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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根的私语与微光 爷爷奶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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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守棺时,表婶给我披了件军大衣。军大衣是爷爷的,洗得发白,领口有块暗红的污渍,是去年冬天他给我买烤红薯时烫的。院子里的香烧得正旺,火光在棺材上跳动。我坐在中间,像小时候无数个夏夜——爷爷摇着蒲扇讲薛仁贵征西,奶奶给我扇蚊子,井里泡的西瓜捞出来,咬一口甜到太阳穴。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我忽然想起这句课文。那时候的月亮也这么亮,把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霜,爷爷说“咱仨就是那闲人”。可现在,闲人只剩我一个了。堂屋的灯还亮着,那两个陌生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老鼠在磨牙。
我趴在棺材上,冰凉的木头贴着脸颊:“爷,奶,你们那边有西瓜吗?别总舍不得买……”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把黑漆洇出个深色的圈。指甲抠着棺木的纹路,那里还留着爷爷生前打磨的痕迹,他说要把棺材做得光滑些,免得硌着奶奶。棺材旁边放着奶奶的拐杖,是她前年摔了一跤后买的,红木的,她总说“等眠眠考上大学,我就不用这东西了,跟着你去上海”。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墙根传来说话声。
“这丫头看着……挺倔。”女人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跟你一个样。”男人嗤笑一声,“处理完这事赶紧走,我可不想看见她。”
“你以为我想?要不是她,我能……”
“闭嘴!”男人突然低吼,接着是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拿了钱就走,按月打生活费,算仁至义尽了。”
我把脸埋进棺材缝里,指甲抠着木头,直到指节发白。原来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那笔钱。爷爷的旱烟袋就放在棺材旁的矮凳上,铜锅被熏得乌黑,烟杆上还缠着圈红绳——那是我小时候编的,歪歪扭扭的,爷爷却宝贝得很,总说:“这是眠眠给我缠的,抽烟都香些。”我伸手摸了摸烟杆,木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像爷爷的手掌。
天没亮我就收拾好书包。村口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像浸在溪水里。表婶追出来时,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路上吃。”她把我的手包在她手心里,掌纹里嵌着泥,却暖得烫人,“放心,家里有我呢,你好好学习。”
远处传来突突的马达声,早班车摇摇晃晃地过来了。我把鸡蛋往兜里塞,鸡蛋硌着肋骨,像揣了团火。
“表婶,”我忽然开口,“等我考完,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
表婶点点头,眼圈红了:“好,我等你。”
车窗外,村庄慢慢往后退。我攥着温热的鸡蛋,看着太阳从山坳里爬出来,把天染成金红色。兜里的鸡蛋慢慢凉下去,像心里那块正在变冷的地方。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户口本,那上面“父母健在”四个字,此刻像根细针,扎得人喘不过气。
早班车的引擎声还没在楼道里散尽,我掏出钥匙时,指腹蹭过锁孔里的锈迹,像摸到块结痂的疤。推开门,馊味裹着暑气扑面而来——上周吃剩的泡面汤在垃圾桶里发了酵,苍蝇趴在塑料袋上,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屋里格外刺耳。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八点十分,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我把书包甩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皱巴巴的纸巾和空罐头,喉咙突然发紧。奶奶以前总说“屋子净,心才静”,她的蓝布围裙永远沾着肥皂泡,窗台上的葱绿得能掐出水。我弯腰去够垃圾桶,指尖触到冰凉的桶壁时,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泡面桶上的油印蹭在掌心,黏得像没干的胶水。我把垃圾一股脑塞进袋子,下楼扔完回来,额头的汗已经浸透了刘海。刚坐在沙发上喘口气,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屏幕亮得刺眼。
是那个男人的微信——表婶昨晚在我旁边反复念叨“加着吧,总要有个联系方式”,我当时含混着应了,其实根本没打算加的,可奈何不了表婶的坚持。此刻那条消息悬在通知栏里,像条吐着信子的蛇:转账500元,备注是“省着花,别怪我们欺负你”。
“欺负”两个字像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点开对话框,那串数字旁边还躺着条新消息:“别想着跟我们提要求,这钱够你一个月嚼用了。”
我盯着屏幕冷笑,指节捏得发白。爷爷奶奶的赔偿金被他们揣进腰包时,怎么没想过“欺负”两个字?可转念又想起电饭煲里的硬壳剩饭,想起窗台上枯成灰的葱,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点了收款。500块的到账提示弹出来,像张嘲讽的脸。我抓起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塑料壳撞在布面的闷响里,混着自己发颤的呼吸。
一个月500。够买几袋泡面?几包面包?我蜷在沙发里,膝盖抵着胸口,听着冰箱的嗡鸣在屋里转圈,像在替谁哭。
九点的预备铃响时,我已经坐在教室里了。同桌的风油精味钻进鼻子,我却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发呆——29天。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摊开的模拟卷上,像层薄雪。
接下来的两天,三诊考试像场漫长的雨,把所有人都浇得蔫头耷脑。考场里的时钟走得格外慢,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我握着笔的手总在抖,算到一半的数学题突然卡住,眼前晃过奶奶削黄桃的刀,爷爷捡硬币时佝偻的背,还有那辆闯红灯的卡车刺眼的远光灯。
交卷时,我的作文只写了半页。
考试间隙的空当,校园里飘着松节油的味道。体育生在操场上训练,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响,像敲在鼓面上。我绕着跑道慢慢走,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看情侣们手拉手坐在看台上,男生的校服外套搭在女生肩上。那些亲昵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地面上洇出团模糊的暖,我却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赶紧移开视线。
肚子在这时叫了一声,空落落的,像揣了只鼓。这三天,我只啃了两桶泡面和半袋干硬的面包——500块要撑到月底,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犹豫着要不要去买个馒头,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篮球砸在背上的力道其实不重,但我像被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就往地上倒。意识消失前,我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眼前,鞋边沾着点草屑。
再次睁开眼时,医务室的吊扇正慢悠悠地转。王娇把一支葡萄糖递到我嘴边,冰凉的玻璃贴着脸颊,她的声音带着点急:“你这孩子,多久没好好吃饭了?低血糖能晕成这样。”
我含着管子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今年27岁,齐肩的短发总别着个草莓发卡,说话时眼睛弯得像月牙。高中这三年,我感冒发烧都是来她这儿,她会偷偷塞给我颗糖,说“吃甜的脑子转得快”。我们俩很熟,我知道她当年高考考了590,本该去重庆医科大学,却被父母硬塞进了健康职业学院。“现在也挺好,”她当时笑着擦药棉,“至少能在你们最累的时候,给你们搭把手。”
那时我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有那样的父母。
“刚才是个男生把你背过来的,”她抽走空了的管子,语气轻快了点,“打篮球的,说没看清楚砸到了你,急得脸都红了。我让他先回去训练,留了个联系方式。”
她从抽屉里拿出张便利贴,上面是串歪歪扭扭的QQ号,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篮球。
“现在几点了?”我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七点。”
“糟了!”我猛地坐起来,头却一阵发晕,又重重摔回床上。晚自习的铃声应该已经响过了。
“躺好!”王娇按住我的肩膀,她的掌心带着点药膏的味道,“我跟你班主任说过了,让你在这儿歇着。外卖我点好了,估计快到了,我去取。”
她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吊扇的风扫过皮肤,带着点凉意。我闭上眼睛,刚要睡着,却突然惊醒——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爷爷奶奶正慢慢往斑马线走,爷爷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应该是给我买的黄桃。“爷!奶!”我拼命往前冲,脚下却像踩着棉花。就要追上了,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奶奶的衣角了——
“星眠?星眠?”
我猛地睁开眼,王娇正被我抓着胳膊,她的袖子卷着,胳膊上赫然几道青紫色的指印。我慌忙松开手,心脏狂跳,喉咙里涌上股腥甜:“对不起……娇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却没看自己的胳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温度像奶奶当年的手。“没事,”她打开手里的外卖盒,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快吃吧,我点了你爱吃的。就是外卖做的,肯定没你奶奶做的香……”她突然停住嘴,把筷子塞给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酱汁的甜混着点咸,和奶奶做的味道有七分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米饭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王娇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递给我,然后轻轻抱住了我。她的怀抱很暖,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像只迷路的小兽。
她就那么抱着我,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俩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谁都没松手。后来她送我回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碰到一起时,像两株依偎着的草。
到楼下时,她把那盒没吃完的红烧肉塞给我:“明天热一热再吃,别空腹。”
“谢谢娇姐。”我抬头看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这是爷爷奶奶走后,我第一次觉得嘴角是暖的。
“开心点,”她揉了揉我的头发,“还有不到一个月呢,你爷爷奶奶肯定在看着。”
我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拐角,才转身上楼。(其实她并没有离开,直到在路口边看到我家里的灯亮了才走的。)打开书包找课本时,那张便利贴飘了出来,落在地上。QQ号旁边的篮球简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咧着嘴的笑脸。
我蹲下去捡起来,指尖划过那串数字。加不加呢?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点开了QQ。验证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弹出了“已通过”的提示。
他的头像亮着,是片篮球场的夜景。
很快,消息框跳了一下。
他说:“你好,请问你是?”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突然想笑。
回复过去:“被篮球砸到的女生。”
几乎是秒回,他发来一张表情包——小熊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脑袋低得快碰到地面。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愣了愣,嘴角竟然又微微扬了起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银线,这次不像河了,倒像条通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