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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篮球场与倒计时 林漾靠近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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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铃声刚落,走廊里就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带着股莽撞的活力。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窗户外掠过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身影,像团滚动的火。
同桌用胳膊肘撞我:“看啥呢?老班盯着呢。”
我慌忙低下头,笔尖在“三角函数”四个字上洇出个墨点。QQ对话框里,那个小熊跪坐的表情包还停留在最后一行——自从那天加了好友,我们只说过三句话。他问我叫什么,我说王星眠;我问他是谁,他回“九班,林漾”;我说“一班的”,他回“那很厉害了”,语气里透着羡慕。然后是长达两天的沉默,像隔着层没捅破的纸。
其实我知道,这种沉默里藏着我的怯懦。爷爷奶奶走后,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我习惯了把自己裹在那层透明的膜里,怕被人看穿眼底的空,也怕任何一点温暖来得太急,会像泡沫一样碎掉。可林漾的出现,像颗突然砸进死水潭的石子,连带着那些沉在水底的、快要发锈的期待,都开始轻轻晃了。
预备铃响时,后桌突然“哇”了一声。我抬头,看见林漾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捏着个篮球,运动服的领口还沾着点草屑。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金色,连带着额前的碎发都在发光。
“王星眠,”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跑完步,“娇姐说你低血糖还没好,让我给你带这个。”
他递过来一瓶葡萄糖口服液,塑料瓶在阳光下晃了晃。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扎在我背上,像细小的针。我接过瓶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滚烫的,像揣着个小太阳。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竟让我想起奶奶冬天暖在怀里的热水袋,瞬间驱散了些胸腔里的凉。
“谢了。”我把瓶子塞进桌肚,耳朵有点烧。
“没事。”他挠了挠头,篮球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我先走了,训练去。”
他转身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低低的哄笑。同桌用胳膊肘顶我:“可以啊班长,九班的林漾都认识?听说他篮球打得超帅,上次市级比赛拿了MVP。”
我没接话,翻开数学卷子,视线却总落在桌肚那瓶葡萄糖上。塑料瓶上的标签被我摩挲得发皱,甜腻的气息仿佛顺着纸张渗了出来,混着风油精的味道,在课桌角漫开。或许是太久没人这样在意过我的身体,那瓶小小的口服液,竟让我觉得心里某个发紧的地方,悄悄松了点。
从那天起,林漾总在课间出现在七班门口。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红运动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利落的手腕。额前碎发常被汗水浸得微湿,垂下来遮着眼尾,抬手拨开时,能看见他高眉骨下那双亮黑的眼。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左脸颊有个浅梨涡,身上总带着阳光晒过的洗衣粉香,混着点干净的汗味,莽撞又鲜活。有时是借块橡皮,有时是问道数学题——他的理科差得离谱,拿着练习册站在我座位旁时,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绳。
“这个辅助线怎么画?”他指着几何题,手指在纸上戳了戳,留下个淡淡的印子。
我拿过笔,笔尖刚碰到纸,就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还有点淡淡的汗味,不算难闻,像夏天傍晚的操场。这味道很鲜活,带着生猛的生命力,和我房间里那股沉寂的霉味截然不同。
“你看,”我顺着他的指尖画下去,“把这个顶点和圆心连起来,就构成直角三角形了。”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温热的。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有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哦,懂了。班长你真厉害。”
周围又响起起哄声。我把笔塞给他,转过头时,心跳得像擂鼓。其实我知道,他未必是真的需要问我题。可我没戳破,甚至有点贪恋这种被打扰的感觉。爷爷奶奶走后,我像艘飘在海上的船,而他的出现,像块突然抛过来的浮木,让我忍不住想抓住。
后来他来得更勤了。有时是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抱着篮球站在操场边,远远地看我们班坐在原地看书(好的学校不会因只要成绩而停掉放松的课,哪怕在高考前,我们的体育、心理、音乐照常每周一节);有时是放学,他会等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旁,看见我就把篮球往地上一拍:“一起走?”
我们并肩穿过操场时,总能遇见手拉手的情侣。以前觉得刺眼的画面,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总比我的宽一些,偶尔会不小心叠上来,像片温暖的云。我甚至会偷偷想,这样的陪伴能久一点吗?哪怕只是到高考结束。
“你想考哪个大学?”他突然问。
“上海的。”我踢着脚下的石子,“爷爷奶奶以前说,想带我去看东方明珠。”
他沉默了会儿,篮球在手里转得飞快:“挺好的。我可能去体校,教练说有个上海的体院在联系我。”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那一刻,竟有种错觉——好像爷爷奶奶走后,那些被打碎的期待,正被他一点点捡起来,重新拼出个模糊的形状。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从29变成25,又变成10。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闷,卷子堆得像小山,连呼吸都带着油墨味。我常常在凌晨惊醒,盯着天花板数裂纹,直到晨光爬上窗台才敢闭眼。可每次想到林漾说“上海的体院”,想到他站在走廊里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那层裹着我的膜,好像又薄了点。
高考前六天的傍晚,晚霞把操场染成橘红色。林漾在看台旁等我,篮球被他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
“今天不训练?”我走过去,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
“嗯,请了假。”他声音有点低,没像往常那样转球,“想跟你说点事。”
我们并肩坐在看台上,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点点灯光。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边。沉默在空气里漫开,只有篮球偶尔被他手指碰到的轻响。
“王星眠,”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等考完试……”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们要不要试试?像他们那样。”他朝不远处牵手散步的情侣抬了抬下巴,耳朵红得厉害。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些藏在借橡皮、问习题里的小心思,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明晃晃地飘在空气里。
我其实想说“好”。想说那些被他塞在桌肚的牛奶和巧克力,早就成了我灰色日子里的光;想说每次撞见他躲在走廊看我的眼神,都会偷偷高兴很久。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两个字:“不行。”
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暗下去。“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我别过脸,盯着跑道上的白线,不敢看他:“没为什么。”
我望着远方:三模成绩出来那天,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块浸了水的棉絮。三模的成绩单被我揉在手心,纸角卷成僵硬的弧度,像只折翼的蝶。排名下滑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指尖发麻——这是爷爷奶奶走后,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他们总说“眠眠要好好读书,走出这里”,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摔得粉碎。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却吹不散我胸口的闷。后桌在讨论哪道题最难,前桌在对答案,那些声音都像隔了层玻璃,模糊又遥远。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长:是林漾。是他总在课间晃悠的身影,是他转着篮球问东问西的样子,是他站在走廊里笑起来的弧度……这些东西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把我原本紧绷的神经搅得一团糟。
我该离他远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门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漾抱着篮球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亮,抬脚就要过来。
我猛地低下头,盯着数学卷子上的红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别过来。我在心里默念。别再来打扰我了。
他的脚步在我座位旁停住,带着阳光和青草味的气息笼罩下来。“星眠,”他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刚看榜单,你……”
“有事吗?”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连我自己都惊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篮球转得慢了半拍。“没、没事,就是想问问你……”
“我很忙。”我翻开下一页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要做题,没空。”
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他没再说话,那道温热的视线在我背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后背要被灼出个洞。然后,我听见篮球落地的轻响,和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后,同桌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林漾好像……”
“不关他的事。”我打断她,眼眶突然有点热。其实我知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太没用,守不住爷爷奶奶的期望,还要把过错推给那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暖意。可我太怕了,怕这唯一的支撑也塌掉,怕自己沉溺在那点甜里,最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桌肚里那瓶没开封的葡萄糖还在,塑料瓶的棱角硌着腿。我摸出瓶子,狠狠塞进书包最底层,像要把那些悄悄滋生的期待,连同那点不该有的依赖,一起埋起来。
窗外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咚、咚、咚,以前觉得是活力,此刻却像敲在心上的重锤,一下下,把那点刚冒头的、名为“友谊”的嫩芽,砸得粉碎。或许这样最好,我想。变回原来的样子,裹在自己的壳里,至少不会再因为谁,弄丢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走掉,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哑:“哦,我懂了。”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跟你开玩笑呢,看你紧张的。”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可我看见他攥着篮球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那我先走了,训练去。”他转身的动作很快,像在逃。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被晚霞越拉越长,直到消失在操场拐角。风突然变得很凉,吹得眼眶发酸。晚上正准备睡觉的我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好好考试,加油!”后面跟着四个笑脸,他发了三个,我有一个。
从那天起,林漾没再出现在七班门口。走廊里再也没有借橡皮的身影,放学的路口也没了拍篮球的声音。桌肚里的牛奶和巧克力消失了,连带着那些偷偷藏在心里的雀跃,也一起沉了下去。
最后五天的复习,我像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刷题、背书,不敢有一秒钟的空闲。可笔尖划过“上海”两个字时,总会想起他说“体院在联系我”时的样子;吃到面包干噎住时,会下意识摸向桌肚,却只摸到冰凉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