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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棉被后的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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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出几米远,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半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揣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顺着脸颊滑下来的汗珠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哇……好累……”我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沾着的汗蹭得脸颊更痒了。心里忍不住嘀咕:以前的我哪会这样?老家六楼爬上爬下两趟都不带喘的,放学路上还能追着同学跑半条街。可现在呢?上班坐着,上楼靠电梯,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就刷手机,别说跑步,连多走两步路都嫌累。这副身子骨,真是被惯得娇气了。
喘匀了气,我直起身,摊开手心看向那枚粉色mp3。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按键边缘还带着点毛刺——和老宅衣柜里找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机身,心脏“咚咚”跳得厉害:我真的穿越回08年了?回到了还在上学的年纪?那现在回家,是不是能看见年轻些的爸妈?能看见扎着马尾、背着小书包的小学六年级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惊人的想法砸中:我要把这枚mp3送给小时候的自己。可……这不就成了我自己给我自己送的?!指尖猛地一颤,mp3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开,像有根细针猛地刺破了耳膜。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一切突然被抽走——不是变黑,而是彻底的空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头晕目眩,连眼皮闭上都挡不住那片灼人的光。紧接着,太阳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顺着血管往天灵盖爬,每跳一下都带着撕裂感。慢慢的我恢复了过来,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带着老式黄铜铃铛的颤音,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
是小学放学的铃声!
我心里一惊:糟了,她要放学了!来不及细想。得赶紧回老宅等着。我把mp3攥紧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拔腿又往老宅的方向跑。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视线都有点模糊,可脚下不敢停——生怕赶不上。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爬到六楼,我扶着楼梯扶手弯下腰,刚想喊“爸、妈”,却猛地想起什么,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空空如也。对了,未来的老宅早就没人住了,大门被一把大锁锁着,钥匙在那位远房大姐手里。我哪有钥匙?
心刚沉下去,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摆着的三四个花盆。陶土盆沿都磕掉了角,里面种着的仙人掌早就蔫了,盆土干裂得像龟壳。我眼睛一亮——爸妈以前总说我丢三落四,怕我放学回家没带钥匙,特意在其中一个花盆底下藏了把备用钥匙!
我蹲下身,挨个花盆摸过去。手指触到最右边那盆仙人掌底下时,摸到个冰凉的金属片。掀开盆底一看,果然!一把黄铜钥匙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钥匙环上还挂着个褪色的红绳结。
我捏着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推门进去前,我把钥匙放回花盆底,轻轻摆好——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关上门的瞬间,阳台的灰尘味和鸡粪味扑面而来。我没有进屋,径直走向阳台,一屁股瘫坐在旧梯子上。梯子是铁制的,被晒得有点烫,后背靠上去,烫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我掏出耳机和存储卡,手抖着把存储卡插进mp3侧面的卡槽,又把耳机插头塞进圆形插孔,“咔”的一声卡到位。我把MP3放到了梯子的下方。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梯子上,望着阳台外那根晾衣绳——绳子被两端的铁钩拽得笔直,绳子中间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小校服,蓝白相间的布料上还沾着点没洗净的墨渍,衣角在风里轻轻晃;最左边则坠着条大大的棉被,被单是暗红花纹的,洗得有些褪色,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胖乎乎的大鸟,边角偶尔扫过旁边的校服,带起一阵细碎的布料摩擦声。阳光透过被单的缝隙漏下来,在阳台水泥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等着吧,很快,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就要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不久后就听到一阵轻快的童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啦啦啦,小皮球,圆又圆……” 声音由远及近,嗒嗒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最终停在6楼。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轻响,门竟然直接开了——小女孩握着门把手愣了愣,眉头微蹙地盯着门锁:“嗯?是我早上出门太急没锁第二个锁扣,还是爸妈出门时忘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阳台角落最左边的那条暗红花纹的棉被像座的堡垒,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站在了被子后的角落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惊动了门口的人。“谁在那里?”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点警惕,脚步声慢慢挪向阳台,一双沾着泥土的粉色小皮鞋停在棉被前。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被子上扫来扫去,那道小小的影子透过布料映在我膝盖上。她刚要开口问“你是谁”,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隔着厚厚的棉絮哑声喊:“唐婉滢,我终于见到你了。” 心脏像要跳出喉咙,哪怕看不见她的脸,我也能确定眼前这个扎着马尾的小不点,就是十一岁的自己。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声音透着惊讶,还有点被陌生人叫出名字的不好意思,“你是谁呀?”
我在心里叹气:小时候的我果然单纯得很,听见名字就这么轻易接话,要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嘴上却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说:“我是十二年后的你,特意来这里找你。”
“哇!”她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真的吗?可你怎么证明呀?”
我笑了笑,把那些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糗事一股脑倒出来:“你去年把妈妈的口红涂在玩具熊嘴上,被发现后说是熊自己偷着用的;你数学考砸了会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从阳台扔下去,结果挂在楼下张奶奶家的晾衣绳上;还有你枕头底下藏着颗掉了的门牙,总偷偷拿出来跟它说话……”
“好了好了!”她急急忙忙打断我,声音里带着点羞恼,“我信了我信了!别说了!”
被子外传来她小声的嘀咕:“这些事我明明谁都没说过啊……难道是长大后的我到处讲出去?不可能不可能,我才不会出卖自己呢。” 那副气鼓鼓又想不通的样子,和我记忆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下一秒,被子突然被轻轻扯了一角,她带着好奇的声音想钻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以后长什么样子呀?是不是很高?头发长不长?” 小手指已经勾住了被角,眼看就要掀开。
我赶紧伸手按住被角,连珠炮似的问:“你就不想把惊喜留到最后吗?难道不能自己想象未来的样子吗?现在就看到了,对以后还有什么盼头呀?”
三连问让她顿住了,扯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我露出被子的脚上——那双黑白色的运动鞋鞋边镶着细碎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小声想:“未来的我肯定很漂亮吧,还有钱买这么好看的鞋子,一定很时髦。”
我见她半天没动静,主动开口问:“唐婉滢,你今天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别看我是十年后的你,好多事早就记不清了。”
她这才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遇到你算吗?”见我没接话,她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我今天放学,回教室拿红领巾的时候,给校草表白了,其实是被他们听到了。”
“什么?!”我整个人僵在被子后,脑子里像被敲了一下,满是问号,“表白了?!”
她往后缩了缩脚,脸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我跑回教室拿红领巾,刚走出我们班门,就看见他跟他朋友正从隔壁班出来,手搭着书包带,快走到隔壁班门口的时候。我就……就特别小声地嘀咕了句‘王凯,其实有点喜欢他呢’……”
“他们听到了?”
“嗯!”她猛地提高音量,又赶紧压低,“怎么听不见啊,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就刚好与我面对面啊。他朋友一下子冲我这边喊‘哦——有人暗恋啊’,我吓得红领巾都差点掉地上,直接绕过他们往楼梯口跑,书包上的挂件甩得叮当响,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
“六年级的年纪,懂什么喜欢啊。”我嘴上吐槽,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被子布料——原来那时候的心动,是走廊里擦身而过的瞬间,和跑下楼时发烫的后颈。
她却梗着脖子反驳:“怎么不懂?他总分总比我高三十多分,运动会还能跳一米五,这么帅成绩又这么好,谁不偷偷注意啊?”
“成绩好、体育好的人多着呢。”我纠正她,太阳穴的突突声越来越响,“唐婉滢,你听着,现在最重要的是升学考试。考个好初中,才能离重点高中近一点。等你上了更好的学校就知道,你自己也能成为被别人注意的人,不用总盯着别人的光。”
“更好的学校……”她喃喃重复着,声音里有点茫然,又有点藏不住的向往。
“嗯,”我望着被棉被挡住的光线,想起后来在晚自习教室刷题的夜晚,“到时候你会发现,这六楼的高度算不了什么,你能爬得更高,看到更远的地方。”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缠来缠去,没说话。我正想再说点什么……
“滴!”
又是一声尖锐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开,像有根细针猛地刺破了耳膜。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太阳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顺着血管往天灵盖爬,每跳一下都带着撕裂感。我一只手捂着脑袋,紧闭双眼,快速的让自己清醒过来。
“还有,”我咬着牙,强撑着往下说,“爸妈以后会离婚,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往自己身上揽。”
“离婚?”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六年级的孩子已经懂了这个词的分量,“为什么呀?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这次月考没考好,他们才又吵架的?”
“不是!”我急忙否认,语气不由得重了些,“跟你没关系,是他们自己的事。你记住,永远都不是你的错。”
“那能不能不让他们离婚?”她追问,声音里带着六年级孩子特有的执拗。
我被问得心头一堵,那些压抑多年的无奈涌上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有什么办法吗?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突然就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我能感觉到被子外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带着六年级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委屈。
我忽然放缓了语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要勇敢,要坚强,别当任人捏的软柿子,被人欺负了……就装神弄鬼吓回去!”
那时爸妈走后,我一天比一天沉默,孤僻得像墙角的影子,在学校成了被欺负的靶子。跟奶奶说过,可她总叹着气问:“为啥别人不欺负旁人,偏找你?”话像根刺,扎得我再也不想开口。这些,长大的我没对小时候的自己讲。
“装神弄鬼?”小时候的我疑惑地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这要怎么做?”
“比如下雨天故意走在他们后面,踩水洼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说‘这是被淋湿的小鬼在呼气呢’。”我比划着,“或者把削铅笔的木屑撒在他们抽屉里,等他们打开时突然说‘看,昨晚有小妖怪在这儿磨牙’。”
她的眉头轻轻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纽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更奇怪了?”
“奇怪才好呢。”我笑了笑,“让他们觉得你不好惹,至少不敢再随便推你、抢你的东西。就像上次他们把你堵在楼梯口,你突然尖叫着说‘我看见你们背后有黑影’,他们不就愣了一下吗?那就是有用的。”
她抿着嘴,没说话,眼里的迷茫却淡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下语气,继续说:“后来妈妈会离开家,爸爸会叫奶奶来照顾你。奶奶她……可能不太喜欢你,但你别学我那时候,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值得。”——因为你是女孩,也因为这六楼没电梯,她爬楼照顾你很费劲。这句话我始终没说出口。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故作坚强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