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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梁国的开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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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的开国皇帝本是前朝一位武将出身,他吸取了前朝尊文黜武的失败经验,于是极力推崇边境与中央布防。传了二百年,也渐渐显现出重武轻文的现象。
在大军又一次凯旋归来,皇帝为了嘉奖三军,悼念战死将士,命工部建了一座琉璃牌楼,上书“永延帝祚”。
盛夏的暴雨倾盆而下,就在这场雨中,历时一年半建造的琉璃牌楼,出现部分坠毁。
“那时我正在后巷啃饼,忽然空中响雷,吓了我一跳,那雷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发慌。闪电刺得人眼疼,我一抬头,鎏金的牌匾砰得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牌楼百年屹立,新牌楼在夏雨中作了万千土。
大理寺狱每至入秋时,都会格外忙碌,一批犯人要秋后问斩,就得忙着整理相关文书。近段时日,一下子又关进来百来号人,更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狱卒三班交替,巡逻、看守与杂事。杂事的活显然很多,每日两顿饭与水,发放之后还得收回,琐事繁重。
雨后,牢里有股散不去的霉味,同酸臭腐烂气息一同冲来,像块臭抹布,非得贴着鼻子。
里面的人也不安分。有些囚犯是亡命之徒,惹是生非,有些是大人物关照过的,也许过几日就要重回高位。
工部侍郎谭旻,显然就是大人物打过招呼的。
“谭大人,用饭了。”
自从关进来,这位大人就开始一言不发,整日也不挪位,入定一般。他不用饭,不用水,只是偶尔用筷子蘸了顶上滴水在墙面上画图。
狱卒也习惯了。
是位大人物,也是案件的主谋,还有关在大理寺的其他囚犯,关在刑部狱和家中待捕的,共计五百六十七人。
等到朝中命令一下,都要人头落地。那染血的地,看来得要擦上好几日,何时能有一劳永逸的法子呢?
“你说,那砍头时的溅的血会不会渗到砖头里?听说琉璃砖要掺了人血才更透亮!”
“活人祭祀,自古就有。”
大理寺狱抬头不见天日,转轮殿中垂目可分黑白。
“在我们幽冥地府,真假易辨。在十殿审判中,说真话,身上会闪白光,说假话,则是黑光。”
进殿之前,引路使者如此相告。
上座转轮殿主,垂眸细听,旁有书吏三生使者,奉文相传。
“生人祭祀,九霄难容,九幽难同。今有数案,请二位作阴判相佐。数案如下:炀陵工匠案、菱桥童子案……永康琉璃牌楼案……”
听到这几字,肖籍恍然回神,脑中针扎,三魂七魄瞬时归位。
“若无异议,请二位签字参审。”
文书捧到面前,他抓过递来的笔,毫不犹豫写上自己的名字,握笔的姿势如执刀。文书一照,二位浑身发出一阵白光。
“活人祭祀的传统,在我们人间历来有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切事物,注重平衡二字。
所论动土一事,是损大地之灵,自当以灵煞作补,所谓种种,我们将之称为,祭祀。
特奉贡品,向尊者行礼,以示崇敬,以期庇佑。”
这位话刚落,身上亮起白光。
竟真是他的肺腑之言……
何其荒唐呀!肖籍心想。“牲牢之制,《周礼》有之。太牢者,以牛、刍、羊为祭,不知活人为祭,从何来?”
“六道轮回,无高下之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道在先生心中,人较之牲畜更为高贵,因此牲畜尽可宰杀,人却是有宰杀的权利?”
这位说着,慷慨激昂,声一声过一声,话落地,竟是满头汗如雨下。数十丈宽的转轮殿,回声般传颂那句“宰杀”。
看似真是物无高下。
三生使记录言行的笔稳稳停在手中,目光自二位阴判身上一扫而过后,看向高座,得到转轮王示意后,翻开旁边一本黑皮白字的册子,查看里面白底黑字的记录。
却听到“六道之下,最忌同类相残,如坠地狱道”。
肖籍言:“昔时由活人陪葬改为石佣,正是为了不滥杀,怜无辜。我等后辈正当秉持先辈之仁义。”
“以活人为祭,所为的不正是人之有灵、有识?”
另一位阴判道:“人生之渺小,而所图者大矣。”
人生渺小,没有一座牌楼能延续百年之久。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应该为那些看似有大价值的事物让路?
三生使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找到了炀陵工匠案,她道:“请李先生来,还为炀陵工匠一事。二百五十二年前,李先生奉命修建炀陵,以幼童之血染泥烧砖,又在建成后,将一众工匠封死在内。此案共涉二百三十二人。”
“为了这一案,我幽冥地府上下调查了约百年。引渡使者为了接引这些冤魂,亦费了上下几十年。冤魂尚未完全成煞,却迟迟不肯离去。问李先生,其中可有何缘故?”
那些冤魂应当是最恨炀陵,却固守不去,灵智渐消,迟迟不肯入人间道。
“幼童力弱,魂魄杂于砖瓦,难以离开炀陵。父母之爱子,便是灵智全消,也会守在子女身旁。如此一来,借助幼童之阳气与父母之执念,炀陵即可千年不倒,国祚永年。”
阴判话落,身上同样闪起白光,竟又是真话。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预谋,以人命为王朝延续,在自己的功名录上浓墨重彩留下一笔。
可笑的是,这个王朝在炀陵建成后十五年后迅速凋敝,失民心,失天下。
“先辈常言,土木之工,求屹立坚固,用糯米浆与石灰土调制。以生灵为祭,荒唐至极。今天下若大兴土木,各各以人灵为祭,岂不是尸横遍野,国中无幼壮?”
说到此处,肖籍不禁心生万千嘲讽。建成要祭祀,倒塌也要祭刀,这数百人尚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已经为这些上位者的功业殒命。
谈话间,三生使已在因果簿上完成记载,她手中的笔是漆黑的,蘸的是黑墨,落笔时却是一团又一团纠缠一处的红绸。
“是李先生献上此策?”
“是。”
“问李先生,何时,因何,殒身?”
“我为炀帝守棺,驻守主墓室。”
笔下又是字字滴墨。
荒唐又怪异,肖籍与三生使抬头间恰好撞上,浑身发凉,手中颤抖。另一手压在这手上,以防幅度太大,发生变故。
他再看李先生时,眼前糊涂不清,擦拭不尽。像是煮熟的面团,拉扯抹平。
耳边“砰”,轻轻盖印声,却好似在他脑中敲一声鼓,顿时灵智涣散,不能细思。
就看着黑衣使者展开黑皮白面的帛书,宣读:“幽冥令下,依律令鬼族李轩引炀陵冤魂。十日畜生道,行人间道。”
“若无异议,请签字。”
李轩接过笔,瞬时身上红光、黑光、白光轮番闪现,最终顺着笔杆一同流泻,化作笔下自己的名字。
两旁的鬼吏当即冲上来把李轩押解下去。
“再谈永康琉璃牌楼案,本殿现已收到几名魂魄,先带当事人上殿。”
肖籍看着鬼吏迅速下殿,又快步而来,“刺——”的,像是石板拖拽声,越来越近,近在耳边,迸的落地,千斤坠在身边,一座泥雕矗立。
内以黑布遮盖的眼眶底下,有什么活物如珠子般滚动。
“这……”那珠子骨碌滚到一般,同人眼般“看”着他,觉察此处,顿时毛骨悚然。
三生使落笔记下:“这是打生桩的当事人。以布遮掩,不能视物,水泥浇灌,不可诉冤。”
即使到了幽冥地府,也只能到处浑浑噩噩拖挪,像这样投胎的鬼魂,下辈子,大多会瘫痪在床。
旁边泥雕太重,压沉半殿光阴,肖籍自觉太轻,渺如尘埃。
三生使黑漆漆的影子挨了过来,捧着册子记录。
“生前可是宋郡人氏宋成,十二岁父母双亡,流落至永康做苦力活,十五岁参与建筑琉璃牌楼。”
泥雕宋城以轻微幅度一点,亮起白光。
“死前可事先知情?”
泥雕宋城缓缓摇头,三生使笔下开始淌红。
“可与人结怨?”
泥雕宋城摇头,瞬时白光转成黑光。
转轮殿中,黑白立分。
铃不响,烟不动,一双双阴测测的眼,俱望向这边。
肖籍手心有冷意,是发了汗。
影子处却有极轻的笑,还好,应是没发怒。
“殿主,人有贪嗔痴欲,一举一动皆有恶念之机,怨与恩也无分界之限,甚有大恩如大仇。”
是否与人结怨,兴许他自己都不能分清。
黑光渐消,恶念散尽,肖籍定下一口气来,幽冥地府的审判与朝堂廷议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查过其他几人因果簿,你是因钱财而亡,上层克扣你们的工钱?”
泥雕宋城微微点头,肖籍提起的一口气险些走岔。
“工部有官员贪墨,琉璃牌楼轰动朝野,背后贪黩者官位不小。”
肖籍按捺不住,迎着黑影而上。“使者大人,这样的大工程,工钱有时是会缓一些下放。”
在他热切的目光中,泥雕宋城摆摆脑袋,黑光亮起。
三生使在宋城因果簿上迅速记下几笔。“宋城灵智不清,不能再问。”
经转轮王准许,她把手中帛书抛到宋城头顶,簿上黑红白光交织轮转,将他从上罩下,结成烙印打入魂魄中。
鬼吏上前将他带下,修满人间道后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