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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枯木逢春   ...


  •   玉璋宫并非金碧辉煌的仙家殿宇,而是坐落于雪线之上的一片静谧园林。主体建筑以深色冷木搭建,廊檐低垂,格局开阔疏朗,与山势自然融合。宫内并无过多装饰,唯有几株老梅与苍松点缀其间,在寒风中舒展着遒劲的枝干,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木香与极淡的梅香。器具也质朴,多是木石材质,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禅意,若非萦绕其间挥之不去的凛冽灵压,几乎与凡间雅士隐居的山房无异。

      沈碎玉抱着萧叙瑾,径直穿过覆着薄雪的石径,步入主殿后方的寝居。这里更是素净,一桌一椅一榻,皆由未经雕琢的寒檀木制成,触手生凉。唯有窗边小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里斜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是唯一的亮色。他将怀中依旧裹着披风、无声无息的孩子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榻上。

      披风散开一角,露出小叙瑾沾满灰烬和泪痕的小脸,他蜷缩着,眼睛紧闭,睫毛处还挂着泪珠。

      沈碎玉静立榻前,垂眸看了他片刻。孩子细微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他转身,走到门边,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寻常开口,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玉璋宫每一个角落:

      “楚吟,楚歌。”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小跑着出现在廊下,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匆忙和紧张,显然仙尊亲自带回一个孩子并且安置在寝居的消息,已经让他们惊愕不已。

      “仙尊。”楚吟拉着弟弟恭敬行礼,声音温柔,目光小心地掠过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备热水,净身。取洁净衣物。”沈碎玉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是,仙尊。”楚吟立刻应下,轻轻拉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楚歌,两人快步退下准备。

      沈碎玉重新走回榻边,静静地站着睡着的萧叙瑾,如同殿外那株沉默的松树,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寝居内一时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远处楚吟楚歌隐约忙碌的细微声响。热水的气息和皂角的清香,渐渐驱散了孩子身上带来的那丝焦糊与血腥味。

      温暖。

      这是萧叙瑾意识回笼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家中灶膛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暖,也不是阿娘怀抱里那种柔软的暖,而是一种均匀的、包裹全身的温热,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的帐顶,不是家里那打着补丁的粗布,而是某种光滑的、带着隐隐暗纹的料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松木和梅花香气,还有一种……水汽的湿润感。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榻上,身上盖着柔软干燥的被子,原本那身沾满灰烬和泪水的破旧棉袄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略微宽大的、质地柔软的白色细棉布中衣。

      “呀!他醒啦!”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少年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叙瑾偏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榻边站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都穿着灰白相间的衣袍,约莫十岁上下。说话的是右边那个,眼睛圆溜溜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正微微探着身子看他,耳朵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银环。左边那个则安静些,眼神更温柔,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轻轻拉了拉说话少年的袖子,低声道:“楚歌,别吓着他。”

      名叫楚歌的少年撇撇嘴,但还是稍微收敛了些,只是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叙瑾,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

      萧叙瑾看着他们,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让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冲天的火光、扭曲的怪物、阿爹阿娘最后变成冰雕的样子、那个冰冷的白衣人……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再次攫住了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盛满惊惶和痛苦的眼睛,警惕又无助地望着眼前的两人。

      楚吟见状,放柔了声音,上前一小步,轻声解释道:“你别怕,这里是玉珩宗内的玉璋宫。是仙尊带你回来的。你昏睡时,我们帮你擦洗过了,换了干净衣裳。”她指了指旁边矮凳上叠放着的另一套干净的白色小袍,“那是给你准备的。”

      楚歌按捺不住,凑近一点,小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被仙尊带回来呀?仙尊从来不带人回寝殿的!”

      “楚歌!”楚吟再次拉了拉他,示意他别多问。

      萧叙瑾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无声地流泪,小小的肩膀轻轻耸动。

      见萧叙瑾又缩成一团无声落泪,楚吟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她轻轻在榻边坐下,保持着不会惊扰到他的距离,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

      “不怕……不怕……这里很安全,仙尊虽然……不太说话,但他既然带你回来,就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没有贸然去擦他的脸,只是轻轻放在他手边。“擦擦脸,好不好?哭了这么久,眼睛会疼的。”

      萧叙瑾依旧埋着头,但对这温柔的善意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抗拒,小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触碰到了那方柔软的帕子。

      旁边的楚歌抓了抓头发,圆眼睛转了转,显然觉得姐姐这样温言软语效果太慢。他忽然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你看我看我!”楚歌说着,往后跳开两步,面对着萧叙瑾,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的五官突然开始灵活地扭动起来。先是用力把眉毛挤成八字,嘴角往下撇,做出一个夸张的哭脸,紧接着眼皮一翻,舌头微微吐出,做了个滑稽的鬼脸,还没维持一秒,又迅速把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包子,鼻子也皱了起来。

      他本就与楚吟长相酷似,平时表情灵动,此刻刻意搞怪,五官仿佛都不听使唤般各动各的,效果确实令人忍俊不禁。

      楚吟看着弟弟那副怪模样,忍不住轻轻嗔道:“楚歌!你莫要胡闹!”

      然而,那缩在被子里的萧叙瑾,透过朦胧的泪眼,恰好看到了楚歌那瞬息万变的鬼脸。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听起来有点像被呛到,又有点像……想笑。

      但他立刻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把脸埋得更深,只是那轻微耸动的肩膀,似乎不再仅仅是悲伤的颤抖。

      楚歌见似乎有点效果,更加来劲,又开始模仿仙尊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背着手,板着小脸,努力压低声音模仿沈碎玉的语气:“‘在此等候。’”可惜童音稚嫩,学得四不像,反倒更加滑稽。

      这一次,被子里传来一声更明显的、压抑不住的细小气音。

      楚吟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再阻止弟弟。她只是温柔地看着那团微微抖动的被子,轻声道:“你看,难受的时候,也会有一点点开心的事情,对不对?”

      寝殿内,悲伤依旧弥漫,但似乎被这笨拙的安慰和搞怪的鬼脸,悄悄驱散了一小片阴霾。

      就在楚歌挤眉弄眼模仿得正起劲,连楚吟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忍笑时,寝居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正是沈碎玉。他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淡淡扫过室内。

      楚歌背对着门口,还在那儿扭来扭去,捏着嗓子学:“‘该罚——’”他拖长了调子,浑然不觉。

      楚吟先看到了沈碎玉,猛地站起身,慌乱地行礼:“仙、仙尊!”

      楚歌闻声,动作瞬间僵住,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样,一点点扭过头,看到门口那抹白色,脸上的鬼脸瞬间冻结,然后垮掉,只剩下惊恐,结结巴巴道:“仙…仙尊!”

      沈碎玉的目光在楚吟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到还僵在原地、姿势古怪的楚歌身上,最后,掠过榻上那团因为突然的安静而微微一动、依旧裹在被子里的身影。

      “玉璋宫规,第十七条。”沈碎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中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楚歌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带着哭腔背诵:“不、不得喧哗嬉闹,扰、扰仙尊清静……”

      “触犯宫规,罚。”沈碎玉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直接宣判,“即日起,玉璋宫半月所需食材用度,由你一人负责采买。”

      楚歌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玉璋宫位置偏高,上下山一趟对尚未学会御剑的杂役弟子而言已是不易,更别提还要搬运足够整个玉璋宫消耗半个月的食物……这惩罚,足以让他接下来半个月腿都跑细。

      “仙尊……”楚歌试图求饶。

      沈碎玉一个眼神扫过来,楚歌立刻噤声,蔫头耷脑地应道:“……是,弟子领罚。”

      楚吟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担忧地看了弟弟一眼。

      沈碎玉不再看他们,径自走到榻边,目光落在依旧蜷缩着的萧叙瑾身上。

      “你,随我去侧殿。”

      他没有询问,只是告知。然后便转身,先行一步向外走去,似乎笃定那孩子会跟上。

      寝居内,只剩下欲哭无泪的楚歌和松了口气的楚吟,以及那个终于慢慢从被子里探出一点头、红肿着眼睛、怯生生望向门口白色背影的萧叙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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