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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忆深处 ...

  •     1

      从烂尾楼回来,躺在酒店的床上半睡半醒,全身难受,嘴里渴的要命。挣扎着爬起来,脑袋昏昏沉沉,一摸额头,不出所料,发烧了,灌了一瓶冷水,稍微舒坦一点。

      穿上衣服,踉踉跄跄往楼下药店走去,买了退烧药和矿泉水,药盒上写着一次一片,一日三次。我扣出三颗,把一天的量全往嘴里扔,用矿泉水冲下去。

      真的好累,我想好好睡一觉,没时间起来吃药。

      回到酒店倒头就睡,可能是退烧药起效果了,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做梦了,梦到十岁那年,在外婆家吃饭,一家人坐满了一桌,大人们在谈论表弟的学习成绩,我坐在狭窄的角落里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聚餐的时候我只吃一碗饭,吃完我就乖乖地坐在桌子上。不是我饭量小,是我不敢再去盛第二碗,前后都有人,挡住我出去的路,我不敢麻烦他们起身,他们嘴里正在喋喋不休地夸赞表弟。

      如果我打断他们,他们就会挪开凳子,发出与瓷砖地面摩擦的声音,会吸引全场的注意,桌子上的人瞬间安静,都抬起头向我看来。他们会在脑海里想起我的名字,我的的过往,对我评头论足,我的平庸,我的自卑,在他们眼里一览无余,然后无视我。

      这种被别人无视和放弃的感觉,对童年敏感的我来说十分难堪。

      这一天,我低着头吃饭,碗里的饭快要见底了,我故意放慢速度,细嚼慢咽起来。突然一双筷子出现在我碗里,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我听见外婆说:“我们小迪也很努力的,多吃点。”

      我抬头,看到外婆慈祥和蔼的目光,外婆问我:“小迪,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桌子上异常安静,一双双眼睛盯着我,我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转头,看见妈妈期待的眼神,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我害羞胆怯地开口说:“我……我长大了要赚钱,带妈妈去她想去的地方旅游。”

      妈妈咧着嘴笑了,桌子上人也笑了,外婆故作生气。“只带你妈去,不带我是吧?嫌我老了?”

      我慌忙解释。“不……不是,当然要带上您。”

      外婆眯着眼笑了。

      我知道是在做梦,可怎么也醒不过来,这句童言无忌的誓言,深深地刺痛我,我控制不住嚎啕大哭,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房门,我被惊醒了。保洁阿姨在外面喊:“需要打扫卫生吗?”

      我擦干净眼睛,调整声调,冲门的方向喊:“不用了,等下我退房。”

      看着一片潮湿的枕头,房间里一点光线也没有,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这样坐在床上发呆。

      想起刚才的梦境,想起对妈妈的承诺,十九年了迟迟没有兑现。

      记得妈妈去年说想去爬武功山,一百多公里路程,三个小时车程,我却百般推辞:“武功山不好玩,你这么大年纪了爬起来很费劲,还不如在家里待着。”

      妈妈默不作声,再也没有提过此类要求。

      可过了不久,我却带着陈佳辗转千里,半个月时间,去了她想去的城市。

      这个把自己的开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她可以因为我的一点不好,忘记我所有的好,最后把错误归咎到我身上。

      就是这个女人,我日夜难忘,我恨她,更恨我自己,这种澎湃的恨意,不休不止地拍打我的心脏。

      泪水再也无法隐藏,汹涌而出,我放声哭泣。

      我想妈妈了……我想妈妈了……

      可是妈妈在上海,我只能打电话给妈妈,电话接通,妈妈在手机里喊我的名字:“小迪?小迪?”

      我清了清嗓子:“妈,我在。”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儿子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见妈妈在笑。

      “妈,我想你了。”

      “哦,真是新奇,你都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能感觉到妈妈很开心。

      妈妈继续说:“你外婆前几天还念叨着你,说你好久没回去看她了。”

      “妈,你在上海还好吗?外婆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外婆也挺好的,就是想你了,你有空去看看她。”

      “好,我下班了就回去看外婆。”

      “你和陈佳怎么样了。”

      听到陈佳的名字我愣住了,一时间忘记了回答。妈妈在手机里喊我,我回过神说:“我们挺好的。”

      “小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发觉了我的不对劲。

      “我没事妈,你儿子好着呢,吃的好睡的好。”

      “小迪,遇到什么事了?有事和妈妈说,有妈妈在别怕。”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淌,我捂着嘴不敢说话,沉默一会,声音有点嘶哑:“妈,没事,我好着呢,我要上班了,你保重身体。”

      匆匆挂掉电话,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刺着眼睛照进来,我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车来车往。

      退掉房间,打算去桃源华府搬点东西回去,然后去看外婆。

      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回来了。掏出钥匙,插进去,锁芯有点生锈,需要不停移动钥匙的角度,到底,向左拧,打开门,这个动作我做了千百遍。

      我站在门口,恍如隔世,不敢迈进门槛,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家。进门是厨房,灶台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粉红色的围裙挂在墙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过去的烟火气。旁边卫生间的淋浴喷头一直滴着水。

      隔绝客厅的玻璃门敞开着,餐桌上堆满了各种小物件,沙发上方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偶,是我们在商场里夹到的,墙角竖着长长的落地镜,阳台上有一盆向日葵,几近枯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阳光里漂浮,永不落地。

      这里的一切曾经让我对生活有无尽的期望。

      可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大大的黑洞,我走进去就会被吸入其中,会有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佳佳,起床了,先空腹喝一杯温开水。”

      “佳佳,晚上想吃什么。”

      “小迪,今天好累帮我捏捏肩。”

      “小迪,在家里好闷,我们出去玩吧。”

      “砰”的一声,我把门重重地关上,转身,坐电梯下楼。

      2

      外婆很高兴,给我做了我爱吃的粉蒸肉,红烧猪蹄,茶树菇老鸭汤。吃完饭,外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在厨房里洗碗,我爬到三楼屋顶坐着。

      看着夜色一点点暗下来,小镇的灯光一点点亮起,单调的白色,聚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会发光的圆球。

      不远处,凤凰中学的广播里放着《大海》,学生们在食堂吃晚饭,现在的伙食应该比以前好很多吧。以前每天早上下早读,别人蜂拥而至往食堂跑,我故意拖到后面,等第一批吃早饭的回来后,再朝食堂走去。

      这个时候学生窗口基本没菜,清汤寡水,班主任不忍心,偶尔大发慈悲,带我去老师窗口,两个菜包,一根油条,一碗白粥,蹲在墙边眉开眼笑地细细品尝。

      坐在三楼,可以看到操场上国旗飘扬。冬天起床艰难,广播里《运动员进行曲》响了三遍,才掀开被子,快速洗漱,厕所的水冰冷刺股,胡乱抹两下,冲出寝室。匍匐着绕到操场后面,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缩在最后面,跟着前面人的动作,懒洋洋地做着广播体操。

      夜色中叹口气,心生感慨,想起一句诗: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初中是我最快乐,最充满自信的年纪,减少了自卑敏感。和两个死党,打篮球,翻围墙逃课,打架,是别人眼中的二流子,吊毛,老师眼中的老鼠屎。

      对大学毕业新来的实习老师一见钟情,她叫陈星。后来去县城读高中,注册了QQ,起了个网名叫“思星裂肺”,纪念还未开始就结束的“爱情”。

      她教初一英语,在我们班楼下。我一般都是最后去食堂吃饭,但在食堂总能碰到她。

      于是空荡荡的食堂,经常只剩我和她在吃饭,她坐在老师区的餐桌上吃,我站在学生区的窗台上吃。我透过窗户盯着她瞧,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也转过头看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有一次,我们打球很晚,食堂灯都关了,好在班主任还有点良心,给我们留了饭。我们端着饭站在食堂外面吃,夏日的晚风吹来,死党包子舒爽得嗷嗷叫。

      我看见陈星拿着碗,晃晃悠悠走来,路过我们的时候,“深情”地看我一眼,这一眼让我握不住勺子,叮当一声掉地上。

      包子见我一动不动,乘机而入,把我碗里的肉一片片夹走。回过神看着碗里全是辣椒,暴跳如雷,嘴里喊着:“还我肉来……”追着包子到处跑,跑不动了,脱下鞋子,像投篮一样的姿势,球鞋划过完美的弧度,精准落入包子的饭盆。

      拍拍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只争朝夕,完美。

      我想此处应该有根烟,为逝去的少年。

      掏出烟准备点燃,又取下塞回烟盒,手里使劲,烟盒在手中被揉圆搓扁,扔下三楼。

      我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任何人的离开都不能成为堕落的理由。

      思绪翻动,往事接踵而至。想起这两年和包子形同陌路,曾经逢人便说,我们是最好的兄弟,现在却连微信都没有了。

      两年前的七夕节,包子发消息说要请我吃饭。我莫名其妙,回他:“你隐藏得够深啊,我怎么没发现,滚犊子,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

      “又不是我们两个人,你这个人思想有问题。”

      我说:“和你老婆?那我更不去了,吃狗粮还是吃饭?”

      “你快来,我们打不上车,人太多了。”

      “行吧,我送你们去,我可不吃饭,留着下次吧。”

      我按导航来到他的位置,一个小区的门口,打电话给包子告诉他我到了,他让我等一会。十分钟后,我看到包子牵着一个女孩走出来,拉开车门,两个人坐在后座,包子冲我嬉皮笑脸,一边和女孩说:“这我最好的哥们,够意思吧,一个电话就来了。”

      女孩没有说话,脸上在笑。

      我大声说:“你老婆呢?不是说和林玲一起吃饭吗?”

      女孩毫无动静。包子无所畏惧地说:“谁说是她了,你别管,送我们去天虹。”

      我愤怒地说:“你们自己去吧,下车。”

      我开着车扬长而去。

      自此断了联系,有次在路上碰到,包子对我视若无睹,我们擦肩而过,十年友谊,一朝泯灭。

      3

      深深吸口气,吐出来,天空已经布满星辰,月亮高高挂起,外婆在楼下喊我。

      外婆郁闷的坐在客厅沙发上,对我说:“小迪,快帮我找找昨天那个电视,怎么按都找不到。”

      我笑着说:“我来帮你找。”

      外婆叹口气说:“人越来越不中用了,快去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别瞎说,还有好几十年呢。”

      外婆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明明记得要拿什么东西,走到地方了,又莫名其妙的忘记了,急得团团转,嘴里总是嘀咕:“越老越不中用,我这人真是快去了。”

      电视里放着年代剧,外婆看得津津有味,一会评判剧中的人物,一会被逗得开怀大笑。

      我问外婆:“你平时在家晚上都是看电视吗?”

      外婆说:“一个人在家电视都不知道怎么按,这个电视还是别人帮我找的。”

      我说:“那怎么办,不无聊吗?”

      外婆说:“习惯就好了,有时候你舅舅,你妈妈,你小姨打电话回来和我聊聊天,他们有家庭,有工作,打电话的次数也不多,我不能打扰他们。我自己给自己找了点事做啊,翻出旧衣服缝缝补补,打扫卫生,从三楼拖到一楼,半天就过去了。菜园里走走,到晚上了,刷刷抖音,到点睡觉,到点起床,一天就过去了。”

      我躺在沙发上,头搁在外婆的腿上,外婆抚摸我的头,听着外婆爽朗的笑声,窗外月光倾泻了整个人间,隔壁人家的狗又叫了,这一刻岁月无比静好。

      我对外婆说:“以后我在家陪你,给你找好看的电视。”

      外婆说:“尽胡说,你在家陪一个老婆子,人家不得笑死。”

      我说:“管他们干嘛,自己高兴不就行了。”

      外婆语重心长地说:“没那么简单,人活一世,吃世上的饭,穿世上的衣,就得受世人的眼光。”

      我说:“那是你们老一辈的想法,现在的年轻人讲究开心和自由。”

      外婆嗤笑一声:“那是害怕,受得住别人的眼光,才能说自由,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才能谈开心,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我嘻嘻一笑:“孙儿受教了。”

      外婆低头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不开心,外婆也不问你,外婆要告诉你,开心是自己给自己的,因为别人不开心是自残,在别人身上找开心是自虐。”

      我沉默不语,茫然地望着电视机里的画面。

      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梦了。

      梦到以前无数日子中的一天,我给陈佳做好晚饭,全是她指名道姓要吃的,酸豆角炒肉沫,空心菜梗炒罗卜丁,三鲜汤。陈佳把满满一碗米饭吃完,背靠椅子,摸着肚子说:“吃得好饱啊。”我的脸上不由地笑开了花。

      原来这就是幸福,幸福曾经来过,敲响了桃源华府的门,我们假装听不见,把它拒之门外,没多久走了。

      吃完饭,我们出去兜风,她坐在电瓶车后座,拿着手机拍视频,她起头唱:“一开始……”

      然后我唱,唱了好几遍,才唱完整:“我只顾着看你,装着不经意,心却飘过去……”

      晚风吹扬她的长发,路灯下的影子亲密无间,电瓶车穿越了整个夏天。

      明亮的路灯打在她身上,脸晦涩不明,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说:“我要结婚了。”

      我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说结婚?”

      她坦然地说:“因为我在犹豫。”

      我的心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捅了个窟窿。

      睡梦中有人擦拭我的眼角,睁开眼,外婆坐在床头,轻轻抚摸我的脸庞。“小迪,你哭得这么伤心,梦里一定很开心吧。”

      我坐起来紧紧抱住外婆,抽泣着说:“陈佳走了,她不爱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忘不了她,我的心好痛!怎么办!外婆!”

      外婆拍着我的背,说:“那是她没这个福气,我的乖孙这么好,是她不配。”

      外婆说:“小迪,你就在家陪我,外婆宠着你。”

      4

      院子里阳光普照,搬出桌椅,捡上花生瓜子,烧一壶开水,泡上一杯茶,躺在摇椅里。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世界寂静无声,天空万里无云,我一无所有,提前进入老年生活。

      外婆提了一只开膛破肚的鸡进门,说:“晚上给你做三杯鸡。”

      我讨好地说:“我就知道外婆最好了,爱你外婆。”

      外婆板起脸,指着趴在地上打滚小黑,说:“就知道说好听的,你问它信不信。”

      我溜了一句小黑,小黑摇着尾巴走过来,我说:“很明显它是相信的。”

      外婆脸黑了。“它信,我不信,几个月不回来看我,心里哪还有我这个老婆子。”

      我倒杯茶端到外婆面前,卑躬屈膝地说:“来喝点茶,可香了,消消气,之前工作忙。我们那个狗经理老派我去出差,这不,回来看您了吗。”

      外婆拎起我的耳朵。“我知道你忙,忙着给别人洗衣做饭,忙着伺候别人,啥时候伺候伺候我。”

      我说:“马上就伺候,您坐好,我来剁鸡。”

      外婆松开我耳朵,嫌弃地说:“不敢劳烦你,等下剁到手还要我来伺候你。”

      小黑摇尾巴舔我的裤腿,我蹲下来,摸它的头。“我几个月没回来,你还记得我啊?那晚上我吃肉,你吃骨头好不好。”

      小黑高兴地舔我的手,摇着尾巴,往墙角一躺,舒服又惬意。

      外婆剁好鸡块,拉过一把椅子坐我对面,看着远方的田地发呆,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

      外婆悠悠叹口气,说:“做人出世真的好难,要在世间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不是上天,是入地。”

      我心有感触附和道:“是啊,太难了。”

      外婆突然呵斥我:“你懂个屁,小小年纪。”

      我故作委屈道:“我已经很难了。”

      外婆不以为然:“屁,还有得你受的。”

      我吓得瑟瑟发抖。“外婆,你就不要打击我了,还让我活不活了。”

      外婆说:“没出息。”

      我赶忙起身,把外婆扶到摇椅上躺着,给她剥花生嗑瓜子,嘘寒问暖。

      外婆心满意足地说:“乖孙,尊老爱幼,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我汗颜,点头说:“借您吉言。”

      外婆双眼紧闭,传出绵长的呼吸,阳光照在银白色的头发上,闪闪发亮。我昏昏欲睡,头一下一下地往下掉,蹑手蹑脚地起身,准备去房间拿毯子给外婆盖上,然后眯一会。

      外婆忽然悠悠开口:“你外公走了十几年,我晚上做梦都不想梦到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外婆说:“我给他生了七个孩子,他走的那天,我哭了,他走了一段时间后,我笑了,我恨他。”

      我惊讶了:“不是六个吗?”

      外婆重重叹口气。我给外婆续了杯茶,重新落座,静静地盯着外婆看,外婆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起来很疲惫。

      你外公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跟着堂哥堂嫂生活,偏偏这两人刻薄寡恩。把你外公当牲口一样使唤,里里外外的活都是他干,一天只给一顿饭吃。你外公出门砍柴,他们在家里给宝贝儿子偷偷炖鸡吃,等你外公回来,吃得毛都不剩。

      你外公也是死心眼,往死里干,不会偷点懒。哎,十二岁,无依无靠,没法子,不这么干只有饿死。

      有一次,你外公堂哥一家出去走亲戚,一去就是半个月,家里的米撑死三天的量,他们不管别人的死活,一走了之。你外公硬生生熬了一个礼拜,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到了饭点,厚着脸皮坐在别人家门槛上,个别好心的会装一碗饭给他吃,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别人心好,也不能天天指望别人,何况,哪有这么多好心人,大多数直接拿扫帚把他赶走。

      镇上一对中年夫妻,开了一间包子铺,结婚十几年没生出孩子,担心老了没人送终,想领养一个孩子。太小的没时间养,最好是半大不小,又能干活又听话。托人四处打听,知道了你外公,上门来说,你外公的堂哥堂嫂喜笑颜开,巴不得呢,就这样你外公给人家上门当了义子。

      那两夫妻对你外公也不差,虽然整天有干不完活,但是能吃饱饭。包子铺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刚开始只是挑水、打扫卫生、磨豆浆,慢慢地和面粉、做包子、炸油条也都会了。那两夫妻看你外公聪明,学东西快,对他更满意了,打算历练几年把包子铺交给他打理。

      你外公和我说,这段生活是他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有盼头。可是好景不长,那个女人突然怀孕了,生了一个儿子,两夫妻高兴得欢天喜地。你外公愁眉不展,整天提心吊胆,尽管他能吃苦,干活认真,有什么用呢!女人一出月子就把他赶回家。

      回到家,哥嫂不待见,侄子也不喜欢,日子又回到原点。生活看不见希望,睡着别人家床,吃着别人家饭,怎么安心啊。

      生产队的老书记和你老外公有旧,他看你外公可怜,力排众议安排他在生产队养猪,吃饭也在生产队厨房吃,这才好过一点。

      后来,生产队取消了。好在几年下来,也偷摸着存了点钱,找了泥瓦匠拜师学艺,那时候的师傅和父亲是一样,逢年过节要孝敬,还要无条件给他家干活。

      你外公吃得苦,脑子灵活,学了一年出师,总算有一门手艺了,日子重新有盼头,这个盼头和之前在人家做义子的盼头不一样,这个盼头是自己给自己的,踏实安稳。

      家里的老房子就是你外公一砖一瓦自己砌起来的。

      做了几年手里有点钱,开始找媒人说亲,以前的媒人鼻子比狗还灵,哪家有适婚的,没嫁出去的姑娘,门清,隔了一个镇,还能找到我。

      那时候是真的苦,外面没工打,只能在地里找点吃的。天还没亮,我就要挑两箩筐蔬菜,走一个小时到镇上卖。常年吃不饱饭,个子又矮又小,肚子饿的咕咕叫,箩筐压在肩膀上把什么都压没了,走到镇上要了半条命。

      路上看到骑自行车人过来,赶紧让开,村里人说当大官的人才能骑自行车。看着两个轱辘驮着一个人越走越远,我心里就想,要是嫁个骑自行车的男人,那就得把人美死。

      我和隔壁村一个男人互相喜欢,也没多喜欢,就是有点好感,主要他长得好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了两年学,后来家里供不起,本身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就在家里帮忙干活。

      我们一起去镇上卖辣椒,卖完辣椒,他数着手里的钱,来来回回数好几遍,才满意地装进口袋里。走到卖包子的地方,他看看我,又看看包子,脸上的表情就跟便秘一样。

      我知道他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认钱不认人,他必须把钱如数交到他妈手里,不然少不了一顿竹鞭炒肉。我很想吃包子,也知道指望不上他,挑着空箩筐往前走。

      你外公托媒人来说亲,我爸爸点头了,约了时间见面。我心里也是同意的,你外公有一门技术,能来活钱,听说人又吃苦。

      其实无所谓我同不同意,父亲点头那一刻,这件事已经成了,我们这代人媒妁之言是地,父母之命是天。

      隔壁村那个男人知道我要嫁人了。那天,他手臂上跨个篮子,菜都没卖完,冲到我跟前,把我拉到墙角,低低地问我:“你要嫁人了?”

      我点头。

      “你爸逼你的?”

      我点头,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站在我面前,眼珠子转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左看看右看看,做贼似的,脸上又是一副便秘的表情,声音更低地说:“那我们跑吧,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扇了他一巴掌,这不是要人命吗。

      他又说:“要不我们去和你爸坦白,说我们好了,电视里也是这么演的。”

      我又甩他一个更重的耳光,这不更要人命吗。

      我是不幸的,也是幸福的,不知道爱情的滋味。

      5

      你外公臭毛病也不少,邋遢、自私、刻薄、欺软怕硬。

      我嫁给你外公后,生活依然艰辛,种的地是全村最多的,你外公不管不顾,做完自己的工作,回到家跟老太爷一样,饭都要等我回去做。有时候干脆走到地里,我累得要死,他站在田埂上一嗓子吼过来:“这么慢,还没干完,天都黑了,快回去做饭。”

      我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他每晚都会想方设法带点荤腥回来,日子苦是苦,伙食不比人家差。

      你那个最大的舅舅,你是没见过,他24岁就死了,被你外公活生生害死的!哎!命苦啊!没过一天好日子,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打。

      七岁帮家里干活,十五岁起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凡是男人干的活都是他干。你外公嗜酒如命,一日三餐离不开酒,你大舅一犯错就把人打得半死。

      你外公不喜欢你大舅,你大舅木讷,不会说好听的,做事死板,让他干什么就死命地干。你外公说一点都不像他,所以他就把人当畜生使。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收割稻子的时候是一年中最累的时候,那一年庄稼收成很好,稻谷装满了很多箩筐。你大舅一担一担地从田里挑回来,扁担像嵌进你大舅的肩膀里一样。

      你外公也知道我们辛苦,提了一大块猪肉回来。我做好饭,你大舅还没挑完,我让你外公帮忙一起挑,他坐在桌上给自己倒一杯酒,嘴里嚷嚷着说:“这点事还要我去,养他这么大干嘛的。”

      我想去帮你大舅一起挑,可这担子太重了,实在挑不起。天完全黑了,你大舅来来回回挑了好几趟,我让他吃完饭明天去挑,你外公“啪”的一下搁下筷子,说:“挑完再吃饭,放地里被别人挑走了怎么办?”

      我们在家边吃饭边等他,你外公已经喝得人事不醒了,躺在床上,呼噜打得跟头猪一样。

      我们吃完饭,你大舅还没回来,这一趟的时间怎么这么久?我准备拿手电去找他,村里一个人突然闯进来,说你大舅掉进水库里了,我拿着手电跟着她跑过去,到了地方,好多人已经围在那里,你大舅被人救起来了,躺在岸上,脸上白得发亮,早就没了声息。水库里一担谷子漂浮在水面,你大舅就这样没了,好端端的人一眨眼就没了。

      你大舅走了,受苦的就是你妈,家里的活都落到她身上,咱们家建老房子的砖是你妈一块块烧出来的。你外公重男轻女,不喜欢你妈,你妈做错点什么,也是一顿打。

      有一次你妈上山砍柴,路过一户人家,看到门口水泥地上晒着红薯干,口水直流,实在是想吃,又怕你外公知道了打她。最后还是没忍住拿了几块,装进口袋里,那户人家知道了,跑来告状,你外公气得火冒三丈,你妈回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是打。

      那次把你妈打惨了,腿和脚都肿了,还是我推开你外公,不然他还要继续打。我火气上来了,冲那个来告状的人说:“吃你几块红薯干赔你就是了,打坏了你要负责。”

      你爸托媒人来说你妈,我们答应先见见面,你爸请我们在镇上吃了一顿饭。回来后你外公说这事就这样定了,他说,吃了人家的饭就是欠人家人情,要还的。

      其实我和你妈都是不同意的,你爸家里穷,又没手艺,嫁过去还不是跟在家里一样吃尽苦头。可是这个家,你外公说一不二的,没人敢忤逆他。

      结婚那天,有个亲戚是个哑巴,四十多岁的光棍。接亲的来了,他好奇凑上去看,你外公在背后踹人家一脚,骂骂咧咧,说人家一个光棍凑什么热闹,晦气。

      四十多岁人啊,饭也不吃了,哭着回去的,再也没有来往了。

      唯一敢忤逆他的就是你小姨,你小姨15岁就跑出去打工,没在家里吃什么苦。她是赶上了好时候,你外公又喜欢她,嘴甜会说,又是家里最小的。

      她在外面认识了你小姨夫,带回来,你外公不待见,把他们赶出去,还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扔出去。你小姨和我哭诉,我不忍心,偷出户口本让他们去打结婚证。

      你外公肝癌去世的,天天喝酒,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直到死他都没有原谅你小姨,他死后你小姨才敢回来奔丧。

      那个年代的女人,命运都是固定的,我偏要抗争一下。我自己不敢奢求爱情,我两个女儿,总要有一个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吧。

      你妈和你小姨,一个没有爱情,一个选择了爱情,过得都不幸福。

      你爸老实软弱,你妈强势勤奋,你妈把你爸吃得死死的,家里是你妈当家做主,要是没有你妈撑起这个家……哎,你妈苦了一辈子了。

      你小姨夫有主见,人圆滑,但是不顾家,家里你小姨没有话语权。婆婆又强势,两边都要照顾,两边都要受委屈。

      无论怎么选都有遗憾,婚姻到最后都是搭伙过日子。

      你想要的谁都给不了,除了你自己。

      我这一辈子肩上一直有根扁担,担的东西越来越多,真累啊,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

      外婆在摇椅上伸了伸懒腰,脸上有轻快的笑容。“这些事在我心里几十年了,倒出来晒晒太阳,真舒坦啊!”

      6

      外婆睡着了,我拿了毯子轻轻给她盖上。

      心里默念:“外婆要长命百岁。”

      我静静地坐着,太阳一点点往西边移动,树叶晃动,阳光碎裂,我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我想起妈妈这一辈子,从生下我开始,辛苦连绵不绝,苦尽甘来仿佛没有尽头。

      我一出生就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体弱多病,六岁之前要经常往返家和医院,日复一日的治疗,让这个家的贫穷更加沉重。

      童年就是看着父母周而复始的劳作。我慢慢开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一边放牛,一边割猪草,姐姐拾柴火,还要做饭。我一直很羡慕姐姐,觉得她干的活比我轻松,还有,我讨厌满手的牛腥味,回到家总要用肥皂洗好几遍手。

      我最期待下雨天,因为下雨天工地不开工,爸爸妈妈不用上班,我也可以偷懒。爸爸会来接我放学,妈妈在家做好晚饭,天还没黑,一家四口坐在掉漆的桌子上安静地吃晚饭,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人人都说南方的雨季漫长,可这样的日子在我记忆里屈指可数。

      八岁那年爷爷的葬礼,摆了三天白席,其实这三天我内心是开心的,并不知道死是什么意义。我只知道,好多过年才能吃到的菜,这三天每天都可以吃。我装进饭盒里,带去学校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

      他叫吴天。我很羡慕他,家里条件好,每天带的菜都比我的好,他会把菜分我一半,然后我们坐在松树底下一起吃。他比我高,比我壮,有人欺负我,他会挺身而出。他有很多好玩的纸牌,午休我们偷偷溜出去,爬到后山玩纸牌。

      他什么都会和我分享,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我们玩弹珠,玩烟卡,玩纸包,在学校形影不离。

      我一直有个迷信的想法,觉得他悲惨结局和他的名字有关。从小父母忙于工作,爷爷奶奶把他宠得无法无天,有求必应,胆大又脆弱,敏感又自卑,受不得半点委屈,和玻璃一样,一摔就碎。

      三年级的寒假,一天他睡懒觉很晚起床,他妈妈在外面上班很辛苦,看不惯他这样,骂了他一顿。他委屈极了,趁妈妈不在家,喝了一整瓶敌敌畏,神仙难救,发现的时候已经死透了。

      听说他妈妈后来疯了。他用生命的代价报复了他妈妈,他的目的达到了,并且超出很高,家破人亡。

      当时我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我只知道他不会来学校了,他不和我玩了。

      小孩子的感觉真的离谱。

      我们两个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父母买的过年穿的新衣服。后来这件衣服再也没穿过。

      五年级的时候,我有了新朋友,我的同桌,是一个女孩子,她叫刘晓芳,上海转学过来,在我们学校借读一年。

      短发,齐刘海遮住额头,小巧精致的五官,丹凤眼,笑起来光彩夺目。

      因为她可爱,我老是欺负她,我喜欢看她哭鼻子的样子,理由很滑稽,事实确实如此。

      作业没做完,我让她帮我写,轮到我打扫卫生,我拉着她和我一块扫地,倒垃圾。她学习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午休的时候,班主任安排她坐在讲台上盯着,只要说话打扰别人休息的人,记下名字写在本子上。这本子如同生死簿,上了本子的人魂魄就像被吸走了一样,一个下午惶恐不安,等着放学时班主任的亲切问候。

      可是我不怕,我有恃无恐,和后面的同学躲在桌子下玩军旗,因为她从来不记我的名字。

      有被记名的同学表示抗议:“王一迪也在玩,为什么不记他的名字?”

      刘晓芳轻蔑一笑,强者姿态显露无疑。“你再吵吵,明天我还记你的名。”

      那位同学顿时处于下风,狼狈而逃,趴在桌子上假寐。

      她对我好得过分,送我文具盒,包装精美的笔记本。我看到她啃苹果,口水直流,于是“敲诈勒索”,让她明天带苹果给我吃。第二天她真的从书包里掏出四个苹果递给我,认真的态度,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莫名其妙亲了她的额头,表示开心和感谢。

      六年级开学她没来,她走了,有人说是去县城读书了,有人说回上海了,反正就这样消失了,不知所踪,再未遇见。

      7

      我羡慕过很多人,小时候羡慕吴天和刘晓芳,羡慕他们家庭条件好,有零食吃,有玩具可以玩,放学回家,写作业吃饭看动画片,不用干活。

      长大了我羡慕包子,娶了一个好媳妇。刘玲温柔贤惠,是家中独女,没要彩礼,没要车房,老丈人还给他们在县城付了首付。他儿女双全,幸福美满。

      这些羡慕一点点渗透我的人生,让我变得更加自卑。陈佳给过我力量,让我可以独自面对黑暗,我把她当成精神支柱,害怕她突然有一天像刘妍一样离我而去。面对她我谨言慎行,一再退让,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啊,能力普通,相貌普通,家世普通。尽我所能把一切都给她,性格上的缺陷,我小心翼翼隐藏,努力去改变,我需要时间,她却厌恶和我待的时间太长。

      陈佳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我手机里保存,内容是:“我恨你,超级恨你,恨不得你去死!”

      恨之入骨,字字诛心。

      我五雷轰顶,没有回击,我死死地看着这几个字,一笔一画刻在心里,永不敢忘。

      我一直在逃避,不敢面对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希望破灭,带来深不见底的绝望。黑暗笼罩在前方路口,看不见一丝光亮,一片漆黑,传出乌鸦的哀嚎,生气断绝,死气弥漫,我踌躇不前,徘徊在路口,不敢靠近。

      不是等别人来照亮,是等自己变成光,可以平静地穿越路口,到达彼岸。

      脑海一片朦胧,周围一片混沌,雾气腾腾中睁不开眼,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还记得你的梦想吗?加油啊!用力地为自己而活!”

      形成回声一遍遍传来:“还记得你的梦想吗?加油啊!用力地为自己而活!”

      我猛然睁开眼,外婆的毯子盖在我身上。空气中飘散着三杯鸡的香味,用木炭火煨了一个小时了,香气四溢。

      晚上胃口出奇的好,吃了两碗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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