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春朝》砚边听苔

18、第 18 章 勇敢的人

　　跨年这天，天刚擦黑，风就凉得透骨。

　　广场早就被人流和暖黄的灯光裹得热热闹闹。

　　夏栀裹着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站在广场边，双手揣在口袋里。

　　风有点凉，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鼻尖微微发红。

　　没等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吵闹声。

　　她一抬头，就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包蓉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瞅见了她：“夏栀——”

　　夏栀立刻笑了，挥了挥手。

　　包蓉走到她身边：“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话音刚落，后面几个人也跟着凑了过来。

　　林亦舟依旧是最吵的那个，边走边跟徐松野吐槽刚才路上有多堵，谢鹤秋安安静静跟在一旁，偶尔应两句。

　　而严澈，就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穿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显得身高腿长，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少年人的清爽。

　　“冷不冷？”他忽然问。

　　夏栀摇摇头：“还好。”

　　林亦舟抬头看了眼广场上的电子钟，嚷嚷道：“离跨年还有一小时呢，这么干等着多无聊，我们先去逛逛呗？”

　　大家都点了点头，刚要动身，徐松野忽然开口：“你们去吧，外面太冷了，她不能待太久。”

　　众人目光一下子落到包蓉身上，全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跟着点头。

　　包蓉脸颊一热，有点不好意思。

　　徐松野没管旁人的眼神，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包蓉，往旁边的商场里带：“我们去里面。”

　　两人就这么先一步进了商场。

　　原地剩下夏栀、严澈、林亦舟和谢鹤秋。

　　林亦舟啧了一声，拍了拍谢鹤秋的肩膀：“行，那咱们四个也随便转转？”

　　谢鹤秋轻轻“嗯”了一声，一向安静话少。

　　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攒动的脑袋和欢声笑语。

　　四个人费了好大劲，终于挤进了人气最旺的小吃街。

　　空气里瞬间飘满了香气，两旁的小摊挂的小玩具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人实在太多，稍微一走神就可能被冲散。

　　三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自然而然把夏栀护在正中间，夏栀被护在中间，不用挤、不用怕，只需要安安稳稳往前走。

　　就这么稍微逛了一会儿，三个男生手里已经提了不少东西，纸袋、奶茶杯、烤红薯、糖炒栗子，鼓鼓囊囊拎了一大串。

　　夏栀拿着一串热乎烤肠，吃得正香，鼻尖微微泛红，嘴角还沾了点淡淡的油光，一脸满足。

　　严澈走在她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吃得认真，眼底悄悄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林亦舟眼尖，终于扫到一处空出来的座位，立刻如释重负地冲过去，一屁股瘫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哎呀我的妈呀，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这人也太多了！”

　　几人围过去，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吃的全摆上桌。

　　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有个能安安稳稳坐下享用的地方。

　　夏栀挨着严澈坐下，看着一桌子吃的，眼睛都亮了点。

　　四个人模样周正，尤其是严澈和谢鹤秋，长相格外出挑，坐着不动都惹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偷看。

　　几人正低头吃得香，忽然有几道身影停在了桌边。

　　“嗨，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

　　是西街职高的高薇和几个女生，她们也逛着夜市，居然在这儿撞上了。

　　高薇的目光一落在严澈身上，就亮了几分，笑着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我们没地方坐了，能不能跟你们拼个桌呀？”

　　本来就是公共区域，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们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林亦舟愣了愣，随口应道：“啊……行啊，坐吧。”

　　高薇几人立刻笑着道谢，挨着桌边坐了下来。

　　她一坐下，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埋头吃东西的夏栀身上。

　　夏栀被那道视线看得有点不自在，悄悄抬起眼，正好对上高薇的打量。

　　虽然不认识，夏栀还是朝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薇没立刻回应，只是眼神在她身上顿了顿，然后说:“你就是夏栀吧，久仰大名啊。”

　　“啊？什么……”

　　她刚想问“我有名吗”，高薇就准备继续往下说:“你是不是......”

　　就在这时，严澈突然开口，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没什么，你吃你的。”

　　夏栀求之不得，立刻低下头，乖乖继续吃东西，再也不往那边看了。

　　高薇碰了个软钉子，也没再自讨没趣，只是目光还在夏栀身上来回打量。

　　在她看来，这女孩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乖乖女，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话少、温顺，看着软乎乎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高薇心里暗自不服，嘴上却没再多说，只是故意把声音抬高了几分，跟身边的女生说笑，眼神却时不时往那边瞟。

　　夏栀被这若有若无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也没什么胃口了，轻轻攥着纸巾，安静地坐着。

　　严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看高薇，拿起一颗剥好的糖炒栗子，递到夏栀面前：“刚剥好的，吃这个。”

　　夏栀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偏向。

　　夏栀接过栗子，塞到嘴里，严澈一边擦手一边忍不住笑了笑。

　　高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的奶茶都变得没味道了。

　　林亦舟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看向高薇：“怎么？要不我也给你剥一个？”

　　高薇脸上一热，伸手推了他一把：“谁要你的呀。”

　　“想得美吧。”林亦舟立刻白了她一眼，转头抓起颗栗子，献殷勤似的递到谢鹤秋面前，笑得欠欠的，“我这是专门留给我们秋秋的。”

　　谢鹤秋眼角抽了抽，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坚决摇头：“……不要，离我远点。”

　　“爱吃不吃。”

　　就在这时，远处广场的大屏幕开始倒计时预告，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还有十分钟就跨年啦！”

　　人群一下子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朝着江边大桥的方向涌去，到处都是脚步声、笑声和呼喊声。

　　“走了走了！去占位置！”林亦舟立刻弹起来。

　　高薇她们也赶紧起身，想跟着一起过去，还不忘回头朝严澈喊：“我们一起去前面吧！那里看得清楚！”

　　可严澈根本没理她。

　　他站起身对夏栀说：“跟着我，别走散了。”

　　夏栀点点头，紧紧跟在他身边。

　　三个男生又一次下意识地把她护在中间，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江边大桥的方向走去。

　　这次的人潮比刚才汹涌太多，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前后左右全是晃动的身影。

　　夏栀被人群推着走，慌乱中一抬头，刚刚还在身边的人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前面突然有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被狠狠一撞，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完了。

　　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就撞进了一个结实又温暖的胸膛。

　　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裹住了她。

　　夏栀慌忙抬头道歉，视线一抬，撞进的却是严澈低垂的目光。

　　严澈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力道不轻不重，直接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牢牢护在身前。

　　另一只手伸出来，隔开她和拥挤人群的距离。

　　他带着她慢慢往前走，声音低沉：“没事，跟紧我。”

　　她攥着他的衣服，一步不离地跟着他走。

　　夏栀整个人都僵在他怀里，耳朵发烫，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周围再吵、再挤，她都感觉不到了。

　　好不容易挤出汹涌的人潮，两人终于站定在桥边。

　　没时间也没力气再去找其他人汇合了，就近找了块空处，就地跨年。

　　夏栀扶着栏杆轻轻喘了口气，刚才被人群挤得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脸颊微微发烫。

　　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身边的严澈，他还站在她旁边。

　　只剩最后两分钟，桥边的人声越来越响，到处都是期待跨年的喧闹。

　　身边太吵，严澈微微凑近了一点，只跟夏栀说话。

　　“刚才有没有吓到？”

　　夏栀轻轻摇头：“还好，就是人太多了。”

　　“等会儿烟花会从江面那边升起来，”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漆黑的江面，“比往年大。”

　　夏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嗯。”他顿了顿，又随口加了一句，“你不是想看吗。”

　　她愣了一下，心跳轻轻漏了一拍，原来他还记得。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风大不大、等会儿会不会冷、刚才小吃街的烤红薯甜不甜。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夏栀跟着人群一起大声倒数，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透着紧张又期待的光。

　　她没看见，身边的严澈，自始至终没有看天空一眼。

　　漫天喧嚣里，他的目光轻轻、安静地，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

　　到最后一秒——
　　“一——”

　　严澈忽然凑近，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夏栀，新年快乐。”

　　夏栀还没来得及应声，零点的钟声骤然敲响。

　　下一秒，整片夜空被烟花狠狠点亮，巨大的声响炸开，流光漫天飞舞。

　　她慌忙回头看向严澈。

　　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轻轻贴在额前、脸颊上，轮廓被烟花照得又亮又温柔。

　　夏栀什么都顾不上，在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里，用力朝他喊：“严澈，新年快......”

　　严澈望着她，眼底被烟花映得一片明亮，也跟着开口：“夏栀，你独一无二。”

　　烟花声太响，风声太乱，两个人都没听清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她那一句的全部，她也没捕捉到他这一句的重量。

　　只看见彼此都在笑，眉眼温柔，清清楚楚。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一起望向漫天绚烂的烟花。

　　火光在眼底闪烁，心跳在胸口发烫。

　　头顶的烟花美得惊心动魄，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簇接一簇冲上夜空，层层叠叠炸开，像把整片星空都揉碎了洒下来，流光漫过江面、漫过大桥、漫过每一双抬头仰望的眼睛。

　　夏栀仰着头，看得有些出神。

　　以前在江城看的，都是老式的小烟花，一小盒也就三十发，“咻”地升空，“啪”一下亮完，转眼就没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今晚不一样，烟花像是永远都放不完。

　　漫天烟火还在轰轰烈烈地绽放，江风卷着光与暖，吹得人眼眶微热。

　　就在刚才，在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在所有人都抬头欢呼的喧闹中，她对着身边的人，说了第二句话。

　　那句在她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

　　“严澈，新年快乐，我好喜欢你。”

　　声音被烟花吞没，被风声带走。

　　严澈没有听见，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夏栀一点也不难过，她依旧笑着看烟花。

　　就算他没听见又怎么样呢。

　　在这盛大烟火之下，在千万人面前，她终于敢说出口。

　　新一年的第一天，夏栀悄悄成为了全世界最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