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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王姬与商人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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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时,哈德船长倚在沙发上,又喝了酒,他变得更瘦了。
他说应该我们不应再继续停留,他锐利的双眼掠过所有人,在阿拉里克身上静滞一瞬,好像想思考着什么,而后垂下眼睛,用他那虬结手拍了拍额头,转而恢复正常,“我们该走了”。
我想我们并没有完全摸透那座海岛,它看上去还有极多秘密。
可能某个著名的海盗在此地洞穴里埋藏了珍贵的金银珠宝,并用手刀刺穿了两个同伙的胸膛。
也有可能落难的王姬流落孤地,美丽的脸庞与身躯被烙刻在石壁上。
但这和我们没有关联了,我站在甲板上,岛屿离我们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我的眼前又变成汪洋一片的大海。
我突然记起我还没询问阿拉里克,那种树的名字真的叫“精卫”吗?
那有光滑宽大薄如蝉翼的树在某个日夜泛着光芒的树,见到一个古怪的流浪的亚洲人,嘴里突然出“精卫”这两个字。
我不禁为我的想象感到满意,这种奇怪的场景最能激发起我感兴趣。
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以在阿拉里克悄然站在我身边时,我转过头脱口而出,微弱的“精卫”两字。
阿拉里克偏头笑,此时日落黄昏,落日余晖映在他的长发上,眼下那颗浅淡的痣也被照清楚。
我恍惚觉得我存处于一幅巴黎画家风景肖像画中,阿拉里克的绿眼睛也因为黄昏而融合得柔和了。
“精卫”,哥哥,你还在想那个故事吗?”
“不···不,不只是。是岛上的树,你说过,它叫‘精卫’。”
“是吗?‘精卫’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名字。”阿拉里克品味似得弯起唇角,“我记得,你说过它关于你的家乡。”
我凑近他在暖光映照下瑰丽的脸,
“不要假装这样来偏离话题,但是,如果你想,今天晚上我可以听你讲这个故事。”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指,放在唇边仔细亲吻,仿佛很珍贵的宝物一般。
他抬起晶润富有蛊惑力的眼睛,“真的吗,哥哥,这两个故事是相串联的哦。”
我想抽回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指,没拽动,我无奈的叹口气,就由着他去了。
“所以,现在求求我最厉害的阿拉里克大人,讲解一下那颗名为‘精卫’的树和它的故事。”
“比起我其实还是研究更感兴趣吧,希尔多教授?这可太让我伤心了,如果知道这是我随口乱诌,会不会生我的气呢?”
这家伙,真是会吊我胃口,我佯装生气不去看他。
此刻的海是波浪微动的,,天空十分明净。我仔细辨别云朵的形状,发现右边又一丛很像妹妹小团子时期的模样,不由得怀念起,伤心地皱眉。
阿拉里克把脸伸向我,有些慌乱说,
“真生气了吗?哥哥,我刚得到真正的准许就惹你生气了吗。求求你了,哥哥,别把眼神瞥向旁边的油桶了。”
我又被他逗笑,浑身没了脾气。
“你又偷偷转移我的注意力。”
“哦?用我这张脸吗。”
他低头亲亲我的眉眼,真是乐此不疲,我已经数不清这几天和他亲了多少次了。
阿拉里克的吻温柔又缱绻,但我总觉得他有像贵族一样的优雅,像天使一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暴怒的心。
“是啊,是啊。”我低低的喘息道,“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我笑着捏他的脸颊,“可惜你这里没有酒窝。”
“哥哥喜欢吗?其实我是有的。”
他笑起来,果然在笑意浮现的时候,脸颊两侧出现了浅浅的酒窝。
我疑惑的摸摸,“奇怪了,我记得是没有的。”
阿拉里克低垂下眼,可怜兮兮的说,
“原来哥哥没有仔细观察过我,其实并没有很在意吧。或者说你们家乡的人都是那种得到就不珍惜的人,再者你只是想哄骗我一阵,没有下心思关心我。我就知道…”
我无奈极了,阿拉里克真是一个有联想思维的敏感的人,哄了他很久他的脸上才将将露出喜色。
晚上,我自然而然的走向阿拉里克的房间,阿拉里克倚在门框上,半敞着睡衣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肌肉,头发还滴答着水。
我帮他拉好衣服,顺手把他推到椅子上,用毛巾帮他一点一点擦干,手指穿梭在他柔软的长发间,像精美的绸缎流淌过我的指间。
“树木的故事我已经编好了,哥哥。”
我仔细理顺他的头发,轻笑一声,“那就讲讲这个故事吧。”
“异国的王姬曾经受尽宠爱,她流亡异土,被尚是皇子的玙爱上,美人会乐舞,玙的兄弟瑆也爱上了她。只是尚在落寞时,玙就想和她在一起,而瑆是在她身着雍容服饰,唇眉涂脂时决定此生不改爱慕。可惜王位争夺时,瑆获得了胜利,瑆为了博美人一笑,赐予她一座海岛 。这时一个沿途的客商经过…”
兰姬披着一件宽大的荷叶披肩,她的歌声渐渐弱下,因为她远远地看见一艘不大的货船从不远处驶来。
这里没有别的人,掠夺父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她也不屑于要什么仆人,所以她很害怕。
她不慌不忙地躲进坚固华丽的房子里,透过斑斓的彩色玻璃朝外面偷偷观望。
良久,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船上走下来。
远远看上去,他似乎瘸了左腿,留着短短的发,兰姬看不清他的脸。
商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嚼着玉米干饼,沉思似的呆坐着,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兰姬有些好奇,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除瑆以外的人了。
瑆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坐在窗台边,捂住耳朵,用眼神震慑希望他快点离开。窗台边,捂住耳朵,用眼神震撼希望他离开。她也渴求有人可以和她说说话,她如今远远看着。商人似乎很老实,只是想停靠补给。
兰娅小心地打开窗户,探出半颗美丽的脑袋。
“远处先生,请问您需要干酪吗?”
商人听见声音,慢慢走过来,兰娅的内心很忐忑。
商人的脸从左颊到头皮有一道长达十五厘米的伤疤,贯穿眼部,大多皮肤都有烧伤的痕迹。左眼是无法看见的,走近了他的瘸腿更明显,只是他好像在尽力掩盖自己的伤,压制得更加痛苦,但他的笑容很和煦。
“美丽的女士,请允许我在您的屋舍下歇息一个夜晚。”他声音有些沙哑,像被浓烟呛咳后干沙的嗓音。
“当然可以,但你也可以回到舒适的船上,你的船虽然不大,但是个更合适住所。”兰娅好心地提醒道。
“是个更好的建议,但我想停在这屋下,我留在这的时间不多。”
“好吧,好吧。不论你睡哪儿,别着凉就行。你要吃我亲手做的松仁饼吗?”
商人艰难地坐在石梯阶上,“当然,谢谢,好心的女士。”
兰娅从楼上向下递一个系着红丝带的篮子用细绳吊下去,商人小心地接过,篮子里摆着松仁饼,和一瓶的樱桃酒。
他把酒放到一边,吃起松仁饼来。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哦,我的名字可不好听,您听到说不定会生气,还是不知道的好。”
“好吧好吧。”兰娅用手撑着额头,妥协地说。
“那你从哪里来呢?你是第一个来的陌生人。”
商人吃完两块饼干,不再动篮子里的东西了。
他的喉咙有点疼,“我来自一个普通的国度,但那是很久远的时候了。我现在在海上漂泊,只能靠贩卖铃薯和其他蔬菜货物为生,您瞧瞧,美丽的女士,我也曾奢华一时。”
兰姬笑了,她想难道那个可怜的男人之前是世界最大的蔬菜商吗?
“能麻烦给我点马铃薯吗?我可以拿任何东西交换。”
商人抬头望向已经打开的玻璃窗和飘在空中的一小截淡蓝的轻纱,声音有些低,“您有什么呢。”
那截淡蓝消失了,商人听见了兰姬翻箱倒柜的声音、掀开布帛和一系列扣合木柜的声音。
慌慌张张,又有些毛燥。兰姬不小心被脚边的软木椅绊倒,商人听见轻柔地惊呼。
“亲爱的女士,你还好吗?”
“哦…哦。没事,没事,神秘的商人先生,我好着呢。”
她捧着一大堆东西走到窗台,“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到空地上去,远一点看得更清楚,我有很多的好东西。”
兰姬从怀里拿出一只八音盒,“先生,你看!上面的芭蕾舞者的裙摆多漂亮,只要按下面的按钮,她就会跳起舞,唱出歌。很多无眠的夜晚,我听着她的歌才能入睡,她有名字,路易斯,是不是?”
商人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发光,狰狞的伤疤更加可怖,
“这有很重要的意义吧,女士,请把她放回您的床头。”
兰姬没有犹豫,干脆地放回去。其实,她的确不太舍得。
“那这个呢,商人先生,一条漂亮的丝绸围巾,摸起来柔软又温暖。冬天把它塞到脖子里,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冷了!”
“这确实比较实用,但漂亮的粉红丝绸围巾,还是美丽的女士比较适合。”
兰姬有些沮丧,长长地哦了一声。
因为她真得想用这条围巾换物,这种颜色已经过时了,更何况现在,她也不需要了
“我还有一串闪闪发亮的珍珠,但它真很美丽,我有点舍不得。”
“那就放回去吧。”
商人声音沙哑地听不清情绪,“我希望您送我一提热茶,热茶就好,因为好像要下雨了。”
兰姬踢踢嗒嗒地跑上跑下煮茶,又气喘吁吁地在窗台扬起头,用帽子招呼,
“先生!我希望你进来做客,好不好,下雨除了待在暖暖的炉火旁都是要生病的!”
商人有些踌躇,他推开繁复精美的门,还没进来就说,“把陌生人请回家是不安全的,女士,这太轻率了。”
兰姬从复兴楼梯走下来,摇曳的裙裾掩住脚裸,
“这又不是我家,而且商人先生很有礼貌。”
“伪善的人也会有礼貌。”
兰姬伸手替商人倒满茶,炉火烧得旺旺的,天还没下雨,隐隐闪现几道闷雷,将天边裂出几条缝。
“我感觉商人先生很善良。”
“好吧,说一个人不善良可太残忍了。
商人端起琉璃盏具,两片薄薄的干唇得到些许滋润。
兰姬坐在桌子另一头,歪着美丽的脑袋,柔顺的黑发随意地挽成了个髻,显得几分娇媚的柔情。
“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好吗?我在这太久了,我每天看着日开日落,雨水奔涨潮落,已经腻极了,请给我讲讲吧。我将也会对你讲我的故事的。”
商人的手指蜷起来,高大的身躯在这张小桌子面前显得更小。
“没问题,没问题,等我喝完这杯茶。”
“哦,天哪!我忘记了,先生,您的马铃薯,是吧?它们会被雨水淋湿的,这不要紧吗?”
商人放下茶杯,偏头看向窗外小船方向,
“没事的,女士,不用担心它们,舱门很牢靠。”他的右眼看向兰姬独具东方特色的面孔。
兰姬的长发有几络散落在耳侧,蓝紫斑斓的裙像奥丽维娅的丧时礼,一双黑亮黑亮的美眸慵懒地睁着,似乎对这样的天气见怪不怪。
商人低下了头,“我不愿说假话,实话实说,我不会讲故事,不会用华美的词藻或寓言式的委婉。”
“哦,你现在就很有韵味了,实话!假话!哦,你会说真话的,我看着你的眼睛,它们从不说慌,对吗?请告诉我。”
商人的声音依旧暗哑,像是老者拉响的破旧手风琴。
“我被迫从故乡离开,几乎一片都被褫夺,金钱,地位和爱情。我变成了一个手里只有几只银币和一条金项链的懦夫,我寻找不到,也不敢去再看爱人的眼,我觉得自己完全失败了。
“这是个可笑的想法。”兰姬说。
“我赞同您。但一瞬间的冲击太大,在此之前,我一直幻想牧师所说“上帝祝福的婚姻,才是合法的婚姻”而那时却变成了“生与死”的问题。
“我不怪你,继续吧。”
“绝处逢生,是我之前的善心帮助了我。曾经受经凌辱小代理人鲁修摇身一变成了布料商人,虽然绝非格林德尔那样的大商行,但生活富足,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小女儿。之前,我帮助他逃离地券骗局,并给了他一些钱另觅他路(代理人显然不适合他)。作为报答,他想让我住在他的寓所里,说是多一幅银刀而已,我拒绝了,他便再次给我买了一艘船,就是您刚刚提到的那艘。”
商人的唇有点干,缓缓地喝了一口新续上的茶。
兰姬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天真,纯洁。
“我驶船走过很多地方,皮肤变得黑,人也变得粗犷了不少。我想您看过那本有关英雄的小说,《老人与海》,女士,我和圣地亚哥有些相似,只是我的鱼没那么大,最后也剩下接近半只。但捕鱼之外我更多的是运送粮食,或者人在海上漂荡。”
兰姬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投向那艘船,闪电在呐喊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雨。
她喃喃道,“会下雨的。”
商人沉默了,在这闷热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即将爆发,喷薄而出。
“我说完了大概,您想听的是这个吗,这没有意思。”
兰姬依旧没有看向他,她乌明的瞳孔仿佛落在船的甲板上,看见了商人蜷缩、痛苦,坚韧的样子,她很平静,表面上看。
“那您还想听关于我的吗。”
“如果您情愿。”
“我不知道在几岁时便离故乡了,但我始终记得故乡的山水,声音和故事。我流落了两次,属于不爱的人,受骗于爱的人。”
商人的手颤抖了,兰姬看着,又望向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