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正途》日庚肆仟

2、第 2 章 溪水潺

　　溪水潺潺，仇念慈坐在一块青石上，假意调息，留了神识关注着来路。
　　她心中并不平静，正当她思绪纷杂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着的痛苦喘息。
　　她回过头，那个瘦小的身影整倔强的一步步朝她挪了过来，身上披着她那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外衫，更显得其人伶仃脆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厉央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这副身体来自濒死之人，四肢传来的剧痛和虚弱都被厉央咬牙咽下，强迫自己移动，走向那个她生平最厌恶的人族修士。
　　即使心中再多不愿，但生存高于一切，这是魔界刻入骨髓的法则，她非常清楚。
　　仇念慈本想起身搀扶，但还是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厉央终于蹭到溪边，脱力跌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靠着一块石头剧烈喘息。她才起身，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吧，何必逞强。”仇念慈与她保持了一个距离，没再试图靠近。
　　厉央盯着那水囊，喉头不自觉滑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还是颤抖地伸出手，拧开塞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清甜的水滋润喉间，稍稍压下了她腹中翻涌的恶心感。
　　“多谢。”两个字从她齿缝中挤了出来，沙哑，生硬。好像她从没说过这句话一般，没有任何情绪，更像是一种不得不进行的交易。
　　见她喝了水，仇念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休息了片刻，厉央感觉身上恢复了些许气力。她把目光落在自己破烂衣衫下露出的伤口上。
　　最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边缘处泛着白，内里隐约可见白骨，还在缓缓淌着血。她默不作声的拿过被仇念慈放在一旁的小瓶，扒开塞子 ，将药粉倒在那道伤口里，用手死死摁住。
　　药粉触及伤口的剧烈疼痛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绷紧，但厉央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神阴鸷地盯着流淌的溪水，仿佛那痛楚是施加在别人身上。
　　仇念慈看着她有些笨拙却异常沉默地处理伤口，还有那近乎自虐般的忍耐，眉头蹙了起来。
　　这个外表孱弱的女孩，有着超乎常人的隐忍与戾气，许是刚经历过生死威胁，所以才会性情大变么？
　　简单处理了最碍事的伤口后厉央停下动作，体力似乎耗尽了。她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着，仇念慈都要以为她死了。
　　“小孩？你还能走吗？”仇念慈问道，“此地离山下的小镇不算太远，我可以带你去疗伤。”
　　厉央睁开眼，权衡了片刻，点了点头。她尝试着再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险些跌进溪流。
　　仇念慈忙上前搀扶住她，见她眼中生了不悦，很快松手，只是道：“若是不愿被我扶着，便抓住我的衣袖吧。”
　　她的袖口十分洁净，绣着简单的云纹。厉央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屈辱，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攥住了那袖角，借力站稳。
　　她手上的血迹也随之沾染了上去，厉央见状心里才舒服了些，就该是这样，人族修士的身上，就该是染着血的。
　　最好是他们自己的血。
　　仇念慈不知她的心思，见她乖乖抓住自己的袖子后，刻意放慢了脚步，引着这个别扭的女孩，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厉央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那片袖角上，每走一步她身上的伤口都被动作牵引撕扯开刚刚结起的血痂。仇念慈也没说话，灵气不声不响地流转，稍稍托扶着她，减轻她的痛苦。
　　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厉央的感知，她心中冷意更甚。
　　施舍，伪善。人族惯用的伎俩。先给予微不足道的恩惠，将来必要你千百倍偿还，上一世这种人，她见得太多。
　　仇念慈袖角传来的灵气托扶，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屈辱。
　　这具身体太瘦，太弱。连这样一点点施舍般的助力，都成了她此刻不得不依赖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恢复到能独自行动。仇恨是最好的支撑，重新聚拢了她几乎要涣散的意识。
　　那些围攻她的人的脸，一张张在眼前闪过，清晰得刻骨。他们的狂笑，他们的咒骂，他们法宝绽出的光芒……最后都湮灭在她自爆本体那毁天灭地的绚烂之中。
　　可惜，没能把他们全都拖下地狱。
　　不过没关系。
　　她回来了。
　　只要有一口气在，她总能再爬回去。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骨，铺成她重回巅峰的路。
　　这个叫仇念慈的女修，就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
　　装可怜？博同情？就像现在这样，扮演一个受尽苦难，惊惧不安的孤女？
　　厉央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但理智冰冷地压下了这份情绪。
　　生存高于一切，伪装是必要的武器。
　　她微微收紧攥着袖角的手指，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显出一种无意识的依赖，又不至于惹人生疑。她甚至刻意让身体的颤抖透过布料传递过去。
　　仇念慈的脚步似乎又放缓了些，灵气托扶的力度又加强了几分。
　　看，多有效。
　　厉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讥讽。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远方模糊的市集人声。
　　镇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瞧见熙攘的人流。镇口处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值守，目光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厉央便有些紧张起来，她还不知这具身体是否留有她上一世的魔核，若是魔气尚存，被感知敏锐的高阶修士或特殊法器探查到，她此行岂不是自投罗网？
　　仇念慈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低声安抚她：“别怕，他们是镇上的巡守弟子，例行公事而已。”
　　说着，她已经带着厉央走到了镇口。一名年轻的修士看到仇念慈，立即露出恭敬的神色，拱手道：“是师姐回来了。”他目光好奇地看向厉央，见她身上披着仇念慈的外衫，又一幅伤痕累累的可怜模样，便没多问。
　　仇念慈颔首，出示了自己的身份凭证，“嗯，她家中遭了变故，我带她过来安置。”
　　那修士连忙让开，“师姐，请。”
　　两人顺利通过。
　　厉央低垂着头，跟在仇念慈身后，一步步踏入这人间小镇。
　　叫卖的小贩，嬉闹的孩童，闲聊的妇人……一派生机勃勃，安居乐业。
　　这景象刺得厉央眼睛生疼。
　　多么可笑又脆弱的和平。他们根本不知道世间的残酷，不知道安稳要付出的代价，不知道他们敬仰的仙门修士背地里是何等虚伪。
　　厉央微微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
　　仇念慈引着她，穿过几条街道，越走越安静，最终停在镇东头一个僻静的小院前。
　　“到了。”仇念慈推开院门，“这里平日只我一人清修，很安静，你无需害怕。”
　　厉央尽量让自己弱弱地回了句：“好。”
　　院内果然简洁，一间正屋，一间侧房，角落种着几株常见的灵草，散发着淡淡的安宁气息。
　　厉央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院落，评估着，算计着。这里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排斥，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眼下最适合她藏身和恢复的地方。
　　仇念慈松开衣袖，指了指侧房：“你就住那里吧。我先去给你拿些伤药和吃的。”
　　厉央沉默地点了点头，松开那已经被她攥得温热的袖角。随后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间侧房。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睛在昏暗的房内适应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里面一片沉寂，唯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得赶紧检查一下这副身体的资质……”厉央试图运转身体中的灵气，可由于她现在太过虚弱，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她叹了口气。心想只好坐在这，等那个女修来照顾她了。
　　仇念慈没有发觉自己不对劲，那这副身体应该没有魔核，是个普通人类。就是不知道资质是否能够让她走上修行之路。
　　如果没有灵根，那她只好再想一些别的办法强行修行，无非就是多杀几个人，多掏几个他们身上的灵根和内丹罢了。
　　厉央正计划着，门外传来了仇念慈温和的声音：“你在里面吗？我拿了吃的，待会你去洗个澡上好药，再换身干净衣裳。”
　　“好。”厉央轻轻把门打开，仇念慈见她好像愿意开口说话了，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厉……”厉央只说了一半就收了声，随后就不再开口了。
　　她不清楚现在是不是还有人记得厉央这个名字，现在的局势她也无法确定。要是贸然暴露了身份，这在她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之前，都是一个隐患。
　　还是不说的好。
　　“是璃吗？”仇念慈见厉央低着头，以为是自己问她名字让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你别难过，你叫璃对不对？”
　　“真是可怜的孩子，”仇念慈将她抱在怀里，“小璃不怕，以后这就是你家。”
　　厉央忽然被她抱住，咬牙忍着心理上的不适，没有挣扎开。只得在心里骂了仇念慈一句，愚蠢的人族。
　　“小璃，你先吃点东西。”仇念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放在屋内的木桌上。食物的香气对于这具久未进食的身体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厉央挪到桌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
　　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并非是她多么注重礼仪，而是在本能地检查食物是否有异。
　　安全，但也……低等。魔尊何时需要靠这些毫无能量的凡俗之物来维系生命了？屈辱感再次漫上心头，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沉默地进食，补充着这具身体急需的养分。
　　仇念慈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肯吃东西，眉头终于舒展。
　　待厉央吃完，她便递上一套干净的衣裙和伤药：“热水我已经备好了，你去清洗一下，再好生上药。这衣服可能不太合身……先暂且将就，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我再带你出去做几套适合你的。”
　　厉央看了一眼那衣裙，应该是仇念慈的衣裳。她心中嗤笑，面上却乖巧道：“……好，谢谢姐姐。”
　　这话一说出口，厉央自己都觉得羞耻万分，但为了装得更像一个人族女孩，她认为这样说话，也无甚问题。
　　趁着仇念慈有些愣住，她连忙拿起衣物和药瓶，快步走向隔壁用屏风简单隔出的沐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