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春朝》砚边听苔

26、第 26 章 好想你

　　晚饭的桌案上，气氛终究是没能热络起来。

　　大家规规矩矩地坐着，吃了几口菜，又各自喝了点汤，全程没什么大声的交谈。

　　饭吃完，夏庆岩抢着去洗碗，水流在厨房里哗哗响。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一家人也没能有什么更亲近的接触。

　　林慧茹被二婶拉着去了西屋，说要聊家常。

　　夏栀则回了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小屋。

　　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这间屋子还是她小时候睡的那间，只不过原本堆满童话书和玩具的书架，如今空了大半，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纸箱，装着些零碎的杂物。

　　但唯一的惊喜是，铺在床上的床单被套是崭新的，被阳光晒过的清香混着草木气，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床很小，是小时候那种单人床，如今对于如今的她来说，甚至有些局促。

　　夏栀洗漱完，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爬上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玩手机，也没有关灯。

　　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后背贴着粗糙却温热的床单，眼神空空地望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

　　屋子里很静，只有院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以及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妈妈和二婶低声聊天的细碎声响。

　　夏栀盯着那片斑驳的天花板，视线一点点发涩。

　　她在想白天见到爸爸时的眼神，想他那件发旧的T恤，想他欲言又止的尴尬。也在想妈妈那句轻快的“咱们过得不差”，以及她拥抱自己时那瞬间的脆弱。

　　这小小的屋子，装得下她的童年，却装不下这几年的风雨。

　　她躺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与温馨，却融不进去。

　　夜色正浓，夏栀正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忽然感觉到身下的床垫边缘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手机在震动。她连忙侧过身，抓起枕边亮着屏幕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熟悉又让她心头一紧的头像——严澈。

　　视频电话刚被挂断，屏幕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夏栀指尖一划，瞬间被满屏的消息惊得屏住了呼吸。

　　严澈：【在干什么？】
　　【好想你。】
　　时间戳显示是三小时前。

　　紧接着，又过了二十分钟，发来一个孤零零的【栀栀？】

　　严澈:【我不想守活寡...】

　　再过十几分钟。

　　严澈:【夏栀同学，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俩谈恋爱了，现在梦醒了，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吗？】，后面跟了两个连续的视频电话请求。

　　夏栀无奈地扶住额头，严澈都在说些什么鬼话啊。

　　晚饭时手机被她随手放在屋里充电，调成了静音。夜色这么深，他一定是等急了。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想要解释自己刚才在干嘛，消息还没发出去，屏幕突然一闪，又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这一次，夏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下了接听。

　　屏幕一闪，连接成功。

　　夜色漫过严澈的房间，他似乎正躺在床上，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白。

　　头发有些微乱，身上穿着居家的浅色卫衣，眼神里带着一丝没散去的担忧和……显而易见的委屈。

　　“栀栀？”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或者是等得有些久了的沙哑，视线紧紧锁着她，“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

　　夏栀凑近屏幕，小声解释：“手机落屋里充电，开了静音，没听到。对不起啊。”

　　严澈看着她，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埋怨：“也不提前说一声。”

　　“对不起啦。”

　　聊了几句，他捕捉到了她声音里的低落，“你不开心了？”

　　夏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我今天回江城了。”

　　“嗯，我知道。”。

　　夏栀顿了顿，像是吞咽下某种沉重的情绪。

　　她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他：“我今天还见到爸爸了。”

　　“嗯。”

　　空气里流淌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夏栀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她轻轻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爸妈离婚了。”

　　这句话落下，屏幕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夏栀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以为对面会是震惊的反应，会是不知如何安慰的无措。

　　可几秒后，严澈的声音再次传来：“嗯，我知道。”

　　夏栀怔住，翻了个身趴起来：“你……知道？”

　　严澈点点头，“之前听你偶尔提起过家里的情况，猜到了。”他顿了顿，“栀栀，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事，知道吗。”

　　夏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通过屏幕，严澈清晰地看到了她此刻的模样——她整个人趴在床上，手肘垫着枕头，小脸埋在臂弯间，皮肤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衬得愈发白净通透。

　　柔软的发丝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一部分散落在被子上，随着她轻轻的呼吸微微起伏。

　　身上那件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睡衣，衬得她原本就秀气的脸蛋更显软萌。

　　严澈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下一秒，他按下了电源键和音量键，截下了这张画面。

　　“想我没？”

　　夏栀原本还趴在床上，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面对这样直接的询问，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一点视线，回了两个字：“你猜。”

　　严澈故意拉长了语调，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笃定地说：“你肯定一点都不想我。”

　　他甚至还配合地皱了皱眉。

　　夏栀伸手去拉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压低声音，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才不想呢！”

　　“冤枉，我最想你了。”严澈突然轻笑一声，“想我了，就承认。我又不笑你。”

　　夏栀埋在被子里，闷声哼了一下，没再反驳。

　　屏幕两端的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夏栀打着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重得抬不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夏栀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明亮的晨光，晒得窗台暖暖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一行清晰的通话时长赫然映入眼帘——视频通话已持续4小时23分钟。

　　她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昨晚那个没有结局的对话。

　　下一秒，巨大的懊恼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在床上蹭地一下坐起来，抱着被子懊恼地打滚，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全完啦！

　　她闭着眼疯狂在脑子里复盘：自己是不是睡得太死，嘴巴张得老大？万一流了口水，把枕头浸湿一大片，那多丢人啊……

　　她越想越觉得画面可怕，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把被子蒙上头，整个人团成一个小小的粽子，在床上扭来扭去。

　　“烦死了烦死了！”她对着枕头捶了一下，“怎么就不懂得挂电话呢！笨死了！”

　　木门被推开，林慧茹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清床上的状况时，眉峰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栀栀，怎么了？”

　　夏栀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

　　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连忙坐直身子，干笑两声：“没事，妈妈，我没睡够，有点懵。”

　　林慧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视线扫过她乱糟糟的发顶，皱起眉，“睡醒了就赶快收拾一下。爷爷今天过寿，家里要来不少人，你那些堂哥堂姐们也都要来。趁着这会儿人还没到，赶紧把你那间屋整理整理，再出来帮我搭把手摆桌子。”

　　“知道了，妈。”夏栀小声应着，连忙把乱成一团的被子胡乱扯了扯。

　　夏栀刷牙洗脸的动作一气呵成，镜子里的少女眉眼精神，只是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空气里飘着早饭和柴火的淡淡香气，院子里早已不是昨晚安静的模样。大家都在忙碌，长辈们正合力把几张大圆桌往院子中央挪。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地上，把每个人忙碌的影子拉得老长。

　　西边的空地原本堆着杂物，此刻清出来，正好能放下七八条长凳。她一条条把凳子搬出来，按照圆桌的间距整整齐齐摆好。

　　院子里人声嘈杂，却不显得乱。偶尔有邻居路过，笑着跟她打招呼：“栀栀长大了，真勤快！”

　　夏栀朝他们礼貌的笑笑。

　　院子里的喧嚣正盛，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二婶二叔先进了门，身后跟着几个生疏的面孔。

　　夏栀听见动静直起腰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林慧茹迎上去，笑着招呼，“快进屋坐。”

　　“哎，慧茹嫂子辛苦啦。”二婶笑着应和，视线扫过院子里的圆桌，又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孩子喊，“还不快叫人？这是你大伯母，快叫伯母。”

　　那几个孩子乖乖跟着喊“伯母好”，声音清脆。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男生眉眼青俊，穿干净的衬衫和黑色风衣；女生散着头发，穿着浅色的毛领连衣裙，套了件羽绒服，模样清秀，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看着确实有几分兄妹相。

　　他们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林慧茹身上时都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伯母”，但视线移动到角落的夏栀身上时，却都微微顿住，眼神里透着几分陌生。

　　毕竟是常年不见的亲戚，彼此的印象早就在时光里模糊了。

　　他们看着这个女孩，眼里多了几分迟疑，并没有主动开口打招呼。

　　二婶眼尖，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安静。

　　她拉过那对兄妹，笑着对林慧茹解释：“这俩是明翰和明珠，就是庆鸿那俩孩子。”又转头拍了拍男生的胳膊，“明翰，明珠，这是你们堂姐夏栀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见了面不打招呼？”

　　夏栀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

　　男生夏明翰反应快，主动开口：“堂姐。”

　　旁边的夏明珠也跟着，声音软软的：“堂姐。”

　　长辈们见状，都笑着打圆场：“哎，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以后常联系。”

　　夏栀连忙点点头，回了句：“你们好。”

　　简单的几句招呼，又让气氛恢复了热闹。夏明翰和夏明珠被父母拉去一旁寒暄，夏栀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又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夏明翰与夏明珠并肩站在那里，起初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身影，可视线触碰到那抹浅色身影的瞬间，却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女孩穿得简单却干净。一件浅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嫩白如玉，一头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柔顺的发丝垂在肩侧，随着她低头整理凳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算不上惊艳，却清丽得很，下颌线很干净。

　　下面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利落的中筒靴，让她整个人看着精神舒展，清瘦高挑。

　　和记忆里那个人不一样，她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身姿挺拔，气质清爽，像一株在风里静静舒展的花株。

　　夏明珠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夏栀的靴子，款式简单却很衬腿，心里默默比了比自己的小皮鞋，忽然觉得自己这身精心打扮的装扮，好像反而少了点什么。

　　他们走上去说也想帮忙，夏栀没拒绝，把最后几张凳子递给他们：“那麻烦你们了，把那边的凳子摆齐就行。”

　　夏明珠应得快，接过凳子蹦跶着去了院子中间，夏明翰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凳子，跟在妹妹后面。

　　三人一起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几张凳子摆齐。夏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被夏明珠拉着她在院子边缘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堂姐，你现在是在栖山读高中吗？那边好像是教育大省，那节奏是不是特别快啊？”夏明珠坐定后，开门见山地聊了起来，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同辈间的好奇。

　　“嗯，还好。”夏栀点点头，视线淡淡扫过院子里忙碌的人影，声音清清淡淡的，“作业确实多一点，但也挺正常的。”

　　站在旁边的夏明翰，手里正把玩着一根刚捡起来的树枝，听到这里，他轻轻插了一句进来，声音沉稳：“栖山的名校氛围应该很浓吧？你们学校那种学霸多不多？”

　　“挺多的。”夏栀侧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大家都挺努力的。”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夏明珠眼珠转了转，想找点新鲜的话题，又怕显得自己冒失。

　　她看了看夏栀身上那件款式简单的毛衣，又看了看她那双线条利落的靴子，终于找到一个切入点：“栀栀姐，你这身衣服好好看啊，显得你特别高挑。你平时穿搭都自己选的吗？”

　　“嗯，自己随便搭的。”夏栀的脸颊微微热了一下，被人夸赞有些不自在，“看着舒服就行。”

　　夏明珠聊兴正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向往，凑过来问：“栀栀姐，我听别人说，那边的学校特别不一样。是不是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呀？校园里有很多帅哥，然后每天课外活动特别多，动不动就文艺汇演、篮球赛之类的，搞得特别轰轰烈烈？”

　　这话一出，旁边的夏明翰也侧过脸，看似不经意地听着，实则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夏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也没那么夸张啦。电视剧里都有点夸张了。”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帅哥肯定有，但也是普通学生，大家都忙着学业，没空天天抛头露面。课外活动确实有一些，比如文艺汇演、运动会之类的，但平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上课、刷题。”

　　“啊？那不是很无聊吗？”夏明珠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明显被“没有偶像剧生活”这件事打击到了，“我还以为那边的生活每天都像偶像剧呢，天天有各种偶遇、心动的情节。我们这儿的生活太死水一潭了，每天除了考试就是考试。”

　　“也不无聊。”夏栀轻声反驳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忙起来的话，时间过得很快的。而且，也有很多安静的时候，比如看看书、散散步……”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脑海里莫名闪过了某个总是眉眼深邃、在人群中格外惹眼的身影。

　　夏明翰：“其实在哪都一样，主要看自己怎么过。栖山压力大，但机会多；这边安稳，但也少了点新鲜感。各有各的好。”

　　夏栀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得不说，这个比她小几个月的堂弟，谈吐比她想象中要成熟稳重得多。

　　“还是栀栀姐厉害。”夏明珠竖起大拇指，又八卦地凑过来，“那栀栀姐，你在那边，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特别帅的男生，然后有没有人追你呀？”

　　空气微微一顿。

　　夏栀移开视线：“没有，哪有那么多故事。都在好好学习呢。”

　　夏明珠见夏栀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微微撇了撇嘴，露出一点故意撒娇的得意，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小小的炫耀：“居然没有？栀栀姐你不行啊，我都已经有对象了，这个年纪再不早恋，以后就没机会早恋了！”

　　她故意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栀，等着她的反应。

　　夏栀果然被逗笑了，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意味：“你这都从哪儿学的话？还这个年纪……你谈恋爱了？”

　　“对呀！”夏明珠立刻挺起胸，“比我高一个年级的学长，特别帅！他会在我们下课的时候来接我，还会帮我拎书包，超贴心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里还比画着，完全沉浸在初恋的甜蜜里。

　　夏明翰站在旁边，听着妹妹这副滔滔不绝的恋爱经，无奈地扶了扶额，却没拆台，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课都不耽误？”

　　“当然不耽误！”夏明珠反手拍了一下哥哥的胳膊，理直气壮，“他都是算好时间来的，超有默契的！”

　　夏栀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轻松了几分。

　　原本以为重逢会带着尴尬和生疏，没想到反而被她的活泼驱散了不少。她轻轻笑了笑，眼里是真心的替她开心：“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