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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屋与陌生人 王星眠高考 ...

  •   (我叫王星眠,高三,班里的班长,也是学校征文社的副社长。户口本上写着父母健在,但我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他们闲谈时说过,我是个意外——爸妈在青春期生下我,没能读完高中就被退学,我成了他们口中的"灾星"。当初他们差点把我丢掉,是爷爷奶奶不肯,把我抱了回来。他们的皱纹里盛着我整个童年,可现在,在我最该冲刺的日子里,他们走了。)

      凌晨五点半,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煎蛋的香味。对门的学霸在背单词,从“abandon”到“zoo”,我数着他的停顿。数到第十七时,三楼的小胖被妈妈拽着胳膊喊起床,哭腔像被捏住的猫,每次都持续一分二十秒。我家的防盗门像块生锈的铁皮,把所有活气都锁在外面。日子在重复,又在悄悄变样。

      电饭煲里的剩饭结着硬壳,用勺子敲上去,声音闷得像敲空木桶。窗台上的葱枯成一团,根部的泥块干裂成二十七块,是我昨晚数的。屋子静得像空坟,偶尔能听见对门开关门的声音,很快又被寂静吞掉。我盯着天花板数到第十七道裂纹时,闹钟突然响了。伸手按掉的瞬间,像有层透明的膜裹住全身,薄得像蝉翼,越挣越紧,勒得胸口发疼,像沉在泳池底,看着气泡往上飘,自己却动不了。

      晨光爬上窗台时,那层膜才松开。我坐起身,指尖扫过床单上的面包屑,直接塞进嘴里。干得喉咙发紧,又灌了口前天的泡面汤,汤底结着油膜,混着面包渣滑进胃里,像吞了块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了,白色药片滚到床缝里,是爷爷生前吃的降压药。我蹲下去摸了半天,指尖触到药片棱角时,想起他总说:"这药苦,得就着眠眠给的糖吃。"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鸟窝。我扯过皮筋捆住,碎发垂在眼前,刚好遮住眼底的红。那张脸很陌生,五官像被揉皱又展平。想扯出个笑脸,脸皮却硬得像冻住的石头,只能挤出无情绪的线条。抓起书包甩到背上,"哐当"带上门,屋里只剩死静。

      楼道里碰见三楼的阿姨,她的目光在我洗得发灰的短袖上停了两秒,移开时说:"眠眠早啊。"我没应声。以前我很爱干净,冬天夏天都每天洗澡换衣服。奶奶总说"姑娘家要清爽",她会在睡前烧好热水,把我的校服洗得泛白,晾在院子里沾着月光的绳子上。有次我起夜,看见她举着竹竿够衣架,银丝在月光里发亮,那一刻觉得,奶奶的头发是被月亮染白的。

      学校门口的十字路口总堵车。绿灯亮时,人群往前涌,我盯着斑马线发愣——那里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暗红,是上周车祸留下的。上周三这时,我还攥着爷爷的手过马路,他掌心有层硬茧,是常年握锄头磨的,他说:"眠眠别怕,爷爷给你挡着车。"预备铃突然炸响,我才回过神,书包带子拍着后背,像有人在催。冲进教室时,早自习铃声刚落,同桌的卷子已经摊开,油墨味混着风油精的气息,漫过整个课桌。
      我把语文书立起来,念"逝者如斯夫",手指却停在第一页。眼睛盯着"逝者"两个字,它们像两个黑洞,慢慢吸走周围的光线。桌角的倒计时牌显示"30",红色数字被马克笔描了三遍,是上周班会时我写的。那时爷爷还笑着说:"等你考完,咱把这牌牌挂在墙上当纪念。"

      下课铃响了,高三的课间从不是用来休息的。六科试卷翻动的声音里,收卷的同学已经往老师办公室跑。后桌的男生在啃面包,包装袋的响声很清晰,我突然想起奶奶每天早上五点蒸的馒头,面里掺着南瓜泥,咬下去有淡淡的甜。

      "班长,老班叫你去办公室。"后桌的男生戳了戳我的后背,他指尖沾着墨水,蹭在我校服上,像朵没开好的花。

      我应了一声,把卷子递给收卷的同学,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的公告栏贴着上周的月考排名,我的名字在第五位,红底黑字很刺眼。以前每次出成绩,爷爷都会戴老花镜,把我的名次用红笔圈在报纸角落,说要攒着当升学宴的喜报。他的眼镜片总擦不干净,看东西时要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刚好,进门就闻到栀子花香——是班主任林老师桌上的瓷瓶里插的。她总爱在桌上摆鲜花,说高三的空气太紧绷,得添点活气。林老师今年34岁,齐肩的卷发用木簪松松挽着,领口别着枚银质书签样式的胸针。看见我进来,她把笔放在教案上,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温和的光。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像浸过温水的棉线,“我看了你这礼拜的周记,字里行间都透着累。”她翻开我的周记本,指尖划过一页,那里我写了“天总是灰的”,被她用红笔轻轻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再等三十天,就能看见更亮的光了。”她的字清隽,带着点隶书的圆润,比字帖上的还好看。

      “我知道你爷爷奶奶的事对你打击大,”她停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栀子花香更清晰了,“这几天上课总走神,上周的古文翻译题,连‘莫之夭阏’都译错了,这不像你。”她翻开我的语文试卷,那道题旁的红叉很醒目,“要不今天下午回去歇半天?我跟各科老师打好招呼,笔记让同桌帮你抄。”

      “不用!”我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眼里闪过点坚定,“还有三十天。”

      “可你这状态……”她从抽屉里拿出颗柠檬糖,剥了糖纸递过来,糖纸在她指间转了个圈,“我高三那年也遇到过坎儿,知道绷得太紧容易断。你看这糖,酸得人皱眉,含一会儿就甜了,日子也一样。”

      “我能行。”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走出办公室时,撞见数学老师苏老师抱着作业本过来。她大概30岁,高马尾梳得整齐,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亮,把怀里的卷子往左边挪了挪,腾出右手递给我张便签:“刚看了你的错题,这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做法标在上面了。”
      便签上的字迹娟秀,数字和公式都像艺术品,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林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咬碎了冰,“别硬扛,数学题卡壳了随时找我,办公室茶水间的咖啡我包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上面挂着只软胶小熊,和她严谨的样子有点反差。

      我点点头,转身时撞见走廊的窗,玻璃里的人影晃了晃,像株被雨打蔫的草。回到教室,同桌往我桌洞里塞了颗糖:“我妈说吃甜的能提神。”糖纸是草莓味的,我捏在手里,想起奶奶总在我书包里放的水果糖,玻璃糖纸能映出细碎的光。有次我在征文比赛里得奖,林老师特意在班会课上念我的文章,说“王星眠的文字里有生活的温度”。那天奶奶把糖纸一张张夹在相册里,说:“等眠眠成了作家,这些都是纪念。”

      晚自习的钟敲到十一下,我才收拾好书包。校门口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家离学校近,几步路就到,可我在楼道口站了很久,钥匙捏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进皮肤。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每次都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以前爷爷总说:“眠眠别怕,爷爷给你跺脚。”他的脚步声像闷雷,能把整栋楼的灯都震亮。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屋里传来“咕嘟”声——是奶奶在煮抄手,汤里飘着葱花。“星眠回来啦?”她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捏着锅铲,“爷爷买了黄桃,削好给你放书桌了。”黄桃是我最爱吃的,爷爷每次都会挑带点疤的,说“这样的更甜”。

      “爷呢?”我换鞋的手顿了顿。

      “在给你剥核桃呢,说补脑子。”

      我笑着往里走,脚却踢到了硬东西——是堆成小山的泡面桶。屋里的灯忽明忽暗,墙上的遗像在晃动。奶奶的声音没了,黄桃的甜香也没了,只有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插在门锁里的钥匙,指节泛白。书桌上的核桃壳堆成小山,是爷爷出事前剥的,他说要剥够一百个,给我攒着高考前吃。

      这个曾经小而暖的屋子,现在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租这房子时,房东叉着腰说:“六千,少一分免谈。”奶奶攥着布袋的手在抖,里面是她和爷爷捡废品、做农活攒的零钱。打开布包,一沓沓零钱凑在一起,是我从没见过的厚度,还有一毛五毛的硬币滚出来,在地上叮当作响。她数了三遍,把钱推过去,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我们眠眠要高考,得住得近点。”

      “等你考上大学,”爷爷蹲在地上捡硬币,“咱去上海,看你说的那个啥……”

      “东方明珠。”我接话。

      “对对对,东方明珠。”爷爷念了两遍,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像朵菊花,他的假牙有点松,说话时会漏风。

      那天我抱着奶奶哭,说要考上海的学校。可现在,他们连我的录取通知书都等不到了。这个约定就像《你好,李焕英》里那样,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没说出口的话。我把书包扔在地上,躺在沙发上。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银线,像条河。我摸着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块肉。

      “爷,奶,我想你们了……为什么不等我……”我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你们说,我能考上吗?”

      没人回答。只有冰箱制冷的嗡鸣,在空屋里转圈。冰箱里还有半袋饺子,是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她说:“等你考完试,咱煮饺子吃。”

      第七天,表婶打电话来,说法院判了——司机全责,三年牢,赔五十四万。末了她顿了顿:“你爸妈……今天到。”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滋滋响,像群飞不动的蚊子。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水滴在模拟卷上,晕开个黑团。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爸妈”两个字被郑重提起,像在念两个不相干的名字。户口本放在抽屉最底层,压在奶奶的蓝布衫下面,我很少翻开,每次看到那页“常住人口登记卡”,都觉得上面的“关系”栏写错了。

      村里的规矩很怪,爷爷奶奶在外面没的,棺材只能摆在院子里,连堂屋的门都不能进。周六下午回村,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黑漆棺材,突然觉得这规矩又冷又硬,像块冰砸在心上。爷爷奶奶勤勤恳恳一辈子,临了连自家门槛都不能进。院角的鸡窝空了,爷爷以前总在傍晚喂鸡,他会抓把玉米粒摊在手心,看着鸡啄食时咯咯地笑,说:“这些鸡下的蛋,够眠眠吃到来年高考。”

      “眠眠回来了?”表婶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快,磕个头。”表婶是除了爷爷奶奶外最疼我的人。她家在村那头,离我家隔着半片稻田,可我总看见她挎着篮子在附近转悠,有时送几个刚摘的桃,有时揣一把炒花生。去年我生日,她偷偷塞给我个红布包,里面是枚银戒指,说:“奶奶留下的,该给你了。”戒指内侧刻着个“安”字,我总戴在食指上,直到上周不小心摔在地上,戒面磕出个小坑。
      我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心里的疼更厉害。棺材盖缝里露出点白,是奶奶那件蓝布衫的角。我想起小时候她总把我裹在这件衣服里,布料磨得软乎乎的,带着皂角香。有次我发高烧,她就是裹着这件衣服背我去邻村打针,山路滑,她摔了好几跤,却死死把我护在怀里。那天的月亮很暗,她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可我趴在她背上,一点都不害怕。

      “磕三个,”表婶在旁边小声说,“让你爷奶放心。”

      额头碰到地面时,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抬头就看见两个陌生人——男的穿件黑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女的烫着卷发,发尾枯得像干草,正对着墙上的遗像指指点点。遗像是去年春节拍的,爷爷穿着新做的蓝布衫,奶奶的头发梳得整齐,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举着刚得的征文奖状,不过照片里把我去掉了。是啊,爷爷奶奶一辈子都没一起照过好看的照片。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像被烫到似的站起来,转身往外跑。院门口的老槐树沙沙响,是我十岁那年和爷爷栽的,现在树干粗得抱不住了。我背靠着树滑坐下,树皮的纹路硌着后背,倒像是爷爷的手掌在拍我。树洞里藏着我攒的玻璃弹珠,是小时候和爷爷玩游戏赢的,他总故意输给我,说:“眠眠聪明,爷爷老了,反应慢。”

      “你就是王星眠?”男的站在三步外,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我没抬头,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户口本上是。”鞋子是爷爷给我买的,他说“高考要穿新鞋,踩得稳稳的”,可现在鞋跟已经磨偏了。

      “多大了?”

      “十八。”

      女的突然笑了声,声音尖细:“倒长挺快。”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校服,像在打量件不值钱的旧物。我看见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在太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和奶奶那只银镯子完全不一样。

      空气一下子僵得像块冰。“吃饭了!”直到表婶的大嗓门突然炸响,像块石头砸破冰面。我才站起来,往灶房走。他们跟在后面,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条歪歪扭扭的蛇。灶房的锅台上摆着奶奶的铁铲,木柄被磨得发亮,表婶说:“这铲用了二十年,你奶奶炒菜最香。”

      流水席摆了四桌,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桌上的红烧肉油光锃亮,是奶奶以前最爱给我做的。可我往嘴里塞时,嚼着像蜡。表婶端来碗鸡蛋羹,用围裙擦着手说:“你爷爷奶奶最盼你考好了,多吃点。”鸡蛋羹上撒着葱花,是奶奶教表婶做的,说“蒸的时候得顺时针搅,不然不嫩”。

      斜对面传来筷子碰碗的脆响。那女的用胳膊肘撞撞男的,嘴动了动,我没听清,只看见男的皱着眉,往我这边瞥了眼,眼里的嫌恶像没藏好的石子。他们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男的说话时带着酒气,女的时不时掏出镜子补口红,那颜色红得像血。

      王星眠对生活失去信心、开始抑郁的原因,是爷爷奶奶的突然离世。他们是她成长中唯一的温暖来源,承载着她对家的全部情感和对未来的期待。而亲生父母的冷漠与自私,更让她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爷爷奶奶走后,她失去了精神支柱,面对高考的压力、空荡的屋子、陌生人般的父母,孤独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对生活渐渐失去了信心,抑郁的情绪也由此滋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屋与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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