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茶馆 上 ...
-
上古之世,有言灵族以预知天机,遭天道之诅,全族失其声,化为「瘖者」。彼能通「寂灭之境」,即为遗忘之历史碎片,然每用其能,则失一感官。今者,道门「葬师」一脉为镇怨魂,创「活柩之术」,封将死之人之魂魄于躯壳。活柩须成遗愿乃得解脱,否则将异化而为「万相柩」乃噬他人之存在也。
——《劫海杂记·劫灵篇》
慧明茶馆的堂屋不大,拢共就摆着四五张老榆木桌子。
天冷,门帘捂得严实,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里浮动着陈茶、水汽和一点劣质炭火的微呛。
几个常客缩在角落里,捧着粗陶大碗,啜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落在那些最近人间不太平的事上。
“昨儿个夜里,城西那破庙顶上,又冒绿火了!幽幽的,飘来荡去,瘆人!”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汉压低了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家那口子吓得直念阿弥陀佛,一宿没合眼!”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接口,手指敲着桌面,“我家铺子后巷,连着好几晚都有怪动静,像是……像是有人拖着铁链子在走!可出去一看,鬼影子都没有!你说邪门不邪门?”
“怕是沾上炋火了!”角落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袄裙,身边靠着个长长的、用粗布缠裹的物件,看形状像把剑。
她叫青锋,是铸剑铺子的女儿,常来。她没看众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那缠裹的物件,眼神有些飘忽,“怨气重了,烧着了魂儿的余烬,就成了那鬼火。”
“青丫头,莫吓人!”老汉搓了搓胳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吓人,”另一张桌子旁,一个背着药箱、气质温婉的女子放下茶碗,正是行脚医师素问。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是‘炋火’扰人。心绪不宁,气血亏虚的,更容易被那阴寒之气侵扰。我这儿配了些安神的药散,若是不适,可取些回去试试。”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几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素问大夫仁心!”众人纷纷道谢,气氛稍缓。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布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子一阵乱跳,也吹散了堂屋里那点可怜的暖意。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得倒不算单薄,一件半旧的灰棉袍,但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脸色灰败,嘴唇乌紫,浑身都在筛糠似的颤抖。
更诡异的是他的动作,僵硬,不协调,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木偶,每一步都挪得极其艰难,脚底板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拖沓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惊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直勾勾地扫过堂屋里的人,最后死死钉在素问身上。
“大……大夫……”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干涩,如砂纸在摩擦,“救……救我……我……我冷……骨头缝里……像是有冰在扎……”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往前挪,身体却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僵硬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几下。
堂屋里瞬间静得只剩下炭火毕剥的轻响。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茶客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古怪的老人。
老汉悄悄往素问身后缩了缩。青锋的手已经按在了身边那缠裹物件的布结上,眼神锐利起来。
素问眉头微蹙,立刻起身迎上去:“老人家,您别急,先坐下烤烤火。”她伸手想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
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冷的、硬邦邦的棉袍袖子,素问的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冰冷和僵硬!
那触感,更像是冬日里冻透了的土地,带着一股子死气。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想撤回来,却被老人僵硬的手指反手一把攥住。
那力道极大,冰冷刺骨,像是铁钳箍住了手腕。素问吃痛,闷哼一声。
“放开她!”青锋“噌”地站起来,长布包裹的物件一端“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布巾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暗沉无光的金属剑柄,寒气凛冽。她眼神如刀,盯着老人那只枯槁却力大无比的手。
老人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青锋的威胁,只是死死抓着素问的手腕,浑浊的眼珠里血丝密布,声音带着哭腔:“冷……好冷……救……救我……我不想……不想变成……变成怪物……”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
茶馆里的空气凝成了冰。恐惧像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暖意。
几个茶客吓得脸色发白,想跑又不敢动。
慧明从后厨闻声出来,见此情景,脸色也沉了下来,手里捏着半块抹布,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青锋都几乎要拔剑的刹那,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的风雪里,挡住了外面灰白的光线。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形瘦削挺拔,裹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背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布包,手里拄着一根颜色沉暗、看不出材质的短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是眉目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了门帘,越过了僵持的众人,精准地、安静地落在了那个抓住素问,浑身僵硬颤抖的老人身上。
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同样湿漉漉的地板上,却几乎没有声音。
茶馆里凝滞的空气,似乎被他身上那股清冷而沉静的气息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看青锋警惕的眼神,也没有理会慧明紧张的神色,径直走到老人和素问面前。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山涧里沉静的流水,清晰地穿透了老人喉间压抑的呜咽和恐惧的颤抖,“松手。她帮不了你。”
老人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对上年轻男子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映不出多少光亮,却奇异地让老人狂乱惊惧的眼神凝滞了一瞬。
男子伸出另一只手,没有去掰老人铁钳般的手指,而是将那只握着短杖的手,轻轻覆在了老人死死攥着素问的那只枯槁冰冷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白色微光,如同黎明前最淡薄的晨曦,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芒。
老人那只枯槁僵硬、布满死气的手,却像被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那股蛮横的、非人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的抽气,手指无力地松开了。
素问立刻抽回手腕,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一圈青紫的指印。她惊魂未定,感激又带着深深探究地看向那突然出现的灰袍男子。
男子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老人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收回覆在老人手背上的手,那点微光早已消失不见。
“你……”老人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灰败的脸上涌起一丝病态的、绝望的希冀,“你……你能救我?”
灰袍男子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我救不了你。但我能帮你……找到它。”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老人灰棉袍前襟处,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一个不起眼的形状。
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痛苦淹没。他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瘫倒。
灰袍男子适时地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了老人僵硬沉重的身体。那姿态,不像是搀扶一个活人,倒更像是扶稳了一口即将倾覆的、沉重的旧棺椁。
堂屋里一片死寂。
炭盆里的火苗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余烬。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呜呜地拍打着窗棂。桌上那几碗热茶,早已凉透,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灰袍男子扶着老人,让他僵硬的身体靠墙缓缓坐下。老人蜷缩着,像一块正在风化的顽石,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呓语。
青锋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警惕未消。
素问揉着手腕,眉头紧锁,眼神在老人和灰袍男子之间来回打量。
慧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拨弄炭盆,试图让那点微弱的暖意重新活过来。
角落里的茶客们大气不敢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精瘦的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啊?看着……看着怎么那么邪性……”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
他半蹲在老人面前,目光低垂,落在老人那双沾满泥泞、僵硬如木的旧布鞋上。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只有那根沉暗的短杖,被他随意地横放在膝头。
阿寂就是在这个时候,掀开了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来。
她肩上落着雪,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堂屋里凝滞、压抑、还残留着恐惧和惊疑的气氛,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结了冰似的深潭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靠墙蜷缩的僵硬老人,扫过半蹲着的灰袍男子和他膝头那根沉暗的短杖,扫过青锋紧握的剑柄,扫过素问手腕上的青紫,最后落在慧明佝偻着拨弄炭火的背影上。
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惊讶。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背着那个厚布小包袱,径直走向慧明所在的柜台角落。脚下的步子依旧缓慢,带着一种与这诡异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迟钝的稳定。
只是在经过那灰袍男子身边时,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气息钻入她的感知
——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空寂得如同她熟悉的寂灭之境边缘的虚无,却又被一种极其深沉、如同千年古墓般厚重粘稠的“执”牢牢锁住。矛盾,却又诡异地共存。
她的脚步没有停,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指尖,在袖袋里,下意识地,轻轻蹭过那颗光滑冰凉的黑色石子。
风雪还在门外呼啸。茶馆里,热茶已冷,余烬将熄。一种比寒冷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