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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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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碎玉立于废墟之上,四周是死寂的冰封与残烬。夜风卷过,带起些许冰凉的尘埃。他抬眸望了一眼山坡老松的方向,那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在披风下,如同风雪中一枚即将熄灭的火种。
他并未立刻返回,而是翻手间,一枚剔透的玉符出现在掌心。玉符形似一片雪花,中心一点冰蓝灵光缓缓流转。
指尖轻点玉符,灵光骤亮。沈碎玉对着玉符,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却清晰地穿透虚空,直达千里之外的玉珩宗执事堂:
“玉珩宗令。”
“北境,松棠村,遭炎妖屠戮,妖祸已平。”
“遣刑堂弟子三十,肃清残秽,查验妖源;遣药堂弟子二十,救治可能生还者,处理尸身,防生疫病;遣经阁弟子十,设往生阵,超度亡魂。”
“由刑堂长老玄霜,暂领此事。”
言简意赅,指令分明。话音落下,玉符灵光熄灭,他随手将其收回。
不过片刻功夫,远处的天际便传来隐隐的破空之声。数十道颜色各异的剑光如流星般划破夜幕,精准地朝着松棠村的方向落下。剑光收敛,现出数十名身着玉珩宗服饰的弟子,男女皆有,神情肃穆。
为首一人,正是身着墨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玄霜。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冰火交织、死气沉沉的废墟,尤其是在那堆积如山的炎妖冰屑和祠堂废墟上巨大的冰雕残块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身后的刑堂弟子已迅速散开,三人一组,手持特制的收秽瓶和镇邪法器,开始谨慎地清理战场,检查是否有妖气残留。
紧接着,另一批身着淡青色服饰的药堂弟子也纷纷落下,他们带着药箱和担架,迅速分散到残垣断壁间,仔细搜寻可能存在的生命迹象,并开始收敛那些未被妖化的村民遗体,动作轻缓而带着悲悯。
最后落下的十名经阁弟子,则径直走向村庄中心较为空旷的地带。他们取出玉磬、法铃等法器,以特定的方位站定,低声吟诵起悠扬古老的往生咒文。道道柔和的金光自他们身上升起,交织成一座巨大的法阵虚影,笼罩了整个村落废墟。梵音阵阵,庄严肃穆,试图安抚那些在惊恐与痛苦中逝去的亡魂,引导他们前往安息之地。
沈碎玉安排完毕后,白衣拂动,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山坡上那棵孤松而去,将身后忙碌的弟子们和肃穆的往生梵音,尽数抛在远处。
玄霜站在原地,看着沈碎玉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这片惨烈的废墟,冷冽的脸上神色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指挥弟子们忙碌起来。往生咒文在空中回荡,柔和的金光试图驱散此地的怨气与死寂,却抹不去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深沉的悲伤。
沈碎玉身形如一片轻雪,无声息地落回老松之下。山坡下的梵唱与灵光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地孤寂清冷。
那件白色披风依旧严实地裹着小叙瑾,只是原本轻微的颤抖已经停止,披风下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细弱的抽气声,像是害怕惊动什么,连哭都不敢放肆。
沈碎玉俯身,动作并未因之前的杀戮而有丝毫迟滞或变化,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平稳,将披风连同里面那个轻得过分的小身子一同抱起。
披风缝隙里,露出一双红肿不堪、空洞失焦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尚未流干的泪水和巨大的创伤。
就在这时,一道墨色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气息掠上山坡。玄霜落在几步开外,目光先是在沈碎玉怀中那团小小的披风上扫过,随即落回沈碎玉脸上,眉头习惯性地拧着,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碎玉。”
沈碎玉并未回应,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那小脑袋能靠得更安稳些。
玄霜见他不语,继续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间事毕,残局自有弟子料理。这孩童……是村中唯一生还者?”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披风下露出的半张小脸,看到那死寂般的绝望,冷硬的语气似乎放缓了半分,但说出的内容却依旧直接:“既是凡俗子弟,根骨未知,仙途渺茫。玉珩宗非慈幼之所,不如由刑堂查明其有无旁系远亲,或于附近城镇寻一稳妥人家送养,予他个安稳余生,也省却宗门琐碎。”
这话合情合理,符合宗门惯例,也符合玄霜一贯重规矩、厌麻烦的作风。他看着沈碎玉,等待这位向来淡漠、不染尘缘的仙尊做出最“妥当”的安排。毕竟,带回一个毫无根基的稚童,对玉珩宗、对这孩子本身,都未必是好事。
沈碎玉终于抬眸,看了玄霜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如古井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山下往生阵的梵音随风飘来,空灵悠远。
沈碎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孩子那了无生气的眼眸,手臂不着痕迹地收拢了些许,将披风裹得更紧,隔绝了夜风的侵扰。
然后,他抱着萧叙瑾,从玄霜身边径直走过,只留下三个字,随风清晰地送入玄霜耳中,不带半分犹疑,亦不容置疑:
“他随我。”
话音未落,白衣身影已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径直朝着玉珩宗的方向而去。
玄霜僵在原地,望着沈碎玉消失的方向,脸上惯有的冷峻出现了一丝裂痕,最终化为一声混合着不解与讥诮的冷哼。他转身看向山下那片金光笼罩的废墟,摇了摇头。
“随你?沈碎玉,修你的无情道,却要养个烫手山芋……真是荒唐。”
玄霜盯着那道转瞬即逝的流光,嘴角扯起一个十足的冷笑。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带着山下飘来的淡淡焦糊味和往生咒文的檀香气。
他抱臂而立,对着沈碎玉消失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空寂的山夜听,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儿:
“随你?”他嗤笑一声,“沈碎玉,你除了会把你那玉璋宫冻得跟万年冰窟似的,还会干什么?”
“养孩子?”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呵,你怕是连孩子是冷是热、是饿是饱都分不清吧?你那无情道修得七情六欲都喂了狗,拿什么养?拿你那一身能冻死人的寒气养?”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语气越发不客气:
“指望你养孩子,不如指望石头里能蹦出个娃娃来!怕是没两天,不是把这小崽子饿得嗷嗷叫,就是冻得硬邦邦!到时候看你这玉珩仙尊的脸往哪儿搁!”
玄霜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拂袖,准备下山去监督弟子们干活,嘴里还兀自冷嘲着:
“真是脑子被门夹了……也好,本座倒要看看,你这万年冰山怎么养出个活蹦乱跳的屁孩子!到时候别哭着脸来求叶归渊弟子救命!”
他身影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掠下山坡,只是那不满的冷哼声,似乎还隐隐回荡在松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