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从前》故里是长安

7、我在这世俗风雨飘摇

　　　　1

　　能为自己而活吗？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试过。

　　阳光依旧温暖，小黑在脚下乖巧地趴着，我惬意的躺在摇椅上眯着眼，心里那份宁静时有时无，时远时近。

　　大脑思绪万千，像飘散在阳光下的尘埃，无法落地，一会悔恨过去，一会忧虑未来。

　　一辆白色的汽车开到家门口，在南昌工作的表弟突然回来了。副驾下来一个女孩子，外婆走出去看，表弟拉着女孩的手，脸上有害羞和兴奋。“奶奶，这是我女朋友小雪，我们是回来结婚的。”

　　外婆恍了一下神，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啊……好好好，怎么不打电话回来，一点准备都没有。小雪啊，快进来坐。”

　　女孩清秀文静，和表弟很般配。

　　我第一反应是嫉妒，没错，嫉妒，我羡慕过很多人，从来没有生出嫉妒之心。这个表弟不一样，他只比我小半岁，我们一直是拿来做比较的对象。我们很相似，敏感胆怯，自卑平庸，没有存在感，我们一直在同一起跑线上，现在他却走在了我前面。

　　我一时难以接受，但也只是一瞬间，便觉得没什么，无所谓了。我心如死灰，还计较这些干嘛，本来就和我无关。

　　外婆不再关注我，整日精神抖擞，嘴里念叨着小雪小雪，逢人便说表弟要结婚的事，好像这一刻她才是为自己而活。

　　外婆打电话通知亲戚好友喝喜酒，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大家感到震惊。妈妈打电话向我求证，我说是真的，妈妈沉默了好久，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随后微信弹出十几条消息，妈妈发来的，我点开其中一条听完，便没有再听其他的了。妈妈一改那日通电话的温柔，冲我歇斯底里地咆哮，我能听出她的委屈和不甘。

　　突然的反转出乎意料，我明白原因，我们都生活在世俗巨大的牢笼里。今天说说你家，明天笑笑她家，这没什么，谁家都有一地鸡毛的时候，独独你家满目疮痍，格格不入，最后惹人背地里耻笑。

　　妈妈是村里最勤奋的人，好强也好面子，坚强又脆弱。

　　我是看着妈妈在劳累中一天天老去的。小时候，计划生育，抱着我东躲西藏，在亲戚家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大了些，妈妈种着全村最多的地，整整十八亩，靠一双手，耕地、插秧、施肥、收割。后来妈妈一边种地，一边去外面工地做小工。

　　小学暑假，每晚必须要做的事，就是用两个五百毫升的可乐瓶装满井水，放进冰箱里冰冻。第二天早上妈妈提着它们去工地，这是烈日炎炎下妈妈唯一的慰藉。

　　我通通理解，我全部接受，我不愤怒，不责怪，我能感受到妈妈的痛苦。妈妈的世界里只有家庭和我，她和外婆一样，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2

　　妈妈从上海回来，我去车站接她。出站口搭了简易帐篷，风吹得哗啦响，灯光昏暗，人群吵闹，又相顾无言。

　　妈妈沉着脸走出来，我伸过手帮她提箱子，她推开我，拒绝我的帮忙。我们彼此沉默，到停车场有很长一段路，妈妈费力地提起箱子，走下台阶。我想帮忙，妈妈推开我，我伸手去抢箱子，妈妈把箱子一扔，顺着台阶滚下去。

　　妈妈对着我，面无表情，眼睛微微发红，声音嘶哑。“你真是没用，比你小的都比你先结婚，你挑三拣四，什么时候能静下心做一件事……”妈妈声音逐渐哽咽，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你……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你知道外面别人怎么说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无话可说，找不到替自己辩解的理由，也不想替自己辩解。

　　妈妈转过头，偷偷擦眼角的眼泪，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一辈子兢兢业业，我吃苦毫无怨言，这是我的命，不怨谁。可我没有做过半件亏心事，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心如刀绞，旁边人来人往，我视而不见，眼里只有妈妈哀恸的神情，她的悲伤比这夜色还浓。

　　我想说，我理解的，我会认真的，以后会加倍努力。可所有的话堵住了喉咙，说不出口。

　　妈妈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事事让她失望。我学习不好，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舅舅介绍我去大公司实习，不到三个月，别人就把我辞退。

　　我无能、胆小、懦弱，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令她满意，我三十岁了一事无成。她在苦水里浸泡了几十年，满腔痛苦无处发泄，我不抵抗，默默忍受。

　　为什么我会想哭呢，我强忍泪水，走近妈妈，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妈妈……”

　　七岁那年小年夜，那天我不用干活，一整天都很高兴，蹦蹦跳跳跟在堂哥后面，我们在别人家门口捡爆竹。

　　我们在整个村子乱窜，从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钻出来，祠堂旁边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我走过去，听到姐姐在号啕大哭，挤过人群，看到妈妈手里拿着又长又细的竹子，一下一下地抽在姐姐身上，姐姐惶恐地大喊：“我错了……我……我再也不会了……”

　　妈妈披头散发，破口大骂：“你不识数啊，别人少你钱你不知道啊，读书读瞎了……黑心鬼，这点冤枉也吃，不得好死！”

　　妈妈转头看到我，顿时火冒三丈，把我一下扯过去，死命地抽打我的腿，那细细的竹子落到身上真的很疼。我哭得很大声，妈妈抽一下，我就跳一下，手用力地摩挲小腿。

　　妈妈边打边说：“你就知道歇，家里活一点不干，你怎么这么懒，你歇去死啊……”

　　妈妈哭了。周围全是站着看热闹的人，大伯母看不下去了，拉住妈妈，把我和姐姐带到她家里去。

　　这些我都记得，这些年，我把所有的悔恨、愤怒、痛苦、不甘、委屈，通通埋在心里，没有对谁说过。我知道没人愿意听，没有人会在乎。我只能在夜深人静，躲在被子里，说给自己听，说给床单上的小熊听。

　　3

　　回去的路上，汽车驶过一个个红绿灯，穿过吉安大桥，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百货商场灯火璀璨，人流如织，星巴克巨大的玻璃墙后，坐着这个四线城市最小资的青年。

　　这座熟悉的城市在慢慢变得陌生，让我无处藏身，那些曾经挥洒快乐的地方，都隐藏着悲伤。

　　我知道妈妈苦了大半辈子，我应该听妈妈的话，不要挑三拣四，找个人结婚让妈妈开心。我知道过去的回不来，陈佳不值得，知道我所有的情绪都是无能的表现，根本没人在意。我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我统统知道，可就是做不到。

　　我没有金钱，没有名利，婚姻也迟迟没有，所以我在别人眼里没有用。当婚姻成了衡量底层人是否有价值的一种，我明白无须向别人证明什么，如果非要证明，在流言蜚语中仓促结一次婚，幸福开始悲哀，婚姻成了买卖，然而他们的嘴永远不会闭上。

　　以前读过一句话：何为勇气，就是不再回头看。何为强大，就是能静候佳音。

　　我摘抄下来，写进备忘录里，时时打开来看，警醒自己，信心满满，不为所动，以为自己信手拈来。

　　其实事到临头，毫无勇气，脆弱不堪。

　　婚礼那天，天气晴朗，高朋满座，烟花和彩带漫天飞舞。五颜六色的气球挂满祠堂和家里，红毯从家里铺到祠堂门口，间隔两米放一个花篮，新人路过时有人把花瓣扬在空中，纷纷落落，像下了场五彩缤纷的雪。

　　妈妈强颜欢笑，眼神茫然空洞，麻木的没有言语。爸爸面无表情，蹲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我机械地和亲戚问好，打招呼，点头，然后傻傻地看着婚礼进行。

　　大家沉浸在喜悦中，三个毫不相干的人，却不知悲喜。

　　飞快地吃完午饭，胸闷，无法待下去，开上车又不知道去哪里。转来转去，开进常去的公园，把车停在禾河旁边，打开天窗，爬出去，坐在车顶，静静地望着幽蓝的河水，水平如镜，毫无波澜。

　　我在脑海里问陈佳：“我们谈了这么久，为什么你对结婚只字不提？”

　　陈佳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一直在犹豫，和你在一起我一直不开心。”

　　那些压制许久的情绪，又开始疯狂肆虐，脑海里一片废墟，群魔乱舞。父母的责备，亲戚的冷眼，对刘妍的悔恨，陈佳的背叛，反复灼烧我的神经，我快要走火入魔。

　　眼前的河水冰冷异常，想必能让我彻底冷静下来，是我最好的去处，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遭受的全是痛苦、背叛、嘲讽、指责、孤独，没有安慰、理解、鼓励、陪伴，什么都没有。

　　活着意义是什么？经历磨难，找寻自我？我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价值，我一无是处，碌碌无为，在泥泞中年复一年地挣扎。我注定是个失败者，没人爱我，没人关心我，没人理解我。

　　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电话，我接通，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拿起手机放在耳边，静静地听着。

　　父亲恨恨地说：“你真是没用！去年和陈佳在一起一年都搞不定，你枉为男人，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吗？说你下面的东西就是摆设……我们做父母的也跟着丢脸。”

　　父亲说：“你伺候她伺候得好啊！你还不知道吧，她今天和别人结婚了。我早就说过，你这辈子什么事都做不成……”

　　这句话五年来反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经常会莫名的想起，被别人辞退，刘妍不告而别，陈佳决然离开，这些时刻彰显着我的无能。

　　父亲在电话里历数我的过往，一段段不堪，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痛不可当。

　　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脸扭曲着不成样子，我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挂掉电话，突然笑了，全都怪我，是我咎由自取，泪水湿润眼角，顺着脸庞缓慢滑落。

　　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那就烂的彻底一点吧，我全部接受。我什么都不怕，不抵抗了，让它们放马过来吧！来啊！我一无所有，什么也失去不了，什么也不想得到。

　　我想大声地对所有人背地里冷嘲热讽的人说：“关你屁事！”

　　我可以坦然面对了。

　　我无所畏惧。

　　几天后家里重归平静，妈妈要回上海，我送她到车站，看着妈妈拉着行李箱，即将消失在进站口，我脱口而出喊了声：“妈妈！”

　　妈妈回过头看我，我跑过去抱住她，说：“妈妈，我爱你，永远爱你……”

　　看着妈妈走过安检口，消失在视线里，我在心里默默念叨：“妈妈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傍晚，坐在三楼，看着太阳坠落，夕阳染红云层，橘黄的天边是落幕前最后的色彩。

　　我打开抖音，搜索陈佳的账号，果不其然，入眼就是鲜艳的结婚照，日期正是五天前。新娘妆容精致，新郎帅气潇洒，郎才女貌，两人相视而笑，幸福昭然若揭。

　　打开私信写道：终于可以和你说一句，祝你安好！我不再爱你了，你的绝情冷漠，我到死也忘不了。想起你曾经的付出，我也不恨你。谢谢你，让我正视自己的缺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去改正，这份感情是有价值的，带来的即是痛苦，也是新生……对于你，不遗憾，不后悔，也不怀念。

　　点击发送，显示已送达，不需要她回复，我注销了账号。

　　黄昏落幕，黑暗登场，黎明静候。

　　祝你安好，同样是我和过去的自己正式告别。

　　我释怀了，放下了，不代表原谅了，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值得被原谅。我把它埋在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我清楚的知道，在不久的未来，哪怕在我最勇敢、最炽热、最光辉的时候，它依然会跳出来，丑陋的面目时刻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

　　我明白我失去了人类最美好的能力——爱与被爱。

　　晚上，我躲在被子里整理相册，我把所有有关陈佳的合照和视频全部删除，打开所有的APP，旅行、机票、外卖、酒店、转账记录，清除一切有关她的痕迹。

　　我边删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如果有人打开门，会看到被子下面的人像癫痫发作一样，浑身抽搐。

　　再见了，陈佳，再也不见！

　　从此你没入人海，我将往事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