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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习字的墨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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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玉璋宫时,暮色已漫过回廊的飞檐。萧叙瑾往自己的厢房走,路过师尊的寝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窗棂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火,隐约能看见沈碎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影在灯影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般安静的模样,忍不住停在廊下,借着暮色悄悄往里望——师尊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偶尔翻过书页。
正看得入神,窗内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站在外面做什么?”
萧叙瑾心头一跳,像被抓包的小贼,慌忙低下头:“师、师尊。”
沈碎玉合上书,目光从窗内落出来,落在他局促的身影上:“进来。”
他惴惴地推门进去,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清气。沈碎玉看着他道:“方才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萧叙瑾脸颊发烫,“弟子见师尊在看书,就、就多看了两眼。”
沈碎玉拿起书卷:“你可识字?”
他抬头望了一眼,有些字看着眼熟,有些却全然陌生。
他老实摇了摇头:“只、只认识一点点。娘亲教过我几个字,后来……后来就没再学了。”
沈碎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再多问,只将书卷放回案上:“明日起,每日做完杂活后,来我这里学一个时辰的字。”
萧叙瑾愣住了,抬头看向师尊清冷的眉眼,见他神色平静,不似生气的模样,才讷讷应道:“是,师尊。”
方才被抓包的慌乱渐渐散去,心里反倒悄悄升起一丝奇异的暖意,原来这位师尊还会教他识字。
第二天萧叙瑾跟着楚吟楚歌去挑水,挑完第三担水时,萧叙瑾的肩膀已经被扁担压得泛红,但他没敢耽搁,匆匆擦了把脸,便往沈碎玉的寝居赶。
夕阳的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踩着那些光亮快步走,心里既有几分紧张,又藏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推开殿门时,沈碎玉正坐在案前研墨,白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见他进来,沈碎玉抬眸:“过来。”
案上已摆好了一张素笺和一支小狼毫,旁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用大字写着最基础的“天地日月、山水草木”。沈碎玉拿起册子,指尖点在“山”字上:“先从这个字认起。”
萧叙瑾凑过去,盯着那方正的字迹,小声念:“山……”
“对。”沈碎玉的声音很温和,“你每日砍柴的后山,便是这个‘山’。”他又点向旁边的“水”,“你挑的泉水,是这个‘水’。”
他跟着一字字念,沈碎玉便握着他的手,教他用毛笔在素笺上写。师尊的指尖微凉,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勾勒:“横要平,竖要直,捺要舒展,像山间的溪流。”
墨汁在纸上晕开,原本生涩的字迹渐渐有了模样。萧叙瑾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听着师尊清冷却耐心的讲解,忽然觉得那些方正的汉字仿佛活了过来——“山”是后山的轮廓,“水”是溪涧的流动。
窗外的玉铃被风拂得轻响,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一个时辰的时光悄然溜走。
沈碎玉看着他写满字迹的素笺,淡淡颔首:“今日便到这里,这几个字回去多写几遍。”
萧叙瑾捧着那张写满字的纸,低头应道:“是,师尊。”
萧叙瑾的厢房不大,他伏在木案前,案上摊着宣纸,手里握着那支小狼毫,一笔一划地写着“山”“水”“木”。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得他鼻尖沁出细汗。白天挑水时磨红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握笔的指尖也有些发僵。
写坏了一张,便揉成团放在脚边,换张新纸重新写。
“师尊说过,横要平,像山巅的轮廓”,萧叙瑾盯着纸上的横线,手腕悬着。
“竖要直,如竹林的竹竿”,他咬着唇调整力道,力求每一笔都站得稳稳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纸上,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白日里师尊握着他的手写字的模样——清冷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动作沉稳又耐心。心里那点紧张渐渐化成了动力,连带着肩膀的酸痛都好像减轻了些。
直到月上梢头,纸上的字迹终于有了几分工整的模样。
萧叙瑾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一行行“山”与“水”,心中暗暗夸奖自己真能干。随后便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月光静静淌过床沿,他闭上眼,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师尊身上的冷梅香,耳边似乎又响起师尊清冷的声音。
这一夜,连梦里都是横平竖直的笔画,和山间流淌的清泉,还有……师尊教他习字的模样。
第二日习字时,沈碎玉将册子放在案上:“今日练‘风’‘云’‘竹’三字,我去前殿处理些事,你自己先写着。”
萧叙瑾连忙应下,看着师尊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拿起笔练习。
“风”字的捺画总写得不够舒展,他便对着窗外飘动的竹影反复琢磨,手腕悬得久了,难免有些不稳。墨汁沾了指尖,他浑然不觉,抬手擦汗时,鼻尖和脸颊便蹭上了淡淡的墨痕。
写“竹”字时,为了模仿竹竿的挺拔,他身子伏得极低,额前碎发垂落,不小心扫过砚台边缘,又沾了点墨灰。
萧叙瑾越写越专注,全然没注意自己早已成了“小花猫”。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碎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师尊。”萧叙瑾下意识抬手行礼,这一动,脸上的墨痕又蹭花了些。
沈碎玉走过来,指尖在他面前顿了顿,终究还是没碰他的脸,只拿起案上的手帕递过去:“自己擦擦。”
萧叙瑾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墨渍,顿时红了脸颊,慌忙接过手帕擦拭,却越擦越花。
沈碎玉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罢了,先看你写的字。”
他低头去看素笺,见“风”字的捺画终于有了几分飘逸之态,“竹”字也立得笔直,眉宇间便松了些,指尖点在纸上:“这几笔尚可,只是下次……莫要再把自己画成墨猴了。”
窗外的风吹过,卷起案上的纸角,萧叙瑾看着师尊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笑意,脸颊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