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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物与裂缝 ...

  •   九月的晚霞很温柔,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回到了我的老宅。
      我走进以前住的卧室,耳边传来成群的小鸟掠过树梢的扑棱声,远处飘来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老宅早已没人居住,在公共阳台上种的桂花树没人照料,早就枯死了。这房间也空置了好些年,墙纸卷曲泛黄,角落结着蛛网,木地板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年迈的老者在叹息。

      我蹲下身,打开那个掉漆的绿色衣柜,衣柜最深处放着一个蒙尘的纸箱。我拿出,掀开箱盖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用手扫了扫箱子上的灰,翻出几件泛黄的旧毛衣,意外掉出一个粉色盗版mp3——那是个需要放存储芯片卡的小小播放器,长方形机身,中间是圆形操作区,虽说做工粗糙,却也有模有样。它是当年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便宜货,虽说是盗版,却能好好听歌。我心里感叹:“哇!好令人怀念呀,我以前非常非常喜欢拿它来听歌呢,那时候还是去亲戚家里借用电脑下载歌曲来听呢。”可怎么得到它的,却记不清了。爸爸妈妈不会给我买的,爸妈也只会叫我好好学习,说mp3只会影响学习且没有什么用。

      想试试mp3能不能开机,但是按了几下开机键都没有反应,mp3连着的耳机线,靠近插头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裹着的铜丝露出来一小节,像根细细的银丝,轻轻一碰,胶皮就簌簌往下掉渣。“诶,看来是不能用了”我心想着。我把那枚再无动静的MP3轻轻放在窗台上,指尖还残留着它冰凉的触感。

      目光落回那个蒙着灰的纸箱,里面还堆着些旧课本和褪色的笔记本,我伸手在箱底胡乱扒拉了几下,指腹突然撞到个圆滚滚、沉甸甸的东西——是那个小猪存钱罐。它被压在一本《六年级上册语文》课本底下,猪背上落的灰比箱底的还厚,大概是被遗忘了太久,连陶瓷表面的光泽都被蒙住了。“存钱罐!好久都没有用过存钱罐存钱了,现在的人都是拿手机支付或者收款了”我这样想着。我来摸摸看存钱罐里还有没有钱?"存钱罐底部有东西!"陶瓷小猪的臀部早被磨出青灰色的釉光,两根手指探进去的瞬间,纸币与罐壁摩擦发出类似蟋蟀振翅的窸窣声。那张05年版的二十元纸币上。没有想到我的存钱罐里还有钱。想起之前悄悄的从存钱罐里拿钱去小卖部买东西的那个时候。现在捏着这张20块钱,捏着纸币的瞬间,指尖沁出湿意,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和小时候偷偷拿钱去小卖部买完辣条转身跑时的弧度一模一样。原来快乐是会存档的,十几年前的雀跃顺着这张旧纸币,一点不差地流回心里。

      "好了没呀——"五十岁上下的大姐站在卧室门口催着,她额前的碎发被汗珠濡湿,贴在脑门上,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印着牡丹花的旧被套,“别在这里耽搁太久,一会儿太阳落山,这路上黑灯瞎火的,回去不好走了。”这声音像只手,把还在怀念过去的我,猛地把我从那片慢悠悠转着风扇的旧时光里拽了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回过神来的我正捏着那张20块钱站在衣柜前,指尖的温度把纸币焐得微微发潮。

      “嗯,快好了”我回到道。把窗台上的MP3和小猪存钱罐塞进纸箱。我把纸箱重新推回衣柜最深处,让它贴着墙角,上面再压上那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单——就像过去无数个年头那样。那张20块钱被我叠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后袋,我只想把这纸币拿走。

      “诶诶诶,你这些都不拿走吗?”大姐见我空着手出来,眉毛拧成了个疙瘩,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闷响,“你来不是收拾东西去新家放的吗?我昨儿还跟你说,那台旧风扇挺好用的,你偏说不要。”

      我转头看了看屋里。靠墙的五斗柜上,搪瓷脸盆的边缘掉了块瓷,露出黑黢黢的铁底,那是小时候洗脸时总爱用指甲抠的地方;桌角的裂缝里还卡着半块橡皮,是四年级那次和同桌抢文具时掰断的;窗帘布上沾着块酱油渍,记得是有回吃饭时跑太快,撞翻了桌上的醋瓶溅到的……这些东西都蒙着层灰,却像在无声地喊我名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眼角却有点发紧:“不拿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觉得没什么好拿的。”

      “妈!你到底好了没有啊!”楼下突然炸出男孩的喊声,隔着六层楼的风传上来,带着点闷闷的回音,他是大姐的小儿子,来时在车上就没安生过,一会儿嫌路颠,一会儿骂信号差。刚才车刚停在楼下,大姐拉他上楼,他想到楼上还有鸡笼就捂着鼻子往后缩,说什么也不肯挪步,这会儿正扒着轿车后座的车窗,半个身子探出来朝楼上喊,“这楼上全是鸡粪味儿,熏死了!我才不上去!你赶紧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捏着鼻子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仿佛连楼上飘下去的风都裹着他受不了的臭味。

      大姐听到小儿子的声音后,便锁上了老宅门。我和大姐拎着东西往楼下走,楼梯扶手积着层薄灰,每踩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大姐走在前面,蛇皮袋在胳膊上晃悠,里面的旧被套偶尔蹭到墙壁,扫下几点墙皮碎屑。到三楼时她停了停,往下喊:“催什么催,这就下来了!”声音撞在楼道里,带着点回音。

      终于到了一楼,单元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大姐的小儿子还扒在轿车后座窗边,看见我们出来,立刻皱紧眉头朝这边挥手:“妈!你可算下来了,这地方简直没法待!”

      “来了来了!”大姐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到车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又转身往我手里塞,“这袋棉花你拿着,做被子暖和……”

      “不用了姐。”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新家柜子小,放不下。”

      “嘿,这孩子!”大姐显然没听出我话里的涩味,嗓门拔高了些,“什么都不拿,来这里干嘛来了?叙旧来了啊?这破楼再过俩月就拆了,叙旧能当饭吃?”
      “你这……”大姐还想说什么,“妈!”小儿子又叫了她一声,(大姐特别疼爱她小儿子,也算是老来得子来之不易,非常疼爱),她只好作罢,转身往车边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
      这位大姐是哪家的亲戚,我其实一直没记太清。只知道她是母亲那辈的远房表姐,她说这次要搬去县城的大儿子家,非拉着我一起来老房子——说我从小在这儿住,有不少东西该带走。来时叫的那辆轿车就停在院门口,他是我在打车平台叫的,司机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刚才还在车里刷着短视频,见我们出来才熄了屏,眼神在我和大姐之间扫了扫。见大姐拿的东西多,便打开了后备箱,下车帮忙把东西放在后备箱里。

      我最后看了眼老屋。

      “砰”的一声,大姐关上了后排车门。我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司机身上的汗味。坐进去时,座椅皮套有点烫,是被晒透了的那种烫,像小时候趴在灶台边等饭熟时,膝盖抵着的炉壁。

      “东西都拿完了?”司机扭头问了句,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嗯。”我系好安全带后,手伸进牛仔裤口袋里摸了摸那20块钱,“走吧。”

      车子发动时,引擎“嗡”地一声,震得座椅都在颤。我脑袋往车窗边靠了靠,斜着往车内后视镜里看。老宅那栋楼正一点点往后退,像被时光悄悄拽着走。六楼阳台的护栏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妈妈搭的竹竿还支棱在那儿,晾着的蓝布衫早收了,只剩空竹竿挑着点风。墙皮斑驳的楼身被树影切得一块明一块暗,最顶上那层的窗户玻璃碎了半块,破口处晃悠着半截旧窗帘,像只没系好的鞋带。

      眼看着它被路边的白杨树挡了又露,露了又挡,最后缩成个模糊的灰影子,混在远处的树堆里,只剩屋顶那几丛野草还在风里晃,像谁忘了收的旧草帽。

      车子驶上乡道,轮胎碾过水泥路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我靠着椅背,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树影晃啊晃,晃得人心里发空,那些被压在衣柜底的回忆又冒了出来——
      五年级的秋天,就是在这条路上,我攥着零花钱跑着,风吹得红领巾拍打着胳膊,像只振翅的小蝴蝶;在老屋门的位置,门板上还留着小时候用粉笔画的身高线,最高那条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上小学了”——在某年的夏天,我踮着脚让爸爸画的,以为再长高点就能摸到房梁上的燕子窝了;有次过年,攥着压岁钱往存钱罐里塞,硬币滚进罐底的声音,和车轮碾过水泥路的石子的声重合在一起;还有那些零花钱,当年就是在村口的小卖部,用它换了支绿豆冰棒,冰棒纸被风吹走,贴在某棵白杨树干上,像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这些事其实都算不上多好。存钱罐里的钱最后被妈妈拿去交了学费;那支冰棒吃得太急,呛得我咳了半天。可它们就像老屋墙缝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地长了满墙,想抠都抠不掉。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震得耳膜生疼。我感觉身体猛地往左边飞,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眼前的白杨树瞬间歪成了斜线。车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哐当”一声翻了过来,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了满脸。

      天旋地转间,我好像撞到了头,后脑勺一阵发麻。失重感攥着心脏往下坠,像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的瞬间,却怎么也落不了地。耳边全是金属扭曲的尖啸,还有大姐和她儿子的尖叫,混着什么东西破裂的“嘶嘶”声。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小了。我趴在倾斜的车顶上,额头抵着发烫的铁皮,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行驶着的车辆照射的灯光从破碎的车窗钻进来,亮得刺眼,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像小时候被妈妈按在水盆里洗头,肥皂水进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有个旋律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迎接另一个晨晰,带来全新空气……”

      是《贝京欢迎你》。

      这声音不像手机里的电子音,带着点沙沙的杂音,像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我费力地眨了眨眼,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能看清眼前的地面——是水泥地,缝里长着几丛杂草,和老宅的水泥地一模一样。

      “气息改变情味不变,茶香飘满情谊……”

      歌声越来越清晰。转动脖子,后脑勺的疼让我吸了口凉气,手摸向牛仔裤的口袋,二十元还在,硬硬的一角硌着掌心。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牛仔裤和衬衫,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

      不远处,一家卖手机和数码相机的店门口放着个喇叭,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铁壳,旁边贴着张红底黄字的海报,五个福娃正朝着我笑,贝贝的浪花图案格外鲜亮。

      “贝京欢迎你,像音乐感动你……”

      喇叭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我撑起身子,抬头望天空,蓝得发亮,像块刚洗过的玻璃。远处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和记忆里二姨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车一个声。

      一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的大爷经过,车后座绑着印着“贝京**08”字样的泡沫箱,箱盖用红漆写着“伊丽冰工厂”,旁边贴着张价目表:“大火炬冰淇淋3元、小冰棍1元”。

      他车把上挂着个掉漆的大喇叭,循环播着一段有点失真的录音,是大爷自己的嗓门,带着点乡音的沙哑:“大火炬冰淇淋——3块!小冰棍——1块!” 脚蹬子转得飞快,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和录音里的叫卖声搅在一起,越飘越远。车后座的泡沫箱随着车身颠得厉害,白花花的冷气顺着箱缝往外冒,混着甜丝丝的奶油香,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散成一小片凉雾。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05年版的20块钱,纸币边缘的毛边蹭着指尖。阳光落在上面,荷花水印泛着浅绿的光,和我那时刚到老宅里从存钱罐里拿出来的时候我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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