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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海外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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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外围,渔船三四只。
中央,无风亦起浪,旋为涡。水天一色,堆如白雪。
书载渤海,其下亿万千里,深不可测处,为幽冥地府。其中亦如外界,有白昼黑日,常有雪海,如外界雪日,鬼族中亦喜爱撑伞相挡。
地府外圈是海中极幽暗处,不见天日,是恶鬼盘旋处。非召入地府者,经外圈,必将为恶鬼绞杀,不得轮回,长留此地。
后幽冥界教主照世间苦,渡地狱鬼,经五方鬼帝与十殿阎罗商讨,由诸阴差使者轮值,渡可渡之鬼。
这一日,自外飘来一生魂,从恶鬼道过,他魂魄白如雪,定是日日好事的大善人,似香饵般惹得恶鬼垂涎。
生魂乍入幽冥海底,昏昏沉沉如木偶无知觉,周遭已围了密不透风的恶煞,音刺耳,商量如何瓜分美餐。
窃窃嘈嘈,如锈蚀铁链摩擦,仿佛啃食脑骨,生魂方有些知觉,便感臂上发寒,尖锐之物抵近,吓得连手甩起,却不着气力。
滚烫,又凉嗖嗖。
意识恢复些许,漆黑一片如同眼盲。口中不住囔囔:“莫吃,莫吃!我往地府去。”
恶煞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凭本性饱口腹欲。
恰此时,漆黑墨中洒入一线微弱金光,如滚水滴落,烫得恶煞滋滋叫苦,仓促而逃。
金光愈亮,照出一条光明之路,直通地府。数以千计的恶鬼掰脸相望,阴差使者执令避水而来。
“奉幽冥教主令,渡善者入轮回。”
尾音扬长似咏,随之不少鬼魂登上引渡之路,生长出四肢五骸,他们看着这一番变化,隐隐回想起为人时美好,至真至纯处泪盈满眶。
不及欢喜,却教金光弹出,重落幽深海底。
恶魂不甘心,聚成一团簇在引渡之路两排,要待使者一到即冲上去撕咬吞咽,增长功力。
使者收起令牌,木着面道:“不可渡。”黑衣之上有如火焰涌动,金光笼罩在她身周,恶鬼再不可近分毫。
使者立海底,是漆黑之中独一轮明月。她费了些功夫,又像是有意将这些贪嗔痴面目一一赏尽,方在恶鬼虎视眈眈中,慢悠悠起身回幽冥地府。
没了一步登天之法,好在还有徐徐图之之路。
既有入光明之道,如何能忍得这海底无尽黑暗。既已啃的细碎,自然恨不得再多吃一口。
一口血下去,是回忆中的温热,经由腹中,逐渐灼热,热得魂魄发烫。恶鬼拉出眼眶的眼珠子彻底落出,一口刀在腹上开了洞。洞里黑漆漆,魂魄无光的恶鬼融成雪白细粒碎碎漂浮。
吱吱声响成一片,白光金光汇成引路,连使者刀上流水纹亦是清晰可见。
“奉转轮殿令,接引永□□魂肖籍。”
这漆黑中唯有一点白,引路使者长刀划出到引路,肖籍生魂顺之飘来,再以文书与其魂魄一照,魂魄立时发出白光,这就是验明真伪了。
后,引路使者带其过外圈,正式进入幽冥地府。
行过黄泉路,桥边神祇,女英,正在院中熬汤。生死之花的甜腻,奈河水的腐臭,尽数融化在汤中。
生魂肖籍醒了过来,看看女英,鹤发童颜,瞧瞧自己,一身素白,望着引路使者,出神。
女英笑道:“这是让使者吓出魂了!我这汤很快就好,饮了汤,好投胎去。”
“女英大人莫开玩笑,这是转轮殿方提的阴判,有大事,不敢耽误。”
“这生魂上尽是海底恶鬼气息,想来再度为人也将命途坎坷,受尽磋磨......”
女英揭开锅盖,拿起汤勺,熟练地分入碗中,定不教多一分,少一点。那一魂一鬼还在河边等摆渡舟,她才想起些事来。
“方才三生使也从幽冥海底来,又引了亡魂去十殿。”女英除了熬汤、分汤,其余话乱七八糟,丢三落四。
她又想起了什么,拍额叹道:“是了,摆渡舟正为她所使。”
干完活,麻利地从屋内搬了一篮筐豆荚出来,她坐在院中树下,边哼着小曲边剥豆子。
树,是一棵枇杷古树,翠绿的叶片折射细碎雪白,宛如翡翠般动人心魄。树,在院中很久了,得从造院子时开始算起,枝干盘虬卧龙,诉说静默的千百年。
生魂肖籍走到树荫底下,花叶交织的缱绻旖旎,像是层层叠叠的轻纱柔软拂面。
“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教他不由得心神荡漾,不禁伸手感受其中平淡、漫长的岁月苍劲。
叶片簌簌作响,满树作青信。
迷茫与不安,生魂肖籍仰起的脸上皱着眉,他作生魂不开灵窍,脑中雾蒙蒙,愣愣盯着这棵枇杷树,欲得解。
女英道:“枇杷树是故人栽。”
桥边两侧种植的生死之花,舒展半含的花蕾,像是张开一个一个脸庞,然后吐出花灵,融成丝丝缕缕,如云似烟,是幽冥地府的晚霞。
桥底漆黑的水洞,咕噜咕噜热汤般沸腾,泡沫中一只白骨手爪冒上,伸出水面,讨要着纯净灵魂以渡化己身。有了带领,一只又一只迫不及待地钻出水面,底下当是一张又一张白骨面。
俱以相同的姿势,望向同一个方向。
女英的院子,院中的枇杷树,枇杷树下的纯白生魂。
渡我归去!渡我归去!
声在脑中用锯子来回拉扯,生魂肖籍分明能感觉到,后脖一指冰凉爬上脊椎。
院中女神祇见多不怪,手中豆子往篮中一抛,收菜入屋,闭门不理。
鬼族信条,绝不掺合麻烦事。
院中的阴差使者拎刀出门,刀插在桥边,横刀立马,他化出修罗道法相。
“出奈河者,立斩。”
白骨嗡嗡埋怨,却又不敢反抗,嘈嘈切切中忽然集体转身,奈河中一舟来,舟上有位容色极好的女子,罗裙在河中如御风来。
“摆渡舟总算来了,又让三生使赶上了。”
女英扛了条板凳坐门口看热闹。
鬼族信条,该看的热闹得凑上。
“那生魂,饮碗汤来解解渴。”
青瓷碗装的一碗汤,照着模糊的晚霞,生魂肖籍垂首,碗底映着翠翠绿意。
上面歪歪斜斜,伫着一座牌楼。牌楼轰然倒塌,里面埋着一个少年人。少年人手顶天,脚踏地,张口在喊。
“我不要!”
“我有冤情!”
奈河中的白骨商议好殊死一搏,在翻涌河水中,白骨朝中心汇聚,成巨掌十丈向摆渡舟扑去。
“呀!”就听女子惊呼,摆渡舟在这波涛中宛如浮萍一叶顺之东西,又有恶鬼夺魂。脚步虚浮,她已软在舟上,旁边使者的衣袍适时盖到她面上。
扯下黑色衣袍,借力而起,看不清面容,只见使者抬脚就踹,一脚下,那骨掌断了支点,哗啦啦,漫天的骨架纷纷落下。
女子尚未回神,为轻柔的力道拉起,一柄白伞撑起,应是空中有什么东西落下,打在伞面上,听着像是冰雹的声响,落了好一阵。
“使者大人,这是……”
“无事。”
像是一座伟岸的山挡在她面前,她只能看到使者黑色的衣袍,洁白的伞柄,以及握伞那只青灰的手。
“三生大人威武!”
女英雀跃的喝彩声,吸引了生魂肖籍的注意力,他看去,风浪平息的奈河,一舟向他来,渡他来。
伞打得很低,他只能看到黑与白,白净的伞面,在这暗淡的幽冥地府,像是一朵送葬的花。
舟靠岸边,收了伞,仍只能看到那个容色十分的亡魂女子,三生使者晦暗得只剩影子。
“喝了汤自己往前走就是了。”
三生使是道很淡的影子,透着缥缈欲散的意味。话也不多,爱静静打量周遭。
生魂肖籍魂魄受损,于一切朦朦胧胧,灵智虚浮,但又在无意识中看到这位使者解衣袍、撑伞。
若是,若是来渡他,就好了。
走时,他又回头看了眼这位使者,三生使者立在枇杷树下,望着一树叶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