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轨迹：时空映象》异时听风者

2、20块与粉色mp3 我捏着那

　　我捏着那张20块钱，指尖的汗把纸币边缘洇得更软了。喇叭里的《贝京欢迎你》还在唱，“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和大爷收音机里循环的“大火炬冰淇淋——3块！”撞在一起，倒像场热闹的合唱。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我是谁？我在哪？太阳把后颈晒得发烫，实在忍不了，转身冲进那家小小的手机店。“唔，凉快！”店里的落地风扇正左右摇头，风里裹着点塑料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站着位穿白衬衫的小姐姐，正给一对年轻情侣介绍功能手机（如诺基雅等），我没顾上看他们挑的机型，径直走到柜台前，冲她问道：“请问，今天是几年几月？”

　　小姐姐愣了一下，眼里浮出疑惑：“今天是08年9月，学校刚开学没多久的日子啊。”

　　08年9月？我心里“咯噔”一下，快速盘算起来——这是我刚上六年级的时候。原来我真的回到了老宅附近这条喧闹的街上？

　　“那……这个时候的我…………不是不是，那现在是上学时间还是放学时间？几点了？”我追问着，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现在应该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了吧，快下午四点半了，应该快放学了。”小姐姐看了看时钟说着，接着眼神往我额头上瞟了瞟，“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脸有点白。”她对面的小情侣也停下挑手机的手，惊讶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个怪人。

　　“哦，哈哈……”我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掩饰慌乱，“不好意思啊，中午睡太沉，脑子还懵着呢。我来接我妹妹放学，等半天没见人，就进来问问时间。”这谎扯得自己都觉得生硬，好在他们没再追问。

　　旁边有个翘着二郎腿磕瓜子的男人，原本正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里还在重播傲运新闻），这时“啪”地把瓜子壳往手心一拢，站起身来。他搓了搓手，拍掉身上的碎屑，先对穿白衬衫的小姐姐说：“没事，我来跟她说，你继续给客人介绍。”然后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点说不清的笑：“这位靓女，睡迷糊啦？跑到我店里来问东问西的？来，先到风扇这儿吹会儿。”说着就把我往风扇旁边拉。

　　这人应该是老板。他这举动，是怕我惊扰了客人，还是觉得我刚才的样子像来闹事的？我心里七上八下，被他拉到风扇前时，风正扫过脸颊，吹得我更清醒了些。

　　“啊，不好意思老板，”我赶紧挣脱开他的手，尴尬地解释，“我……我其实是来买东西的，哈哈。”

　　“哦？”老板挑了挑眉，眼神里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浮出点惊喜，“那靓女想看点啥？功能手机还是数码相机？”他那眼神像是在说“总算没白忙活”——我忽然觉得，要是真不买点什么，恐怕很难顺顺当当走出这家店。

　　“啊？我不是靓女，不漂亮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觉得自己好看，下意识摆了摆手，环视一圈问道，“老板，你这里有mp3吗？”

　　“哦？mp3啊。”老板扭头扫了眼店里，走到柜台后翻找起来，嘴里小声嘟囔：“唉呀，之前进货时就少人买，都说贵。现在家家户户有电视机、收音机，听什么mp3？再说这价钱，留着给小孩买本书、吃顿好的多实在。卖不掉的都退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老板开始寻找的时候，我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有点尴尬，我没有接话，便转头走向别处。走到靠墙摆着的一排收音机前，是要放磁带的那种。以前爸妈也买过，却从不让我听歌曲磁带，只放英语听力教程。那时候心里总有点落差，明明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好好学习，可还是忍不住盼着能偷偷听首歌。

　　“诶，找到了！找到了！”老板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他突然从里间（看着像杂物仓库）冲出来，手里举着个小东西，走到我跟前：“你看，你要的mp3。”摊开手掌，里面是个盗版的粉色mp3，小小的长方体，没有屏幕，只有开关和上下左右按键，侧面有个圆形插孔，应该是插耳机的地方，插孔旁边应该是放存储芯片的地方。

　　我盯着这mp3出了神，直到老板问：“怎么样？靓女，要吗？这可是最后一个了，你不要就真没了。”

　　“哦？要，我要。”我习惯性地掏口袋想拿手机扫码，指尖却触到了那张被汗洇软的20块钱——哦，对，现在还是只能用现金的年代。手在口袋里顿了顿，没拿出来，问道：“这个多少钱？”

　　老板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我猜老板心里在掂量：怕说高了我不买，说低了又赚不到多少，到底是想留住我，还是有点犹豫？半晌才说：“150块？”

　　“多少？”我惊讶地扬了扬眉，“老板，这可是最后一个了，还卖这么贵？”

　　“那……130，130给你了。”老板退了一步。

　　“老板，这机子放多久了？都没人要吧？”我指了指他手里的mp3，虽然看不清有没有灰，但能留在仓库这么久，肯定滞销了，“你看，积了多少灰。”

　　“诶，120，120最少了。”老板又让了10块。

　　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这是盗版的吧？要是有人知道你卖假货，十几块的东西卖一百多，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你不会是要昧着良心赚钱吧？”

　　老板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把拿过mp3，另一只手掏出那20块钱，塞进他刚空出来的手心，大声说：“好了，这就是我买它的价钱。快把耳机线和存储卡给我。”

　　“快点！”见他没动，我又催了一句。

　　老板还没有细想，捏着那20块钱，一脸懵地从身后摸出耳机线和存储卡就递给我。

　　“谢谢！”我一手拿过耳机和存储卡，转身就往外走，指尖捏着那个崭新的粉色mp3，凉丝丝的触感像块冰，却烫得我心跳都快了半拍。

　　我跑到手机小店门口时，与一个穿着校服、比我矮一点的女学生擦肩而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高中生。“不好意思。”说完，我快步走出门口，没敢逗留，径直跑远了。

　　（视角转到女学生)
　　那女学生走进店里，还回头望了眼我远去的背影。她眉尖微蹙，似乎在想：这人看着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可转念又摇摇头——镇上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记清。

　　她没再多想，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个帆布小钱袋，袋口露出半截卷着的纸币：“老板，我今天带钱过来了，上次问的那个mp3，现在可以卖给我吗？”

　　“嗯？”老板这才回过神，捏着那张被汗濡湿的20块钱，上下打量她几眼，“你是……之前来问过mp3的小姑娘？”

　　时间倒回几天前。

　　当时这女学生也是站在柜台前，校服领口别着枚红色的校徽，轻声问：“老板，您这儿有mp3卖吗？”
　　老板正低头盯着手里的游戏机，按键被按得“哒哒”响，屏幕上的像素小人正蹦跳着闯关。他头也没抬：“啊？mp3啊？有是有，就是没摆出来。先跟你说个价，150，要不要？”看那样子，压根没打算起身去拿。

　　“啊？150？”女学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光暗了暗。在这个年代，对学生来说，上百块的零花钱已是笔巨款。她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几道褶子：“能……能再降点吗？降点我就买了。”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攒了快一个月的零花钱，离150还差着一大截。

　　老板终于放下游戏机，抬眼瞥了她一眼：“那130，130最低了，不能再少了。”

　　女学生的手指在钱袋上抠了抠，指腹蹭过粗糙的帆布。她抿着唇，脚尖在地板上碾出浅浅的印子，半晌才小声说：“好吧……谢谢叔叔，叔叔再见。”说完，攥着钱袋的手松了松，转身快步走出了店门，校服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小阵灰尘。

　　老板坐在游戏机前的塑料凳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凳面，上半身往前倾着，手指还悬在游戏机按键上方没落下。他望着女学生走出店门的背影，眉头拧成个结，喉结在脖颈间滚了滚：“什么意思？要还是不要？”指尖无意识地在机身上敲了两下，“怎么说声谢谢就走了……”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柜台沿，视线落在门口空荡荡的台阶上，“这样子，应该是不要了吧？”忽然又直起身，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诶，是不是卖太贵了？”

　　回到现在

　　老板还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捏着那张被汗浸得发潮的20块钱，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指腹还沾着点汗湿的发屑。他看着女学生，脸上带着点恍然又尴尬的神色，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啊，那时候你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女学生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当时……钱没有带够。”她飞快地松开书包一侧的搭扣，拉链“刺啦”一声拉开，从里面掏出那个帆布小钱袋，把攥得温热的零钱一股脑倒在手心，数了数，才怯生生地往老板面前递：“现在我带够了。”

　　老板的目光在那沓皱巴巴的零钱上扫了一眼，没细看数目，反倒往后缩了缩手，耳根也泛起红，像被太阳晒过似的。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指尖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些，声音里带着点歉疚的含糊：“可是……刚刚已经卖出去了。”

　　“啊？”女学生递钱的手猛地顿住，眼睛倏地睁大，长睫毛颤了两颤，像是没反应过来。她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钱，愣了几秒才抬起头，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失落：“老板您直接150卖出去了吗？我之前还跟你讲过价呢，说130卖我，我特意攒了钱，带130过来……看来还是来不及了。”她说着，嘴角往下撇着，肩膀轻轻垮下来，捏着钱的手指蜷了蜷，把那些零钱又慢慢塞回钱袋里。

　　“什么？！130？！”老板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猛地弹了起来，老板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鞋底在光滑的地板砖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他两步冲到店门口，双手扒着门框左右张望，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街面上只有来往的行人和慢悠悠蹬着自行车的大爷，哪还有我的影子？他叉着腰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直犯嘀咕：那姑娘怎么一眼就认出是盗版？还还敢直接扔20块就“抢”？这大婶出的什么馊主意……当初就不该听她的。

　　（插入回忆）
　　几天前，隔壁小卖部的大婶拎着个鼓鼓的蛇皮袋找上门，把袋子往柜台上一墩，拉链“刺啦”拉开，露出一袋子的mp3，个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老板随手拿起一个，指尖捏着边缘翻看，塑料壳子轻飘飘的，他嗤笑一声扔回袋里：“这不是外面夜市卖的那种？十几块一个的盗版货，给我干嘛？”

　　“你懂啥。”大婶弯腰从袋里又掏出一个，往他面前一递，指甲盖在上面敲得“哒哒”响，“我拿这个给你放店里卖，价钱直接翻十倍，不比你卖正经货赚得多？”

　　老板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大婶，这事儿我不干。坑人的买卖做不得。”

　　“哎，盗版怎么了？能听歌不就完了？”大婶把mp3塞到他手里，声音压得低了些，“你看市面上那些正经货，两百到五百的，谁买得起？你卖150，比他们便宜一半，还能赚一百多，多划算。有人问就拿出来看看，要就给钱，不要拉倒，神不知鬼不觉的。”

　　老板还是摇头，把mp3丢回袋子：“不行。回头人家知道了找上门，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大婶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那行吧，我放你这儿暂存着。我那小卖部堆不下了，等我要拿去夜市上摆摊卖的时候再来拿，反正不远，骑个单车就到。”

　　老板没多想，随手把这袋mp3扔进了仓库角落。他嘴上说不卖，可后来真有人问起，看着仓库里堆着的货，终究还是动了点心思——偶尔拿出来摆摆，有人愿意买就卖，讨价还价的也接，只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后面便没在卖了。直到今天被我用20块“劫”走一个，他才后知后觉地冒冷汗：这盗版货果然藏不住。不过幸好，没有多余的盗版mp3了，不知是不是大婶都拿回去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