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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     茶 ...

  •   茶馆里那股子沉甸甸的东西,被风雪一吹,散了些,又似乎只是沉得更深了,压在每个人心头。

      惊魂未定的茶客们不敢多留,胡乱灌下碗底冰凉的茶水,缩着脖子匆匆钻进风雪里。慧明默默地收拾着狼藉的茶桌,粗陶碗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灰袍男子

      ——无咎,依旧半蹲在墙边那老人身前。老人蜷缩着,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某处,口中只剩下含糊不清的气音。那股非人的僵硬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但灰败的死气却更浓地笼罩着他。

      素问揉着手腕,青紫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目得很。她走到无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到底怎么回事?那冷,那僵硬,还有那力气……绝不是寻常病症。”她目光扫过老人灰败的脸和僵直的肢体。

      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老人手背的皮肤。片刻,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素问:“‘柩’。”

      只一个字,像一块冰砸进空气里。

      素问瞳孔微缩。她行走四方,见闻颇广,隐约听过一些关于“活柩”的古老传说,却从未亲眼得见。那意味着……眼前这老人,早已徘徊在生死边缘,被执念强行锁在了将死之躯里?

      道门中“葬师”这一脉为了镇压怨魂,创造了“活柩之术”,将即将死去之人的魂魄封印在躯壳之中。

      活柩必须达成遗愿才能解脱,否则就会异化为“万相柩”,进而吞噬他人的存在。

      “他……还有多久?”素问的声音有些发涩。

      “看‘它’有多重。”无咎的目光,再次落在老人前襟那微微鼓起的地方。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着残酷的现实。“执念不消,柩痕蚀骨。快了。”

      快成万相柩了。

      墙角传来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是阿寂。她不知何时已把那个厚布包袱递给了柜台后的慧明,换回了几枚微温的铜板,此刻正一枚一枚地数着,动作依旧缓慢而认真。数铜板的间隙,她那双空寂的眼,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无咎触碰老人手背的指尖,又淡淡移开。

      青锋抱着她那重新裹好的长布包裹,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她看着无咎,又看看老人,最后目光落在素问手腕的伤处,眼神复杂。城西的“鬼火”传闻,父亲剑中躁动的炋火,再加上眼前这诡异的“柩”……这小小的县城,似乎被一股看不见的阴霾缠上了。

      “你要帮他‘找到它’?”青锋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那东西,能让他解脱?”她的目光锐利地钉在无咎脸上。

      无咎站起身,那根沉暗的短杖不知何时已回到他手中,随意地拄着地。他看向青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道:“是遗愿。完成它,他才能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去的地方,在城西。”

      城西。破庙。鬼火。

      这几个字眼像冰冷的钩子,瞬间钩住了茶馆里所有人的神经。慧明擦碗的动作停了。素问眉头蹙得更紧。青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寂数完了最后一枚铜板,仔细收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风雪天。城西……石头那孩子,就住在城西破庙附近。

      “我跟你去。”青锋的声音斩钉截铁。她需要一个答案,关于那些“鬼火”,也关于自己父亲剑中那日益躁动的炋火。城西,是线索。

      素问也向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也去。我是医师,或许……能帮上些忙。”她没明说,但眼神表明,她不放心这个状态诡异的老人,也想看看那所谓的“柩”和“遗愿”究竟是何物。

      无咎的目光掠过她们,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像是默认了。最后,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青衣女子。

      阿寂正拿起慧明递过来的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粗粮饼子。她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过头,空寂的眼眸对上无咎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询问,没有表示。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饼子揣进怀里,拢了拢衣襟,转身,径直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再次走进了风雪里。

      那姿态,仿佛只是决定去取一件落在别处的东西。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阿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的雪幕中。

      无咎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弯下腰,手臂沉稳地穿过老人腋下,将那具冰冷如石的身体扶了起来。“走吧。”他对青锋和素问说,声音被门外的风雪声卷走大半。

      通往城西的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无咎扶着老人走在前面,老人僵硬的双腿几乎无法迈步,全靠无咎支撑着一点点往前拖,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拖痕。

      青锋抱着剑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风雪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被雪模糊的景物。素问跟在最后,药箱在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前面那几乎被无咎架着走的老人,又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越靠近城西,周遭越是荒凉破败。废弃的屋舍多了起来,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沉默地矗立,像巨大的、死去的兽骨。风声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终于,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视野尽头。庙宇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被厚厚的积雪压着,像随时会彻底垮塌。庙前的空地上,积雪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些,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土地。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破庙的轮廓时,猛地爆发出一种病态的、近乎回光返照的亮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的抽气声,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从无咎的钳制中挣脱!

      “在……在……里面……”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枯槁的手指死死指向破庙那黑洞洞且没了门的入口,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和渴望的复杂情绪,“给……给她……求……求……”

      无咎的手臂稳如磐石,牢牢制住他失控的挣扎。他的目光却沉静地越过老人,投向那破败的庙门深处。

      就在这一片混乱挣扎和风雪呜咽声中——

      一点幽绿色的、飘忽不定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那破庙黑洞洞的门内飘了出来!

      那光芒只有拳头大小,幽幽的,冷冷的。它悬停在破庙门口,在漫天灰白的风雪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刺眼。一股无形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阴寒之气,如同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笼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青锋瞳孔骤缩,“锵啷”一声,长布包裹瞬间滑落,一柄剑身暗沉、寒气凛冽的长剑已然出鞘,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素问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迅速探入药箱。

      无咎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握着短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他制住老人的动作没有丝毫松懈,目光死死锁住那点幽绿的火焰。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片刻。

      那幽绿的火焰在空中悬浮着,微微摇曳,像一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雪地上的几个不速之客。

      青锋紧握剑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那点绿火,声音因紧张而绷紧:“是它!城西的‘鬼火’!炋灵!”

      炋火者,会附于逝者生前所珍视之器物、常至之地点,或与其执念相关之生者身上。能被特殊之人所感知或影响。千年以上之炋火,吸足天地精华或特定能量,则能凝聚模糊之灵智与形态。其强大,然常浑噩,唯记核心执念,实即魂飞魄散后留下的印记或回响,行动受执念而驱使,谓之“炋灵” 。

      她话音未落,那点幽绿的火焰猛地一涨,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力量,瞬间化作一道惨绿色的流光,带着刺骨的阴风,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架着老人的无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朝着老人怀中那鼓起的、藏着“遗愿”的前襟——疾射而来!

      速度太快!阴风扑面!

      “小心!”素问失声惊呼。

      青锋想也没想,手腕一抖,暗沉的长剑带着一道决绝的寒光,迎着那惨绿流光直劈而下。剑锋破开风雪,发出尖锐的厉啸!

      然而,那炋灵仿佛无形无质,剑锋劈过,竟如同斩入冰冷的雾气,绿光只是微微一滞,便诡异地绕过剑锋,速度不减,依旧直扑老人胸前。

      无咎眼神一凛,短杖瞬间横在老人身前,杖头一点微弱的暖白光芒急促亮起!但那绿光的速度和诡异远超预料,眼看就要绕过短杖的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庙那半塌的断墙之上。

      是阿寂。

      她不知何时已在那里,肩上落满了雪,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风雪卷起她洗得发白的衣袂。

      她没有看那疾射而来的恐怖绿光,也没有看下面惊险的众人。她只是静静地、近乎漠然地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对着那炋灵袭来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凌空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在她指尖划过的轨迹上,空气似乎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被无形的石子投入,漾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气势汹汹、阴寒刺骨的惨绿流光,在距离老人胸口不足三尺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至极的墙壁,猛地一滞!整个火焰剧烈地摇曳、收缩,发出一种无声的、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尖利嘶鸣!

      那嘶鸣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冲击,青锋和素问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眩晕,仿佛有冰冷的针扎进脑海。

      无咎扶着老人的手臂猛地一震,眼中首次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猛地抬头看向断墙之上那个风雪中的单薄身影。

      阿寂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更加苍白。她放下手,空寂的双眼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又似乎只是被风雪吹拂。唯有袖口深处,那颗光滑的黑色石子,被她冰凉的指尖,死死地、死死地攥住了。

      风雪依旧。破庙前的空地上,幽绿的炋灵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半空,扭曲、尖啸。断墙上的身影静立如初。雪地上,众人僵持,一片死寂。只有那炋灵无声的嘶鸣,在冰冷的空气中尖锐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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