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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兰姬与玙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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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无比思念,更多的是怨恨,怨恨,我虽然并不太聪慧,异国的文字我学了几年才会,现在也还会出现错误,宫庭的文书我看了上百遍也不明白第十三条究竟是要敬还是爱这无畏的王上。”
“我曾经半生都在蹉跎与苦唯中度过,被携作王姬时我连自我了断的心都有了,我是看见了苹果树下的年轻人才放弃了可怕的想法,我还以为是老天的恩赐呢。”
兰姬平淡地说,她缓缓转身,转身在茶柜上想夹几块方糖。
“他用甜蜜的话语和仿佛真情涌现的双眼诱惑我,我以为自己获得了幸福,我甘愿身于不爱的人,只求能和爱人一起看黄昏日落。我以为我们是一对困于铁笼的小鸟,我叽叽喳喳啼叫着,渴求得到爱情的垂怜。是我太可笑了吗,先生,是吗?”
兰姬的双眼携着愤郁与哀求,她仿佛心底呐喊,但因为痛苦只能发出低小的啜泣。
“不…不,我从未这样觉得。”
商人从座椅上离开了,他离她几米远,却好像跨着汪洋大海一般相望。
“那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带我一起离开,为什么让我留在那凄冷的宫殿,接受这更令人崩溃的侮辱!”
“我一无所有!跟随我只能历经苦难与困贫。你不会想要这种生活。”
“那你又因为什么回到这座无名的岛,玙!你告诉我,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出决定。
兰姬苍白的脸上涨起薄红,眼中隐隐有泪水滚动,
“我早就认出你了,从你步入这片土地开始。过去的每天,在宫殿中我都倚在窗边期盼你的身影出现…我不会忘记。”
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她的手轻轻抚摸玙的伤疤,
“告诉我,你的痛苦和疤痕。它们是怎么来的,我很心疼你,阳光将伤痕照明,原有的怨恨都消逝了,我现在只心疼你。我亲爱的人,告诉我。”
“我的血肉兄弟,他并没有置我于死地。其实,我们世代接受的准则便是胜者成王,败者入墓。他用剑割烂我象征身份紫色瞳孔,放了一场火,但又为我开了扇破旧的窗。”
玙珉珉唇,眼神中流溢出痛苦和无奈。
“我离开了。那夜,我的脸和半身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我的心也是,我清晰我幼时可爱弟弟,我不责怪他的刀刺入我的皮肉,我只对我们感情的消散痛苦。兰姬,我和爱你一样爱他。”
兰姬的唇早吻上他的疤痕,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涟涟的泪,“我明白,我知道,我的爱人,我清楚你的痛苦。”
“那夜你睡在宫殿的香枕上,兰姬,我带不走你。”
“兰姬,我知道你的爱,但跟随我就意味着抛弃,你早些年颠沛流离的痛苦真不重要吗?兰姬,我心疼你。”
兰姬抹抹眼泪,送上一个湿漉漉的吻
“比起这些,我更贪恋你的臂膀,玙。我亲爱的火炉,你走时,窗外的芭蕉叶被雨砸得七零八落,等我醒来,瑆就告诉我,你在纷乱中死去,在夺位中失败。”
“你死了。”
玙愣了一下,摆了摇头。
“在你死后的第七天,鲁修也死了,在他从诈局中脱身的第二个月,被人发现死在一棵黄榕树边,凶手伏法,是因为嫉妒。”
“嫉妒愚蠢反而得到宽恕,贪婪反而得到金钱,玙,你救他于水火又陷他于地狱。”
玙的眉毛缓缓落下,像一座连丘的山渐渐坍塌,他捂着脸,从指缝中溢出丝丝痛苦
“瑆告诉我,他爱我,他说他爱我的灵巧,乖顺,不知疲倦的双眼。”
“他是个很好的人。”
“是的…是的,他年轻、强大、聪慧,他说自己的一步一步是走在尖刀上的。”
“他很能忍受…”玙仰起头,瞳孔在轻轻地颤动。
“每到一段时间,他会到达这里,倚在那棵老树前。看着窗边的我。”
“他也很深情。”
兰姬抓住他的手,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那你呢,玙,你在干什么。”
玙的眼睛不停地涌出,咦不清地说,“恨我吧…兰姬,恨我吧,我是个天生懦夫。”
“懦夫是不会甘于死亡而成为兄弟,也不会漂泊余月只为寻曾经的情人。”
兰姬看着他,冷冷地、鄙夷地嘲讽地。
玙用他凄苦却明亮独眼看着她,兰姬想那年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苹果花的清甜香招来的蝴蝶,被自己看成了年轻的男人,为什么不是年轻的女人,不是布满皱纹的老者呢?
“只能是你,玙,我的一生情节稀少,奔流、安定、苦难。但谁不是这样,我还妄想些什么呢?我曾知道常乐,给我一丁点米粒我就能活下去。那年在海上漂荡时,一杯水,和偶然来的两条飞鱼我度过了五天,那时天依旧蓝,海水一次次暴虐,我都能挺下去。”
“是大皇子你,玙,你结束了我心中的屈辱,唤醒了我的心灵,你爱上了贫穷、丑陋、瘦苦、粗鄙时我,你从不是懦夫。”
“你太善良天真,你的弟弟,如果真诚就不会将我劫到一座孤岛,装成深情款款的样子,学正人君子的矜持。”
“我记得。”兰姬的眼睛透而亮,带着得天独厚的深情,“我衣衫褴褛,面容污浑丑陋,你的父亲用嘲笑的眼神看我,你兄弟用鄙夷的神态站远一边,他的嘴中吐出的话,过了很久我才学会是“恶臭的奴隶”,只有你递给我一块杏仁饼,让仆人帮我洗了澡。
“玙,带我走吧,牧师不会祝福不伦的情人,你的船可以载下我,两条飞鱼我们可以活很久,让我枕着你白骨。”
玙的眼睛望向不知路的何处,兰姬有些难过,她抚上玙的伤疤,“走吧…风暴也好,你的兄弟要来了。”
“走吧,玙,走吧。”
“走吧,我们关好窗子,你好像要飘走了,我们离开。”
其实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先跑起来,兰姬的裙衫像浮在大师画布上的睡莲,在阳光下仿佛流动的沙金。
“走吧…走吧!”
兰姬提起纱裙,跳上甲板,她牵着玙,但她止不住地哭。
“兰姬,马铃薯不是黄金,棉花不会变成丝缎。”
“我知道。”
船开始动了,天际划过一声闷雷,兰姬这才发现天色有些暗了。
“兰姬,海上充满危险。”
“你之前常说也充满机遇。”
又一声雷,照亮玙半张脸,火焰灼烧后的痕迹交错隆起、凹陷,无神的独眼像往常一样张大。
“兰姬,你会死的,回去吧。”
兰姬涨红了脸,眼底早就没有眼泪,半枕着胳膊俯在舷墙边,侧着头,噙着笑问他,“像你一样吗?”,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上了一艘亡灵船,里面没有黄金丝线和海盗,只有我自己和回忆。”
玙笑着,他的笑容停下,不见了。
“鲁修早死了,怎么给你船呢?”
兰姬眼前空无一人船侧,海水翻涌,起风了。
“真的要下雨了。”
兰姬觉得海应当是孩子,她认不出是男是女,总觉得是孩子,贪玩好睡,嬉笑终日的孩子,天真又暴怒。
雨水打在兰姬脸上,汇成一股股水流,很冷。
“我该多穿些的,她想,但我带了很多马铃薯,其实也没有很多。她的手臂有些无力,虽然这几件事没什么关联,但她的脑海里一件件浮起。
眼睛很酸,我今天流了很多泪吗?兰姬眨眨眼抱怨。
她把手浸到冰冷的海水,她手臂冷地疼,但又毫无知觉似的停留在水中很久。
“我早知道你死了。”
“我今天第一次出海,是因为亡灵还是幻觉。”
她分不清了,“但不是什么大事。”她对自己说。
一个浪头把她托到高处又重重砸下来,她在船头滚了滚,有些狼狈。但并没有采取措施避开浪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还拥有什么呢?”
她仰躺在甲板上,几乎把所有空地占满,她不觉得这是一时兴起,是她在绝灭希望以来思索后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搁浅在另一座岛屿,或是被狂风折断的在海里。
“你烧焦的身体被抛到了海里。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
她不觉得死是件可怕事,反而,她有些期待。这并不是消极厌世心理,她只是有些好奇,死后会去那儿呢?
“大概也是海里吧。”
她对海有样特殊的情绪,人活是因为它,死也因为它,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她对此深信不疑。
“你不用在我耳边说了,话说,你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你怎没声音了,我在问你呢?”
“行吧,行吧,我猜你也不愿提起,别哭了,为什么情绪这么起伏?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一只飞鱼从兰姬眼前飞过,跃起的浪花起鳞鳞银光。
“真漂亮,一只鱼。但我有点困。”
“为什么在风暴中不能睡觉,好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别哭了,安静点。”
她闭上眼,耳边是湍急流水击打的声音,船摇晃地厉害。
兰姬的头发被木板钉绞住,有点疼,但她不太在意,任它疼去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高高托起又坠下,海水不断地涌入船内,兰姬的衣服浸湿,倒好像睡着了。
海上奏起交响乐,海水你争我抢地拥抢冲打对方。
兰姬很想唱歌,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歌声受过老师赏识,
“美酒载歌候,名琴配美人。”
兰姬的嘴角微微上勾,扯出几点笑意。那把琴最后到哪里去了,兰姬想,大概是战乱时被踢踏踩碎了吧。
性命难保,谁还在意一柄琴。
她的大哥很舞剑,但到底是个绣花腿。兰姬笑了,明明只是三脚猫功夫,却贼正来袭时,第一个冲上去。
爹娘呢,她已经不敢回忆是怎么死的了。总之,全是血、残尸和惨叫。
什么都没留,除了她,谁都没活下来。
她剩下什么,疏冷的灵魂,残缺的身体和数不清的白骨。
她撕下缠在木板上的头发,兀地站起来。她远望风浪,
“喂,有人在吗?我只是想知道路怎么走?”
多远,她回忆,自己当时漂泊了不知道多久,
“别想了,别想了,兰姬。听我的,你睡觉吧,天色渐晚了。”
而现在远不到睡觉时间,兰姬却像顺从自己一样,乖乖躺好。
“鱼儿摇,浪儿飘,一天一步走…
“别唱了。”兰姬听到自己声音。
风暴开始了。
兰姬的脸上砸下大颗雨珠,密密匝匝,像针脚一样,她想起自己的围巾还没织完。
反正也用不上了。
一个携裹着愤怒的浪冲破了舷墙,破洞涌进大股水,水漫过兰姬的头发,兰姬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进入坟茔。
几年前,她还想在苹果树下置办一块墓地,在碑上刻下“一条大鲸吞没了人”,但于现在,自己似乎真的走入巨鲸的腹腔。
船在下沉,兰姬感受地到。
她想,被水淹没算不算另一种活埋,水和土在人尚呼吸时涌入,不都是一样的。
兰姬被自己的念头莫名逗笑,呛进一口水去,原来水已经快漫过她的唇。
她其实还有很多人想见,在几天前,她甚至还幻想过去济州岛,亚特兰蒂斯,维也纳和那伦吐斯。
生命的希望总是时有时无,人总是在某种情感最极端时湮灭。
海将她连船冲散,吞入腹中。
兰姬的脸痛苦而平静,透露出安和,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纱裙被海水浮起波浪,和水一起流动飘扬。
那艘小船成为一抹淡灰的影子。
马铃薯从船中冲出来,被珊瑚打上印记,随着美丽的溺亡者沉入海底,成为珍贵的黄金。
“美丽的故事,”我说,“凄然又唯美。”
“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请问,哥哥。”阿拉里克将台灯拉灭,在昏黑夜色中说。
“这和叫精卫的树有什么关联吗?”
我在黑夜里看不见阿拉里克的脸,但凭借月色能隐隐约约照出他唇与鼻的轮廓。
他理所当然地说,“兰姬本名是精卫,岛上只有一种那样高的树,她死后,瑆把那样的树都叫精卫了。”
我无语凝噎,佯装生气地去捏他的腰,
“好阿拉里克,真是够倔强的。看来你真是为了这名字而讲故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黑夜中准确无误地找到我的唇。他讨好地亲亲我,坚持地狡辩,
“我怎么敢骗哥哥?句句属实,我不会撒谎。”
拉拉扯扯,又腻味地亲个够,我平静下来,我噙着笑问他,“你哪来这么多好故事?”
阿拉里克故作神秘,埋在我颈窝调笑。
“死在海中的人,灵魂会被托举在海面上,她(他)们在海面上悠游走,一刻也不停,只是你问她(他)时,她(他)们就会像倒豆子一样全吐露给你。”
我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但我实在困了。天色已晚,无力反驳,只弱弱地嗯一声就陷进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