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琼林宴醉 往事如梦
提到闫 ...
-
提到闫殷,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年龄在满朝官员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可是朝中不知多少人,却暗暗忌惮、畏惧着闫殷。
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儿,不知哪年进了军营,从此便在此扎根,汲取着关外的沙土快速成长着。前些年边关外乱,匈奴人来势汹汹,朝廷派去的军队败战连连。这闫殷却能单独带领一支心腹军队,把匈奴首领的头给割了下来,带回了军营。
这般惊天骇俗的事情自然是惊动了两军双方。匈奴人看见自家首领的头被挂在城门,四下骇然,军心四散。匈奴内乱纷起,朝廷便命闫殷一鼓作气把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签订了和平协议。至于闫殷,朝廷这边给出的赏罚,虽是他私自作战,不守规矩在先,可是带回匈奴首领军功巨大,给他封了个前锋骠骑的官,让他在前头冲锋陷阵。
后来,闫殷凭着本事,又在军营里混得如日中天。前几年回京,圣上直接下旨,给他封了个将军官衔。之后在城里待过将近一年时间,便又带着大军去了关外驻扎。
直到今年,边境太平,才随着百官为太后祝寿回到京城。
沈老太傅虽已远离朝堂,但是也曾听闻闫殷这一号人。沈逐曾无意听到他与私下好友谈论,“要说闫殷这人,行事不守规矩,某些时候堪称任意妄为,霸道横行。这种人若能成大业,便是一方霸主。可若是不能成,便只会做刀下亡魂。”
某种意义上,沈太傅的话又岂不是一语成谶。
夜深。
闫府偏门的一处屋檐。
皎洁的月光照下来,白墙青瓦,院中通风,应是一片赏景的好去处。此时此刻,一只脚却无声无息地踏上去,碎了一小片瓦。
“怀安,再往上一点。”
被踩着一只肩膀的怀安涨红了脸,努力向上托举:“公子,好了吗?”
“不行!”
“嗨呀!”怀安铆足了劲,低喊一声,奋力一撑……然后只听一声“扑通”,沈逐就被一股猛力直接四脚朝天甩进了院内,吃了好大一口草。
“……”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啥的怀安还在焦急地叫着沈逐,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谁也不知道自家公子为什么要突然半夜来翻闫府的墙啊!
沈逐迅速吐干净自己嘴里的草沫,应道:“我可以,小点声。你去后门等我。”
说话间,突然有两个丫鬟端着热水往这边来,沈逐吓得一激灵,迅速躲起来往角落的暗处隐没。
等两个人过去,沈逐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悄悄摸摸出来了。
他就想趁黑看看,闫殷醒来了没有?就算还没醒,瞧一眼也是可以的。沈逐在这后院左拐右拐,还真让他拐进了主屋的院内。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沈逐内心一喜,觉得胜利就在前方。
躲开两个巡查的家丁,沈逐瞅准机会迅速且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越过一道屏障,抬头便被一把火把忽的照亮了他的双眸。
“沈学士?!”
“……”
陈总管看着火把映出来的沈逐愣在当场的样子,有些不可置信。“原来家丁禀告的有个贼人偷偷摸摸地翻墙进来了,是你是吗?”
“.……”好吧,他确实小觑了将军府的守卫了。
沈逐呼出一口气,拿出了上辈子在官场上和其他人你来我往虚伪与蛇的微笑:“陈总管。”
陈总管:背后有点冷意是怎回事?!
闫殷的房间。
安安静静的,只有蜡烛的持续的燃烧。
床上躺着的人还没醒,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闫殷即使闭着眼,眉头也皱地很紧。脸上时不时冒出冷汗。
沈逐顶着闫殷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才像有知觉一般。沈逐拿出手帕,仔细把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给擦了,然后抬手试试他手上的温度。
已经不烫手了,但是还是有些许发热。沈逐坐在他的床前端详着,心中久久不语。眼前的闫殷分明也是六年前的模样,就算是病容也掩盖不住这人由内而外散发的帅气。
那张些微仓促的脸,和沈逐最后一眼看到他吐血而亡时苍白的脸色竟然有些许地重合。
沈逐不自觉摸上了闫殷的手,温热的。
他用了点力,感受着闫殷手腕中内的脉搏跳动,然后做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用光洁的额头抵住了闫殷的手腕,发出模糊的一声。
端着茶水进来的陈总管又默默退了出去:“……”
四周昏暗的氛围,无人的角落,沈逐感受到他手心的粗糙,触到他常年握住兵器而产生的手茧,透过指尖感受他自心跳传来的脉搏……
沈逐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个人才已经从那场逃亡中活下来,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副有热量的躯壳,而不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尸体。
沈逐:“为何还不醒?”
屋内只有沈逐和闫殷两个人。
沈逐加重了点语气问:“既然痛苦,为何还不醒?”闫殷像是能听到这句话一般,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闫殷在经历一场大梦,梦中他在牢牢护着一个人,不让那个人受伤害,可后来,他死了,护不住了。那人便也死了。
他努力睁眼,想看看那个人的样子。却总是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见。
后面,他也无力再去瞧那人的模样,他直直地倒向了那人。而后,他听到了那句掷地有声又悲切的一句:“我来陪你!”
闫殷心中大痛,他的眼睛在乱眨,想大喊一句:“不!”却无能为力。那人刀剑溅出的心头血便热辣辣地洒在了他流血的心脏处。
于是他便一次一次地重来,一次一次地救他,一次次地被利箭穿心,一次次地倒在那人的怀里,一次次被那句梦魇般的句子缠绕,一次次被滚烫的心头血泼洒,重复循环。
沈逐看着眼前仿佛在经历无法想象的噩梦的闫殷,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手帕再次仔仔细细的替他擦去汗珠。
“睡吧。”沈逐轻声道,他眼神温柔且沉静,“睡吧。”他拿起闫殷的一只手,抚在自己的脸上,热意和温凉相碰。黑夜和寂静很好地替他遮掩了很多东西,沈逐轻轻说:“睡醒了,就不痛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逐感觉闫殷好像有一瞬间呼吸沉静了下来。
第二日。
闫殷的房间内,沈逐的身影已经不在。床上的人还是像昨天晚上躺在一样,没有区别。一声啼叫自远处而来,床上的闫殷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大乱,大口大口地喘气,“来人!”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的位置半坐了起来,像是即将要溺亡的在垂死挣扎中偷生。
“咳咳——”闫殷目光沉沉,边平复呼吸边把目光投向床边放着的一把椅子上,目光明灭。
“备马!来人!”
门被推开,陈总管看向床边,忽的撒了盆里的水,喜极而泣:“将军!将军你醒了——”
与此同时,沈逐的马车也回到了沈府。只是,当他下车之时,便立刻有了家丁来到他面前。
“二公子,沈太爷请你到祠堂。”
沈逐内心一凛,他把这茬给忘记了。
前一世,沈大夫人因为不满沈逐处处压他儿子一头,嫉妒沈逐夺了探花,抢尽了她儿子沈励的风头,便收买了沈逐院子里一个丫鬟,假装与他有染,而后又假死撞墙,给沈逐闹出一个“丫鬟抵死不从荒淫少爷”的荒唐故事,唱衰他的名声。
沈逐虽然清楚自己从未做过,但这种事情总是不好声张,沈逐一张嘴也无法为自己辩驳,便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因为这件事,祖父对他的印象更加差,勃然大怒之下竟是一顿家法伺候,让他躺在床上半个月还没有下床。
沈府,祠堂。
沈逐板板正正地站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正前面的便是沈老太傅。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沈逐便暗恼,自己醒来之后只担忧闫殷,顾着去看他是什么情况,倒把这一个关键事件给忘了。
沈逐在入仕之前,并不受重视。
沈家三代从文,书香礼仪之家。沈老爷子,也是沈老先生,告老之后曾开私塾,聚众讲学。后来身体抱恙,便隐居家中颐养天年。
沈青云,也就是沈逐的父亲,出身翰林学士,后来外派做了地方官,只可惜英年早逝了,子嗣单薄,只留下两个儿子。
大夫人沈王氏,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商户王氏之女,当年一眼相中了刚中进士的沈青云。无他,只因为沈青云的外貌在一堆进士中是最出挑的。大红花轿抬过门,明媒正娶成为结发夫妻。婚后生活也算美满,夫妻同心。婚后一年,诞下嫡长子。
取名的时候,沈老爷子翻遍古籍,冥想了一夜,最终确定了一个‘励’字。
沈励。
他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够天资聪颖,接着他和他父亲的脚步,更上一层楼。
这是全家人的期待和鼓励。
好景不长。
沈青云仕途不顺,外贬为杭州县令。沈逐的娘亲俞娘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美人,家世清白。可惜后来遇上饥荒,家道中落,被迫往北逃荒。
她便是在这时遇到了沈青云。沈青云对她一见钟情,把她纳了妾。两人结合,生出了沈逐。而在沈逐出生不久,沈青云就得到回调的命令。于是便带着俞娘和刚出生的沈逐回到了家。
结果可想而知。
沈府上下举家震惊。
沈大夫人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对这个来头不明的妾和刚刚生下来的庶子恨之入骨。三番五次对其辱骂、驱逐,俞娘护着沈逐,默默受着,跪在地上低头不语。沈青云本来还怀有一丝愧疚,见沈王氏如此疯状,更是铁了心要把俞娘纳进门内。
最后甚至扬言要休正妻扶妾室。
“我告诉你,今日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俞娘我是一定要纳进门的!她辛辛苦苦为我生了个儿子,此时你把她赶走,是要了她的命!也是打我的脸!沈府大夫人的位子你要坐便坐,不坐我便让给他人!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任意妄为。”
沈大夫人满目惶恐:“你……你……沈青云你好狠的心啊!励哥儿才一岁啊,你狠心让他没了娘吗?!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别吵了!”
沈老爷子手杖一敲,雷霆寂静。最终还是沈老爷子拍了板,纳妾可以,但休正妻绝不可能。且不论王家是否同意,便是同意,沈府几十年的清誉便也会受到污蔑。
何况沈青云还是朝廷官员,一是被人诟病,二也会间接影响仕途。
“都留下吧。既是亲生,便也算是沈家的子嗣。沈家这一辈从单字,便取一个‘逐’字吧。”
沈逐。
逐,驱逐之意。
意味着他的到来并不受人欢迎。
书香礼仪之家,最重嫡庶。
俞娘微微抱紧了襁褓中无知无觉安睡着的婴儿,心中酸涩着缓道:“是……”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
大夫人对俞娘依旧是嚣张跋扈,多加刁难。所幸沈青云在旁护着,沈逐母子的生活还算过得下去。
可沈青云的另眼相看,更加让沈大夫人陷入嫉妒。如此循环形成死局。
沈老爷子深居简出,毫不过问。
六年之后,沈青云因病去世。
沈大夫人消沉伤心了一段时间,对俞氏的为难并没有那么执着了,只把目光都放在培养自己的儿子上。
夜晚的沈府书房。
“励哥儿……”烛光下,沈王氏慈爱地抚摸着沈励的脑袋,说:“你可要好好为娘争气啊。好好学习,到时候高中金榜,把你那个庶弟狠狠比下去!让那个贱人瞧瞧,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啊,终究也只会打洞!”
“好!娘亲!”沈励见母亲笑得开心,他还不太懂,但还是愈加握着小拳头说:“老鼠打洞,老鼠会打洞!”
“呵呵哈哈……”
时间一晃。
沈逐和沈励一同参加科考。
命运同时垂顾两兄弟。
二人皆是榜上有名。
沈逐天资聪颖,加之后天努力,殿试时让皇帝眼前一亮。
十八岁的沈逐正如要直上青天的一根修竹,蓄势待发,又未免沾些青涩。
皇帝沉思了一下。
最终,沈逐成为了上邕国最年轻的探花郎。
而状元和榜首,皆是年过四十。
而沈逐的大哥沈励先天不足,后继乏力,但最终在沈老爷子及一众私塾先生的奋力敦促之下,堪堪登上榜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