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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即宣战 重逢即是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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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室的空调坏了第三格出风口,冷风斜斜地扫过林薇的手腕,带着陈年灰尘的味道。她指尖按在文件袋边缘,牛皮纸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里面是二十三家商户的加盟合同原件,边角都磨得起了毛——那是他们攥在手里反复翻看、最后又绝望地交到她这里的证据。
「林律师,喝口水?」卖童装的李姐递过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陈总他们的车刚停在楼下,黑色宾利,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薇接过水,没拧开。三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陈子墨开着同款宾利来接她,副驾上摆着她爱吃的草莓蛋糕,白玲坐在后座,笑盈盈地说「顺路蹭个车」。那时白玲的指甲涂着豆沙色,正像此刻她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钻戒的底色——林薇认得,那是陈子墨母亲传下来的老物件,他曾单膝跪地,说要亲手为她戴上。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林薇额前的碎发。陈子墨走在最前面,定制西装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表链扣闪着光,是去年拍卖会上拍出八千万的百达翡丽星空款。他身后跟着白玲,一身纪梵希高定连衣裙,裙摆扫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看见林薇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陈子墨身后躲了躲,耳尖却红了。
「哟,这不是林大律师吗?」陈子墨拖长了调子,手插在裤袋里,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墙上「公平公正」的牌匾,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听说你接了个大案子,原来是这群小商户的鸡毛蒜皮。」
卖五金的王大叔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保温杯「咚」地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陈总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二十多家,被骗了八百多万,这叫鸡毛蒜皮?」他鬓角的白发颤巍巍的,「我儿子等着这笔钱做手术,你们子公司卷款跑路的时候,怎么不说鸡毛蒜皮!」
陈子墨没看他,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推到桌上:「王老板是吧?这是你们商户的违规记录——私自更改经营范围、拖欠物业费,我们子公司是按合同终止合作,何谈骗钱?」
白玲适时地递上一杯咖啡,声音柔得像棉花:「子墨,别跟叔叔阿姨们置气了,他们可能也是被人挑唆的。」她说着看向林薇,眼神无辜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薇薇,我们三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林薇的指尖在文件袋上顿了顿。三年前,白玲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伪造的「出轨」照片,眼泪掉得恰到好处:「薇薇,对不起,我也是被陈总逼的,他说不照做就跟我分手……」那时白玲穿着林薇买的连衣裙,领口还别着林薇送的珍珠胸针。
「良心?」林薇轻笑一声,拉开文件袋,先拿出一叠照片,「这是你们子公司招商时的宣传海报,承诺『入驻率不低于90%』『每月保底客流量两万』,现在整个商场三楼空了七成,监控显示每天客流不足三百——这算不算欺诈?」
照片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子墨的眼皮跳了跳。
「还有这个。」林薇又抽出银行流水,纸张边缘被她折出整齐的折痕,「你们子公司的对公账户,上个月有五笔转账,收款方是你名下的私人账户,金额合计六百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借款』,但陈氏集团的财务制度明确规定,私人账户不得接收公司款项超过五十万,你解释一下?」
白玲的脸色瞬间白了,端着咖啡的手开始抖:「那、那是公司正常周转……」
「正常周转需要让张经理伪造加盟商亏损报告吗?」林薇按下录音笔,尖锐的电流声后,响起张经理粗哑的嗓音:「陈总,商户们又来闹了,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吓唬』一下?您放心,合同里的坑我都挖好了,他们告到天边也赢不了……」
录音播放到一半,陈子墨突然伸手去抢录音笔。林薇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他的手扫过桌面,带倒了白玲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泼在他的西裤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废物!」陈子墨低骂一声,不是对林薇,是对慌忙掏纸巾的白玲。白玲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敢作声。
林薇把录音笔揣回内袋,拉链拉得飞快:「陈总,要么现在签和解协议,退还所有加盟费并赔偿损失;要么,明天我就带着这些证据去经侦队。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张经理昨天已经自首了,他说你不仅指使他做假账,还让他把商户的保证金转到了你海外的账户——需要我把他的笔录复印件给你看看吗?」
陈子墨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像根弦。他死死盯着林薇,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林薇,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
「能不能,试试就知道了。」林薇拿起文件袋,对商户们说,「我们走。」
走到门口时,白玲突然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薇薇,你别傻了,陈家在本地的势力你惹不起……」
林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白玲的钻戒在灯光下晃眼,林薇记得,三年前白玲曾哭着说「我不稀罕他的钱,我只想要他的人」。
「你知道三年前,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吗?」林薇的声音很轻,「是你跟我借的那五万块,我刚取出来,想给你凑房子首付。」
白玲的脸唰地褪尽血色,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门框上。
走出调解中心,王大叔非要塞给林薇一兜刚摘的草莓:「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林律师你尝尝。」草莓还带着露水,红得发亮,像极了三年前陈子墨送她的蛋糕上的装饰。
林薇收下草莓,刚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是律所会计小张带着哭腔的声音:「林律师,不好了!我们的账户被冻结了,银行说接到通知,怀疑我们洗钱!」
她心里咯噔一下,踩油门的脚紧了紧:「我马上回去。」
赶回律所时,玻璃门上的红漆还在往下滴,「小三律师,滚出本地」几个字歪歪扭扭,像用血写的。旁边还贴着几张打印的照片,是三年前白玲伪造的「出轨」照,被人用红笔圈出林薇的脸,画了个大大的叉。
李姐气得发抖:「这群人太不是东西了!林律师,我们帮你擦!」
林薇拦住她,从后备箱拿出工具箱:「别碰,红漆里可能掺了东西。」她戴上手套,刚拿起刮刀,指尖就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林律师!」李姐惊呼。
「没事。」林薇用纸巾按住伤口,「我去趟医院,你们先回去,有事电话联系。」
市一院急诊室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林薇坐在清创室的椅子上,看着医生拆开她手上的纸巾——伤口不算深,但边缘被玻璃碴划得乱七八糟,血还在渗。
「忍一下。」医生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他戴着蓝色口罩,露出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时,瞳孔里映着无影灯的光。
林薇「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铭牌上:陆则,急诊科副主任医师。
他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动作很轻,棉签碰到皮肤时几乎没感觉。「怎么弄的?」他突然问。
「清理红漆时被玻璃划了。」林薇说。
陆则抬眼看她,目光扫过她西装上沾着的红漆印:「陈氏集团的案子?」
林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下巴往桌上抬了抬,她的诉讼材料放在那里,陈氏集团的抬头很显眼。「下午听护士议论,说有人在律所门口泼红漆。」他拿出缝合针,线穿得又快又稳,「红漆里掺了松节油,腐蚀性强,回去用酒精棉多擦几遍,别感染了。」
缝合时,林薇忍不住看向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针的姿势稳得像焊在那里,虎口处有一道浅疤,像是被手术刀划的。
「很疼?」他问,动作慢了些。
「还好。」林薇移开视线,「陆医生,你们医院……用的是陈氏集团的医疗器械吗?」
陆则穿线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林薇含糊道,心里却想起下午收到的匿名邮件——一张模糊的医院收费单截图,付款方是陈氏集团,收款方是医院合作的医保定点药店,金额栏写着「780000」,后面的单位被打了码。
陆则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缝合。最后一针收线时,他突然说:「他们的骨科支架,上个月在我们医院出了问题。」
林薇猛地抬头。
「有个病人术后感染,拆开发现支架涂层脱落了。」他剪掉线头,开始包扎,「院里压下来了,说是病人自身原因。」纱布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系出一个工整的蝴蝶结,「但采购科的老周说,这批支架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三成差价,流向了哪里?
走出急诊室,夜风吹得人发冷。林薇摸出手机,给那个匿名邮箱发了条信息:「你是谁?」
刚发送成功,就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和三年前她收到的威胁信几乎一样:「林薇,别给脸不要脸。明天之前撤诉,否则,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被陈子墨甩的——哦不对,是你劈腿被抓,还有脸赖着不走。」
林薇看着屏幕,突然笑出声。
三年前,她收到这条信息时,躲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夜,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发动汽车,后视镜里,急诊室的灯光亮得像一块冷铁。林薇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子墨,白玲,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你们以为埋在荆棘下的烂账,就永远见不得光了吗?
她踩下油门,车尾灯刺破夜色,像一柄锋利的刀,正朝着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缓缓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