆寒潭。指腹无意识摩挲袖口冰凉银线滚边。目光沉静,掠过殿中一张张笑脸——恭贺、敬畏、窥探。最终,落向九龙盘踞御座。
      少年天子唐稷,明黄常服。灯火暖融,难掩其下苍白。眼睫低垂,指尖在紫檀扶手兽首上轻叩。一下,又一下。无声计时沙漏,丈量脆弱平衡。身侧,太后魏氏凤冠巍峨,唇角噙着慈和笑意,雍容华贵。宽大凤袍袖中,指腹缓缓摩挲一支断裂赤金凤钗。钗身精巧,凤首齐根断裂。几缕染血似的金丝藕断丝连。断口圆润光滑,岁月摩挲痕迹清晰。此乃晨华殿宫变后,她从谨敏皇贵妃遗物中“拾”得战利品。烛火跃动,断裂凤影在她掌心投下扭曲阴影。黑暗中掐住猎物咽喉的鬼爪。一丝浸透砒霜低语,唇齿间无声碾磨:
      “哀家倒要看看…谨敏的女儿,常宁的儿子…今夜,谁能爬出这阎罗殿?”
      对面,摄政王李晟铭。
      玄底金螭蟒袍裹着挺拔身躯,孤峰寒松。自成壁垒,隔绝暖融喧嚣。未执杯。修长指骨搭在鎏金酒樽冰冷壁上,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如寒潭深处淬炼刀锋。偶然抬眸,掠过殿中众人,审视漠然。最终与唐簪沉静视线于虚空无声交汇。一瞬分离,快得无人察觉。空气里,无形弦绷紧,濒临崩断嗡鸣。
      殿角,北狄使臣赫连灼。兽皮裹身,面容粗犷。倨傲目光巡视领地,狼王般肆无忌惮。他的对面,瑞王唐珏一身雨过天青锦袍,玉带环腰,温雅如玉。二人目光空中短暂交接。唐珏嘴角噙着谦和笑意,极其快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颔首。细微互动,投入深潭石子。被李晟铭锐利目光捕捉。搭在杯壁上的指骨,几不可察地一顿。
      “皇姐芳诞,普天同庆。”唐珏含笑踱至唐簪案前,姿态恭谨如画。双手奉上琉璃盏盛着的九龙金杯。杯盏在琉璃宫灯下流转。杯沿处,一丝幽蓝光泽一闪即逝,快如错觉。“臣弟敬皇姐,愿皇姐福泽绵长,永佑我大胤山河。”
      唐簪指尖触及杯壁。一丝铁锈气冰凉倏然钻入,顺经络蔓延。面上浮起极淡笑意,颔首:“瑞王有心。”宽袖滑落,欺霜赛雪手腕露出,腕骨伶仃。殷红酒液杯中微晃,映着沉静无波眸色。启唇,欲饮。
      “殿下!”身后,一声极轻呼唤传来,惊惶难抑。内侍总管福安佝偻着背,老脸煞白。浑浊眼死死盯着金杯杯沿,嘴唇翕动,几不可闻挤出两字:“……沿口……”
      恰在此时,太后缓缓起身,凤仪威严,环视殿内。殿角阴影里,殿中监秦德海——太后豢养三十年老犬——低眉顺眼侍立。枯瘦如鹰爪指节在宽大袖袍掩护下,几不可察地一捻、一勾、一送。动作快如鬼魅,流畅似演练千百遍。无人察觉,那杯通往黄泉的九龙御盏,电光石火间,经他之手,“无意”擦过李晟铭亲卫统领周岩臂侧冰冷玄铁臂鞲。致命嫁祸完成。太后声音暖玉包裹精铁,不容抗拒,响彻大殿:
      “瑞王所言,足见天家姐弟情深,哀家心甚慰。今日长公主芳诞,北狄使臣亦在座,正宜亲睦邦交,共襄盛举。来,众卿同饮此杯,一贺长公主生辰,二祈我大胤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话音如无形枷锁,将唐簪进退钉死国宴祭坛。私宴成国礼,敬酒化皇命。不饮,藐视天颜,不敬尊长,言官弹劾折子顷刻堆满御案。饮,杯沿那抹幽蓝便是催命符,阎罗帖。
      唐簪神色无波,只对太后方向微一颔首。清冷嗓音殿内响起:“谢母后。”再无半分犹豫,殷红酒液倾入喉中。冰线般寒意瞬间滑入肺腑。余光所及,对面李晟铭亦同时举杯,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死寂,不过一瞬。
      “砰——!”
      突兀刺耳巨响撕裂靡靡之音!李晟铭!
      他手中那樽仅剩残液御酒金樽,脱手坠落!醇厚酒液泼洒光可鉴人金砖,蜿蜒如血。猛地站起,高大身躯带倒身后沉重紫檀凭几,沉闷撞击!素来冷峻如亘古寒冰雕琢的脸,此刻骇人扭曲!额角青筋暴起虬结,盘踞毒蛇!深邃眼瞳骤然紧缩,瞳孔深处幽蓝鬼火疯狂跳跃、炸裂!
      “呃…嗬……”一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节用力泛出青白。与无形巨手殊死搏斗,挤出侵入喉管毒焰!另一只手猛地、死死扣住左胸心口!骨节在巨大力量下发出“咯咯”闷响!——灵魂深处对母亲常宁公主毒发惨状的撕裂性记忆,刻入骨髓本能!高大身躯剧烈晃动,蟒袍下肌肉绷紧如铁弦。每一次震颤都似要将强横躯体撕裂!喉间滚动,发不出清晰字句。破碎“嗬嗬”嘶喘,从紧咬牙关中挤出!濒死困兽!
      “王、王爷?!”身后周岩脸色剧变,一步抢上欲扶。狂暴痛苦气场将他慑住,不敢贸然触碰。
      满殿死寂!丝竹骤停!歌舞僵立!所有目光被无形巨钉,死死钉在骤然失态、痛苦挣扎的摄政王身上!惊骇、茫然、窥探、幸灾乐祸……无数情绪在凝固空气里无声炸裂、弥漫。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不可察一顿。凤眸眯起,一丝极冷幽光掠过眼底。
      少年天子唐稷叩击扶手指尖蓦地停住。缓缓抬起眼帘。深不见底眸子掠过李晟铭死死护住心口的姿态、掠过对面动作凝固的唐簪、最终落在唐珏那张瞬间失血又强自镇定的脸上。眸光深沉如古井。
      几乎在唐稷抬眼的同一刹那!
      一股尖锐冰寒,毫无征兆自唐簪小腹深处炸开!寒意非寻常之冷,淬毒冰针狠狠刺入骨髓,席卷四肢百骸!握杯手指骤然失力,指节僵硬如铁!
      “啪嚓——!”
      清脆刺耳碎裂声!她手中九龙金杯脱手坠落,砸在冰冷金砖上,四分五裂!猩红酒液泼洒,恣意流淌,浸染玄色宫装裙裾。杯沿那抹幽蓝碎片,满地猩红中闪烁妖异诡谲光芒。
      剧痛紧随而至!烧红烙铁狠狠按进心口!无数冰冷的手在五脏六腑疯狂撕扯、搅动!眼前一切——惊骇扭曲人群、痛苦护心的李晟铭、唐珏故作惊慌眼底算计、太后深不可测眸、天子苍白沉静面容、赫连灼探究玩味目光——瞬间扭曲、旋转、褪色!视野被急速蔓延黑暗笼罩。耳畔只剩血液奔涌轰鸣与骨骼寸寸碾碎幻听!
      “呃啊……”压抑痛哼从紧咬唇齿间逸出。身体不受控制向后软倒。玄色宫装如折翼凤鸟委顿于地。
      “殿下——!”福安凄厉变调呼喊仿佛从极遥远地狱传来。
      “皇姐!”唐珏声音带着惊恐焦急,人已抢步上前。宽大袖袍“无意”拂过地上暗红酒渍幽蓝碎片。动作迅捷欲扶。“长公主急症!快!传太医!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斩!”语速快如疾风,命令斩钉截铁,威压不容置疑。然而,锐利如鹰隼目光并未落在倒地唐簪身上。穿透混乱人群,死死钉在对面濒临崩溃李晟铭身上。眼底深处翻涌冰冷算计与一丝得逞快意。
      唐簪最后一丝残存意识,风中残烛,投向对面。那双属于李晟铭、深邃如寒潭眼眸。此刻,潭底翻涌的,与她同出一源、撕裂脏腑剧痛与……一种从未见过、近乎破碎毁灭惊涛骇浪!随即,无边黑暗冰冷彻底吞噬。
      魂灵被无形巨手硬生生从躯壳撕扯出来,抛入混沌狂暴乱流。时间失序,空间崩解。脏腑撕裂碾碎剧痛与刺穿脑髓耳鸣如跗骨之蛆缠绕。无数破碎混乱画面、声音、气息在意识黑暗深渊疯狂冲撞、搅动:
      母妃谨敏皇贵妃坠下晨华殿高台时飘飞玄色衣袂,猎猎如绝望旌旗。撕心裂肺呼喊穿透血火:“簪儿——活下去!”断魂崖顶呼啸罡风冰刃切割皮肤,裹挟背叛目光刺骨寒意。寒江底刺骨激流裹挟浓重血腥味窒息,冰冷江水灌入口鼻。尸山血海缝隙里,一张模糊小脸,沾满血污泥泞,牙齿咯咯打战,稚嫩嗓子嘶喊着什么……无数碎片被无形、沾满鲜血线猛然串联!剧痛、冰冷、混乱……最终归于沉重窒息、绝对虚无。
      不知在虚无深渊沉浮多久。一弹指,或历尽千年。
      意识如同沉入万丈海底破船,艰难地、一寸寸向上浮起,挣扎冲破粘稠黑暗泥沼。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沉重迟滞痛。仿佛灌满冰冷铅块又浸在万年寒潭。从四肢百骸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渗出,蔓延缠绕。不同于女子身体承受的阴寒蚀骨之痛。这痛带着沉凝钝感。无形巨锤反复夯砸。每一块肌肉紧绷酸痛。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胸腔深处闷痛,血腥气隐现。
      紧随痛楚而来的,是气味。极其陌生、极具侵略性气息,霸道侵入复苏感官。浓烈硝烟皮革鞣制味道冷硬松香。混合着……成年男性汗液与某种难以言喻、雪原孤狼般沉凝体息。冰冷强硬,无形压迫感蛮横充盈鼻腔。与记忆中飞霜殿寝宫淡淡萦绕沉水暖香截然不同。
      眼皮沉重如压千钧巨石。每一次试图掀开耗费莫大意志力。唐簪用尽全身残存力气,勉强将眼帘掀起一线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隔厚重浑浊水雾,似蒙沾满血污纱。入眼,全然陌生帐顶。深沉玄色锦缎,织繁复狞厉暗金夔龙纹。昏暗摇曳光线下泛冷硬金属光泽。沉重压抑,肃杀之气。非飞霜殿惯用绣百鸟朝凤祥瑞图案柔暖鲛绡纱帐。
      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眩晕伴随颈骨关节轻微“咔”响猛然袭来。眼前金星乱冒。强忍不适,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向下移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异常粗大、筋络分明如盘踞树根的手。手背上纵横几道陈旧淡白色疤痕,地图上干涸河床。指腹虎口处覆一层厚厚坚硬茧子。长年握持兵刃印记。非她养尊处优、莹白如玉、执笔抚琴的手!此刻,这只陌生充满力量感大手无力搭在同样陌生玄色织金锦被上,五指微微蜷曲。锦被下,宽阔坚实胸膛轮廓起伏明显。厚重织物难掩其下蕴含磅礴力量。视线再艰难往下挪移,覆盖结实肌肉线条、遒劲有力腿的轮廓。
      巨大惊骇如同冰冷毒蛇,瞬间缠紧唐簪心脏,几乎令她再次窒息!
      这不是她的身体!
      猛地想坐起,逃离陌生恐怖躯壳。沉重如山男性躯体被无形精钢铁链死死禁锢。肌肉沉重不听使唤。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痛哼。低沉沙哑,受伤孤狼月夜下低嗥。
      “呃……”完全陌生、成熟男性、磁性质感因虚弱粗粝的声音,竟从她自己(?)喉咙发出!认知让她瞬间僵如冰雕,指尖冻住。
      “王爷?!”一个急切难以置信年轻男声在床边很近地方响起,打破死寂静止。
      唐簪艰难地、极其缓慢侧过头。视线依旧模糊不清。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形精悍如猎豹青年单膝跪在床榻前金砖地上。浓眉紧锁,一双鹰隼般锐利眼眸正一瞬不瞬、充满震惊担忧死死盯着她。周岩!李晟铭亲卫统领!
      王爷……?
      荒谬绝伦、冰冷刺骨真相,如同淬剧毒冰锥,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凿入混乱不堪、剧痛翻涌意识深处!
      她几乎是颤抖着,用那只属于李晟铭、粗砺宽厚大手,极其缓慢抚上自己脸颊。触感坚硬,棱角分明刀削斧凿。下颌处微微刺手胡茬。指尖带着不受控制颤抖,再缓缓地、近乎绝望确认,摸向颈侧——没有熟悉温润细腻白玉凤首簪触感。一片空荡。男性坚硬凸起喉结!
      镜!需要一面镜子!立刻!
      目光仓惶扫过陌生冰冷房间。沉重紫檀木家具线条冷硬。墙上悬挂狰狞狼首面具与寒光闪闪长槊。角落兵器架上森然排列刀剑。最终,视线死死定格紫檀木书案之上——一方被随意搁置、边缘磨得锃亮反光玄铁护心镜!
      周岩敏锐顺着她目光看去。虽不明所以,忠诚本能让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沉重冰冷护心镜,恭敬呈递床前。
      唐簪深吸一口气。李晟铭沉凝陌生男性气息再次霸道灌满胸腔,带来窒息般压迫感。伸出那只此刻属于她、无比陌生大手。指尖无法抑制细微颤抖,接过冰冷镜面。
      模糊镜影随动作晃动、颤抖,渐渐聚焦,清晰。
      剑眉斜飞入鬓,凌厉锋芒。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冷硬直线。纵然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残留已然干涸暗红血迹,依旧掩不住深入骨髓冷峻与不怒自威压迫感。一双深邃眼眸,此刻正因为巨大无法理解惊骇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清晰倒映另一个灵魂剧烈震颤与不可置信!
      镜中人——赫然权倾朝野、杀伐决断摄政王,李晟铭!
      “当啷——!”
      刺耳金属撞击声!沉重玄铁护心镜从宽厚有力掌中滑脱,重重砸在冰冷坚硬金砖地面。丧钟般巨响,彻底击碎唐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虚幻期待。
      寒潭居。摄政王府最深处核心密室。蛰伏地底凶兽心脏。四壁冰冷厚重墨色巨石垒砌,严丝合缝。外界声息窥探彻底隔绝。仅光源来自墙壁嵌入几盏青铜鲛人灯。幽蓝火焰在狰狞兽口中无声跳跃、吞吐。偌大石室光影幢幢,森然可怖。刺骨寒意冻结血液。
      “唐簪”——占据李晟铭躯壳灵魂——僵立密室中央。被无形冰柱钉在原地。身上随意披着宽大玄色寝衣。粗糙丝帛掩不住男性身躯挺拔与衣料下贲张肌肉线条。更清晰感受无处不在沉重、陌生与……禁锢。寒意非仅来自冰冷石壁。源于骨髓深处“错位”诡毒,丝丝缕缕啃噬理智。
      “王爷,”周岩声音身后响起,极力压抑紧绷。双手呈上一卷深褐色、纹路粗糙皮纸密报。封口处烙狰狞狼头火漆印记,幽□□火下泛不祥光泽。“宫里消息,刚递出,加急。”
      “唐簪”没有回头,无一丝多余动作。缓缓伸出李晟铭大手。骨节分明,沙场磨砺粗粝感。稳稳接过密报。动作间竟带李晟铭惯有沉稳力度。展开卷轴,墨迹未干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福安特有、宫廷印记恭谨字体。内容字字如淬毒冰针,狠狠扎向眼睛:
      ‘殿下容禀:昭阳护国长公主殿下玉体沉疴,昏厥不醒,药石罔效,群医束手。瑞王殿下感念手足情深,痛彻心扉,力主以和亲冲喜,结好北狄,祈佑天恩庇佑,或可挽回天命。北狄大王子赫连灼已率亲卫抵京驿,态度倨傲。太后慈谕垂怜,陛下…陛下已默许。旨意不日即下,昭阳护国长公主凤驾,恐将启程北行。随行“护卫”之事,瑞王殿下亲掌,皆出…瑞王府玄甲军。飞霜殿内外禁卫亦已全数撤换。情势危殆,如累卵悬丝!万望王爷珍重!福安泣血叩首。’
      和亲北狄!
      “唐簪”捏着密报手指猛地收紧!坚韧皮纸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瞬间扭曲变形。一股冻结灵魂冰冷怒意,混杂灵魂错位荒诞剧痛与滔天屈辱,压抑万年火山轰然冲上颅顶!唐珏!好一个“手足情深”!好一个“冲喜结好”!分明要将她身体当作待价而沽祭品,钉死北狄苦寒之地,永绝后患!更要盗用“昭阳护国长公主”尊号,填塞肮脏龌龊权欲沟壑!身体如同砧板鱼肉,被唐珏玄甲军层层围困!
      “咳……”胸腔深处翻江倒海闷痛。浓重血腥气上涌,喉咙腥甜。李晟铭强悍身体未能摆脱诡谲“赤鸠泪”侵蚀。强行咽下逆血。指节用力泛出青白。声音出口,李晟铭低沉冷硬,极力压抑焚天怒火微微发颤,绷紧弓弦:“北狄使团…何时抵京?”
      “回王爷,”周岩垂首,语速快清晰,军人利落,“三日前,秘密入住鸿胪客馆西苑。瑞王府的人…里外三层,看得极紧,苍蝇难进出。”略顿,声音更低沉,闷雷滚过,“还有一事,今晨宫中传出旨意,言及长公主殿下需‘绝对静养’,飞霜殿内外所有禁卫已全数撤换…由瑞王殿下麾下玄甲军精锐接管。我们的人…一个也塞不进去。”每一字,冰冷铁钉钉死残酷现实。
      囚笼!彻头彻尾囚笼!身体,真正躯壳,已被唐珏彻底掌控。金丝雀锁入铁笼,只待时机成熟,送上和亲凤舆,任人宰割!
      “唐簪”猛地转身!玄色寝衣宽大下摆带起冷风。几步跨到沉重紫檀木书案前。脚步踏冰冷金砖,沉闷压抑回响,每一步似踩心头。书案上,堆积如山军报、奏折、边境舆图。李晟铭权倾朝野铁证,此刻成绝境中唯一撬动命运杠杆。
      必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
      强迫翻腾怒火惊骇压下。唐簪浸淫宫廷权术多年帝王心术惊涛骇浪中强行运转。目光如电,锐利扫过案头:西北边军粮秣告急请求调拨六百里加急军报、南境水师统领恳请增造战船奏议、吏部今冬官员考绩冗长繁琐条陈……目光最终落在一角——京畿卫戍轮值例行公文,墨迹尚新,不起眼。
      指尖划过公文上几处寻常卫所名称,停在“铁戟左卫驻防西直门”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带着焦躁韵律,轻轻敲击冰冷坚硬紫檀桌面。哒、哒、哒……唐簪陷入深度思考无意识小动作。此刻出现在李晟铭杀伐之气冷硬身体上,突兀诡异,猛虎细嗅蔷薇。
      周岩侍立一旁,沉默影子。敏锐至极捕捉这细微、绝不属于自家王爷习惯性动作。浓黑剑眉几不可察一蹙。锐利如鹰隼目光飞快扫过“王爷”紧锁眉宇,凝聚风暴。深邃眼眸中燃烧足以焚毁一切怒火。怒火真切炽烈。核心深处,包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上位者洞悉全局冰冷算计,冰层下暗流涌动。强烈违和感,细小冰刺,悄然扎进周岩忠诚警惕心房。
      “王爷,”周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试探,打破沉寂,“是否要属下即刻召集铁戟营精锐?或是让‘影枭’……”
      “不必。”“唐簪”斩钉截铁打断,声音不容置喙威压,金戈交鸣。拿起京畿卫戍公文。指尖在“铁戟左卫”几字上重重一点,似要将纸戳穿。“即刻持本王手令,密调铁戟左卫指挥使秦猛。令他今夜子时,率其麾下最精锐‘夜不收’小队,化整为零,不得惊动任何人,潜入西市‘永昌’车马行后院待命。记住!”加重语气,每一字淬火铁钉,“要绝对生面孔,着常服,不得携带任何可辨识身份军器!违令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指令清晰迅疾狠辣。久居上位洞悉军务人心精准冷酷。
      “铁戟左卫?秦猛?”周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愕然。铁戟卫属京营序列,与王府无直属关联,调动程序复杂。秦猛勇猛耿直,刚愎著称,非王爷平素惯用心腹亲信。王爷此举…意欲何为?心中疑虑藤蔓疯长。多年沙场王府生涯养成绝对服从本能,瞬间将疑问死死压下。抱拳沉声应道:“遵命!属下即刻去办!”说罢,转身欲退。
      就在周岩领命转身刹那,“唐簪”目光被无形磁石吸引,扫过书案内侧极其不起眼微小凸起。几乎与紫檀木天然纹理完美融合。机关?发现电光石火,攫住全部心神!非有意寻找。身体残存、李晟铭深埋潜意识本能记忆牵引!肌肉记忆,灵魂碎片回响!
      鬼使神差,伸出李晟铭大手。食指指关节按照奇特精准韵律,近乎虔诚熟稔,在凸起周围几处看似天然木纹、暗藏玄机节点上快速稳定叩击数下。嗒、嗒嗒、嗒——嗒。
      “咔哒。”
      轻微机括弹动声响起。死寂密室清晰如惊雷。
      暗格悄然无声滑开,露出幽暗空间。
      幽蓝鲛人灯火摇曳,暗格内景象蒙诡秘光晕。无兵符密信金银。一块婴儿拳头大小墨玉残片,静静躺在玄色绒布上,冷凝内敛幽光。断口狰狞嶙峋,巨力撕裂龙骨折痕,惨烈不屈。残存部分,半条五爪金龙怒目圆睁,龙须戟张。每一片鳞甲微弱光线下折射森然寒意。龙爪遒劲有力,死死扣住残缺磅礴气象“胤”字——大胤开国太祖亲镌、象征至高皇权传国玉玺!更令“唐簪”灵魂深处爆发十二级海啸:断裂龙角尖端,一点细微几乎被岁月血垢掩盖朱砂痕,幽蓝光影巧妙映照下,赫然显露微型阳文篆刻:
      “谨敏之印”!
      轰——!
      指尖触到冰冷玉髓刹那,徵武十年宫变夜血火眼前铺开!
      浓烟刺眼,火光冲天。华丽晨华殿已成炼狱。她被母妃谨敏皇贵妃用尽全力塞进冰冷密道入口。母妃染血玄色朝服上,金龙纹饰被利刃撕裂。碎片般玉屑混温热血珠,溅冰凉小脸。“簪儿记住!”母妃嘶声如裂帛,绝美脸上玉石俱焚决绝,眼底疯狂火焰燃烧,“玉在人在!这是你父皇......”话音未落,身后沉重殿门轰然被巨力破开!刺眼刀光卷浓烈血腥腥风,地狱恶兽獠牙,狠狠斩落!母妃身影断翅玄鸟,被刀光吞噬......
      混乱死亡间隙,一个比她略高、满脸血污泥泞小男孩从倾倒屏风后爬出,惊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拽住她冰冷僵硬小胳膊,用尽力气,拖她在一地滑腻粘稠血泊残肢断臂间跌撞爬行、翻滚。瘦小肩膀背不动她,每一次拖动气喘如牛,小脸青紫。一支流箭凄厉尖啸擦头皮飞过,烧焦发丝混血块黏额角。牙齿咯咯打战,小小身体抖如秋风落叶。仍用稚嫩、极度恐惧变调嗓子嘶喊:“簪...簪儿别怕...跟我爬!快...快爬!” 求生本能驱使幼童尸骸中蠕行。
      冰冷寒江畔,嶙峋礁石怪兽牙齿。七岁李晟铭将高烧昏迷、浑身滚烫六岁唐簪,用尽全力塞进狭窄潮湿、散发腥臭水藻味岩缝深处。追兵火把光芒毒蛇信子,越来越近,呼喊声清晰可闻。小男孩脸上泪痕混血污,恐惧几乎失禁。胡乱抓起地上一把染血、棱角锋利碎玉残片(以为能伤人暗器),用尽全身力气朝追兵方向猛掷出去。同时转身,跌撞冲向反方向悬崖边缘,用尽生命最后气力发出尖利破音哭喊:“来抓我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小小身影,决绝扑向黑暗崖边......
      原来如此!
      染满不知母妃、先帝还是无数宫人鲜血残玺,母妃以命相护、至死未言根源!先帝竟早将密立她为储君惊天圣谕,烙印进象征国祚命脉玉髓之中!藏于断裂龙角“谨敏之印”——唯母妃与她知晓绝密,调动神秘力量“虎篑军”终极信物!李晟铭......曾疑为宫变帮凶、冷酷无情摄政王,竟是残玺守护者?当年崖边,生死?奉谁命令保存此物?先帝弥留之际嘱托?还是......
      “王爷?”周岩声音带着浓重惊疑不安,将她血海翻腾记忆深渊猛地拉回现实。显然被“王爷”死死攥着某物、浑身散发恐怖气息震慑。
      “唐簪”猛地将手中墨玉残玺攥紧!锋利断口深深嵌入李晟铭宽厚掌心皮肉,尖锐刺痛。不及灵魂深处足以颠覆一切惊涛骇浪!霍然抬头,李晟铭深邃眼眸,此刻燃烧足以焚毁天地、撕裂虚空烈焰——极致震惊、滔天狂怒、冰冷杀意,一丝连自己未察觉、被命运巨手扼住咽喉窒息与……宿命般悸动!
      死死盯着周岩,声音九幽地狱刮出寒风。每一字裹挟金戈铁马、血雨腥风杀伐之气,森冷密室隆隆回荡:
      “备马!”
      “现在!”
      “本王要亲自入宫,看看陛下这‘默许’的和亲诏书——”
      染血残玺紧攥掌心,断口硌得生疼,字字冰刀:
      “可对得起这方染着大胤龙血的传国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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