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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战与裂痕 暗战与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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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堂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陈子墨舅舅张副总留在空气中的雪茄味搅得四处都是。林薇盯着柜台经理胸前的工牌——王建国,从业十五年,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脸和气,此刻却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键盘边缘的划痕。
「林律师,不是我不给您办。」他第三次把执照复印件推回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张副总今早带着市分行的人来,就坐在您现在坐的位置,说您这账户『流水异常』。他还说……」王建国顿了顿,飞快瞥了眼门口的黑色轿车,「说您要是不识趣,下一步就该查您的个人征信了。」
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文件袋的绳结里。三年前她被起诉时,征信报告上多了笔「疑似欺诈」的记录,直到现在还没消掉,房贷利率比别人高两个点。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急诊室,陆则给她包扎时,纱布在手腕上缠了七圈——不多不少,正好遮住她三年前被追债者用烟头烫伤的疤。
「我知道了。」她拿起执照,转身时撞见玻璃门倒映出的自己:西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那是跑遍二十三家商户时蹭的;高跟鞋跟掉了一小块,是上次在调解室被陈子墨的助理故意撞的。这些狼狈,都藏在笔挺的西装底下,像藏着一场没烧透的野火。
回律所的路上,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是卖五金的王大叔,声音里裹着哭腔:「林律师,赵志强那老东西在小区门口贴告示了!说您当年拿五万块贿赂他作伪证,现在他『幡然醒悟』,要帮陈子墨讨回公道!」
林薇把车停在路边,点开王大叔发来的照片。A4纸打印的告示上,赵志强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还附了张模糊的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姓名被打了码,金额恰好五万。她盯着截图上的转账时间,三年前的8月15号,正是她被警察带走的前一天。那天她确实取了五万块,是给白玲凑的房租,白玲当时在电话里哭,说房东要涨三倍租金,不然就赶她走。
「小张,查赵志强最近的银行流水。」林薇捏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尤其是和陈氏集团有关的往来。」
下午三点的咖啡馆,冷气开得太足。白玲把披肩裹得更紧了些,露出的手腕上戴着条细金链,吊坠是个小月亮——那是林薇大学时送她的生日礼物,白玲当时说「要戴一辈子」。
「薇薇,你看这个。」白玲推过来一张照片,是陈子墨的朋友圈截图,他搂着个陌生女人在游艇上笑,配文「合作愉快」。「他根本不在乎我,我就是个摆设。」她的声音发颤,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面上,「当年我帮他害你,是因为他说……说只要你走了,他就娶我。可现在……」
林薇看着她哭,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白玲失恋,抱着她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夜,睫毛膏蹭了她一肩膀。那时白玲说:「薇薇,我以后一定要找个像你对我这么好的人。」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反水?」林薇搅了搅面前的柠檬水,冰块碰撞的声音脆得像玻璃碎了,「还是想替他探我查到了什么?」
白玲的哭声戛然而止,手下意识摸向耳垂——林薇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大学辩论赛前,只要白玲没准备好,就会这样摸耳垂。「我……我是真心想帮你。」她从包里掏出个U盘,推到林薇面前,「这里面是陈氏集团的部分财务报表,我偷偷拷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林薇没碰U盘。她注意到白玲的指甲缝里有红泥,像是刚挖过什么东西——而白玲昨天在调解室涂的是透明甲油,今天却换成了深棕色,明显是想遮住什么。「报表就不用了。」林薇突然说,「我更想知道,你上周是不是去了趟城郊的废弃工厂?我托人查到,陈氏在那里埋了一批有问题的骨科支架。」
这句话是她编的。但白玲的反应出卖了她——瞳孔猛地收缩,端起咖啡杯的手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溅在米白色针织衫上,像朵迅速晕开的污渍。
「你胡说什么!」白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工厂……」
「不知道?」林薇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她的包上。包是爱马仕Birkin,三年前林薇陪白玲去专柜排队,白玲说「这辈子能有一个就满足了」,可现在包的边角磨得厉害,显然用了很久。「那你包上的铁锈味哪来的?还有你鞋跟里卡的红泥,和工厂附近的土壤成分一模一样。」
白玲的脸瞬间褪成纸色,抓起包就想走。林薇叫住她:「对了,你上个月是不是跟周科长借了十万块?我查了你的征信,房贷已经逾期三个月,再不还就要被起诉了。」
周科长,市一院采购科的负责人,也是白玲的大学学长。林薇早上让小张查过,周科长最近给一个陌生账户转了十万,收款方的开户行,正好是白玲房贷卡所在的银行。
白玲的脚步顿在咖啡馆门口,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却暖不透那瞬间的僵硬。
离开咖啡馆,林薇直接去了市一院。陆则的办公室在急诊楼三楼,门没关严,能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病历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尘——大概刚从抢救室出来。
「你要的案例汇编。」陆则把一摞书推过来,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陆则 2020.3」,字迹清隽,和他缝合伤口时的手法一样利落。「我标了几个和医疗器械相关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林薇翻开书,发现每页的重点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某一页的空白处还画着个简易支架结构图,旁边写着「涂层厚度不达标,易脱落」。「你懂这个?」她抬头问。
「大学辅修过材料学。」陆则递过来一杯热咖啡,杯壁上印着医院的标志,「昨天那个术后感染的病人,支架涂层脱落的位置,和这批陈氏支架的批次编号对得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周科长昨天下午突然要求骨科,把剩下的五十个旧支架全用掉,说是『清理库存』。」
林薇的手指停在「虚报手术量」那一页。五十个支架,每个按招标价1.2万报销,实际成本4800,差价就是36万。如果多报一倍的手术量,就能骗保72万——这还只是一种耗材。
「对了,」陆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给你的药膏,防疤痕增生的。上次看你手臂上的旧疤,应该是愈合时没处理好。」
药膏是进口的,林薇在药妆店见过,价格不便宜。她想起自己昨天随口提了句「疤痕有点痒」,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谢谢。」她接过盒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撞见周科长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男人是陈氏集团的张副总,手里拿着个棕色信封,塞给周科长时动作很快,信封的厚度看起来很可观。周科长接过信封,拍了拍张副总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眼角的余光瞥见林薇,笑容瞬间僵住,手忙把信封塞进裤袋。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明白白玲为什么那么紧张——周科长和陈氏的勾结,白玲肯定深度参与了,说不定那些「好处费」,就走的白玲的账户。
回到律所,小张拿着份快递跑进来:「林律师,匿名快递,寄件人只写了个『陈』字。」
快递里是张照片,拍的是前财务老李的背影,他正往城郊的废弃仓库走,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今晚八点,他会带陈氏骗保的证据来,过时不候。」
林薇捏着照片,指腹划过「陈」字的最后一笔——这笔迹,和白玲大学时给她写情书(帮别人代笔)的笔迹几乎一样。是白玲寄的?她想干什么?
晚上七点五十,林薇提前十分钟到了废弃仓库。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风灌进去,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仓库深处堆着一排排铁架,上面还挂着「陈氏医疗器械」的旧标牌,有些字母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她刚走到仓库中央,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转身时,看见两个黑衣人拿着铁棍站在门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像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林律师,我们陈总请你回去聊聊。」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粗哑,带着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林薇握紧口袋里的录音笔,指尖冰凉:「我是来见老李的。」
「老李?」另一个黑衣人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大概来不了了——刚才被我们『请』去别处喝茶了。」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身想跑,却被黑衣人拦住去路。铁棍挥过来的瞬间,她猛地侧身躲开,后背撞在铁架上,疼得眼前发黑。铁架上的纸箱掉下来,砸在地上裂开,露出里面的骨科支架——和陆则说的一样,涂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色。
「抓住她!」黑衣人低吼着扑上来。
林薇咬着牙往仓库后门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条短信:「想救老李?自己来仓库,别报警,不然他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发件人是陈子墨。
她冲出后门时,正看见一辆面包车绝尘而去,车后窗闪过老李挣扎的身影。林薇立刻拨打110,报完地址又给陆则发了条信息:「城郊仓库,可能有人受伤,求你帮忙留意一下。」
赶到市一院时,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林薇冲进抢救室,看见陆则正站在手术台边,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稳地捏着止血钳,老李躺在手术台上,额角的伤口被血糊住,呼吸微弱。
「他怎么样?」林薇抓住陆则的胳膊,声音发颤。
陆则回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刚做完手术的沙哑:「颅内出血,还在抢救。」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这是从他手心发现的,攥得特别紧,指甲都嵌进纸里了。」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周科长+骨科手术记录+302房」。302房,是骨科的VIP病房,住着周科长的老丈人。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老李想说的是,周科长利用老丈人的住院记录,虚报了手术量?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拿着化验单跑进来:「陆医生,病人的酒精浓度超标,像是被灌了酒。」
被灌酒、绑架、制造「意外」——陈子墨的手段,和三年前对付她时如出一辙。林薇靠在墙上,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喝点东西。」陆则递过来一杯热咖啡,是她常喝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已经让骨科的护士长去查302房的手术记录了,她跟周科长有仇——周科长去年把她女儿的护士编制给顶了。」
林薇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暖得人眼眶发酸。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被拘留时,只有白玲来看过她,隔着玻璃塞给她一块巧克力,说「等你出来,我们还做闺蜜」。可现在,那块巧克力的甜味早就散尽,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手机突然响了,是法院的通知,说明天上午九点,赵志强会提交「新证据」——据说有她当年「贿赂」他的录音。
林薇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眼抢救室紧闭的门。陈子墨这是想一箭双雕:用赵志强的假证据毁掉她,同时趁老李昏迷,销毁所有骗保的痕迹。
但他算错了一点。她林薇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陆医生,」林薇抬起头,眼里的慌乱被一种坚定取代,「能不能再帮我个忙?查一下周科长儿子婚礼的礼金明细,尤其是那笔『江景房彩礼』——我怀疑,那根本不是彩礼,是陈氏给他的回扣。」
陆则看着她,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点了点头:「我马上去查。」
急诊室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林薇握紧手里的咖啡杯,忽然觉得这场暗战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那些藏在荆棘下的阴谋,终有一天会被连根拔起,而此刻掌心的温度,或许就是劈开黑暗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