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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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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吻向人间万丈红尘。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粉雪,被风卷着,斜斜地扫过长街。青石板路早被行人踩成了灰黑色,此刻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又被新的脚印踏乱,洇开小片湿痕。
阿寂把冻得发木的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关节僵硬。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舔着皮肤,一路凉到心口。她肩头落了一层雪粒子,也懒得拂去。
巷子尽头是慧明茶馆的后门。门楣下挂着一串旧风铃,风一过,便发出几声干涩的轻响,还混着老人喉咙里含混的咳嗽。
她推开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门内是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后院,空气里浮着茶叶和柴草混合的味道。慧明正佝偻着背,在一个小泥炉前扇火,炉上坐着个旧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
“来了?”慧明头也没抬,声音温吞。
阿寂点点头,走到廊檐下避雪的地方。她解下背上一个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放在一张落了灰的小木几上。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滞涩感。她解开布结,露出里面几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
罐口用蜡封着,透不出丝毫气味。
她拿起其中一罐,递给慧明。
慧明这才直起身,接过罐子,掂了掂,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陶壁。他掀开蜡封一角,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也没有。他那双看惯了世情、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微微亮了一下。
“好东西。”他咂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比上回那批,更静了些。是下了雪的缘故吧?”
阿寂没说话,只是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几上。
是几块硬邦邦的、看不出颜色的粗粮饼子。
慧明看着她那双低垂的眼。那双眼睛很静,像结了冰的深潭,倒映不出什么情绪,也映不进多少光。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闻不到,此刻连指尖的触感也正在一点点溜走,像指缝里抓不住的细沙。但她做出来的冷香”,却能压住人心头最燥的邪火,安那些被“炋火”扰得夜不能寐的魂魄。
炋火者,是人殁后集执念而成,附于器物或他人之身。千年炋火化为形,谓之「炋灵」。而“泬”者,炋火之净化态也,乃冷香丸的药引,象征放下执念后之空明焉。
“老规矩?”慧明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
阿寂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翕动的嘴唇上,片刻,轻轻点头。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掌心纹路很淡,手指细长,指腹和虎口处却有着薄茧,不似寻常姑娘家。
慧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阿寂掌心。
铜板带着慧明怀里的微温,落在她几乎冻僵的皮肤上,那点温度微弱得像错觉,转瞬就被她自身的冰冷吞没。
她合拢手指,攥住那几枚铜板。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低头,一枚一枚地数。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边缘,触感钝钝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
“多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短暂,像雪片落在水面,瞬间就化开了。她把两枚铜钱递了回去。
她又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将铜板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慧明知道这点钱,不够买一担好炭,更不够买药。
阿寂做这冷香丸,每次都要去“那边”走一趟。慧明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每次回来,她身上的寒气就会重一分,像从冰窟里刚捞出来,眼神也更空寂一点。
“天冷,喝碗热茶再走?”慧明指了指炉上翻滚的陶罐。
阿寂摇摇头。她重新裹好包袱,背在背上,动作依旧缓慢而稳定。
她指了指外面还在飘的雪,又指了指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那点红,是她苍白脸上唯一的颜色,显得有点倔强,又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慧明懂了,她嫌麻烦,也怕自己这身寒气,冲淡了茶馆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他叹口气,没再挽留:“路上当心。听说城西破庙附近,晚上有鬼火游荡,不太平。”
阿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
她拉开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的碎发贴在冰凉的脸颊上。
她一步跨入风雪中,单薄的背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雪幕吞没,只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脚印,通向那条被踩得泥泞湿滑的长街。
慧明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又低头嗅了嗅手里那罐封得严严实实的“冷香丸”。
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却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清冽、空寂,带着一种能冻结一切喧嚣的寒意,直透肺腑。
他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丫头,自己都快成一块冰了,倒还想着给别人送点清净……”
后院重归寂静,只有泥炉里的火苗舔舐着陶罐底,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和着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
阿寂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怀里的铜板硌着肋骨,冰冷的触感清晰得过分。风雪抽打在脸上,她的鼻子冻得发木,快失去知觉了。她有点遗憾地想,看来嗅觉消失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也好。
省得闻这满街的烟火气、柴火味、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属于泬的、陈旧而粘稠的悲伤气息。
世界在她这里,正一层一层地剥落,先是声音,再是味道,然后是触感……
最后会剩下什么呢?她不知道。
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袋里一个硬硬的、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颗光滑的黑色石子,是她很久以前,从“那边”唯一带回来的、没什么用的小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那颗石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麻木和流逝感。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模糊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