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从前》故里是长安

5、其实我们早就结束了

　　　　1

　　什么是幸福，在刘妍离开后我探究过这个问题，可始终找不到答案。

　　后来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两个人一起寻找。

　　我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像丢失了风的四季，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很难有人来到我的世界，我也没多大兴趣参与别人的生活。

　　所以每一次相逢，每一次开始我都倍感珍惜。

　　第一次见到陈佳的时候，说不清有什么感觉，大都平静如水。

　　在火车站进站口，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在人群里踉踉跄跄，心里开始泛起波澜。

　　然后她辞职回来，行李箱装满了从南昌带回来的东西，那一刻心里涌现的滔天巨浪，冲垮了筑起的堤坝，泛滥成灾。

　　她曾经在我的世界里定义过幸福，照亮过短暂的时光，她走的时候，顺手关闭了所有的灯。她回来过，带给我一支蜡烛，微弱的光摇摇欲坠，我以为那就是光明，我无比向往，不顾一切去追逐。后来她又走了，快得像一阵风，蜡烛熄灭了，我陷入无边黑暗。

　　陈佳挥之不去，多少次在梦境里我改变了所有的缺点，我们和好如初。心脏突然一阵一阵地疼，睁开眼回到现实，再也无法紧闭双眼，因为梦里远比现实更残忍。

　　她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我从心甘情愿到万不得已。

　　2

　　从武汉回来，我们搬到桃源华府，一室一厅，有厨房有卫生间。

　　她从网上买了很多装饰品，把这个家布置的漂亮温馨，把我们的合照摆在显眼的位置。

　　我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个南方小城，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属于我们的一天正式开始。

　　我起床煮好稀饭，再叫她起床，给她倒一杯温开水，看着她喝完。她去洗漱，我把稀饭盛出来，在餐桌上放凉，吃完早饭，把衣服丢进洗衣机，贴身衣物必须要手洗。然后出去买菜，中午做她爱吃的，清蒸鲈鱼，爆炒花甲，午睡一个小时后，给她洗个干爽的头，吹个漂亮的造型，下午出去游玩，晚上煲她爱喝的排骨汤。

　　南方小城的夏夜，凉爽舒适，热闹喧嚣，晚饭后，穿一双拖鞋，骑上电瓶车，带着陈佳，穿行在每个角落。大排档、烧烤摊、步行街、黄昏的公园，我们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对岸万家灯火。

　　偶尔的吵闹，不可避免，我试着改变自己去哄她开心，她毫无反应的态度，让我有了退缩的想法，多数的矛盾在我沉默不语中消失，终于她对我失去了耐心。

　　陈佳不会明白，她想要的东西，我在多年前就彻底退化了。我更不明白，我把所有的都给她了，她还要离我而去。

　　这个夏天，刘妍突然地出现，像天空中的一道惊雷。

　　那一天傍晚，陈佳还没下班，她告诉我晚上想吃油焖大虾，我出门打算去菜市场买。

　　刚走出小区大门，眼前一阵恍惚，刘妍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捧着玫瑰花，我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脸笑靥如花，在我眼前逐渐放大，光天化日之下，她吻上了我。

　　我轻轻推开她，退后两步，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沉默一会，拉着她上车，在附近兜了几圈，心里有点烦躁，开到吉安大道，找了个空旷的路边停车。

　　她坐在后座，开心地说：“小迪，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

　　我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说：“在抖音里看到的，你的作品有定位。小迪，你想我吗？”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她吗？怎么会不想呢！在夜深人静，在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在和陈佳吵架后，我努力靠近她，她却无动于衷的时候，我想起曾经有一个人爱我，就像我现在爱陈佳一样。

　　可是，想到她不辞而别，我终于愤怒。“你当初不声不响地离开，现在又不声不响地出现，心安理得地说想我，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不是这样的小迪，我是去……”

　　我粗暴地打断她。“不重要了，我也不想知道，你走吧，我有新的生活了。”

　　她抓住我的手臂，生怕我一走了之，脸上有泪珠滚落，紧紧咬住嘴唇，满是哀求。“小迪，你骗我的是吧？”

　　我的心突然变得坚硬无比，发狠地说：“当然是真的，你也看到了，我们住一起了。我很爱她，我为她做饭，洗内裤，买礼物，带她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城市，做这些事我心甘情愿并甘之如饴。你懂吗？我不爱你了。”

　　她忍不住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点点滴滴掉在皮革座椅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听见心碎的声音。

　　我忍住不去看她，她举起手机，停顿一下，然后狠狠地砸向储物箱，一下一下地砸，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王一迪，你会有报应的。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她推开车门，走进黄昏，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转眼没入人海，只能看见慢慢黑下来的夜色。

　　我把玫瑰花藏进后备箱，启动汽车，掉头去菜市场，购买食材，回家做好饭，再去接陈佳下班，这是我现在的生活。

　　去年冬天，吉安罕见的下了场大雪，外面白雪皑皑，小孩子在楼下欢呼雀跃，我在厨房准备晚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拿出手机，抖音发来消息，是小红。

　　“王一迪，你真是狼心狗肺，小妍为了能嫁给你，在甘南的拉卜楞寺，吃斋念佛八十一天，磕长头一万次，化解了因果，还为你祈了福。她为你受了这么多苦，带上户口本，千里迢迢跑去江西找你，你真不是人，这样对她，去你大爷的！”

　　我反复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刘妍那天来找我的情景，心脏骤然停止，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呼吸停滞。一种由内而外的痛，痛彻心扉，我泪流满面，靠着墙，从墙壁慢慢滑下来，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好难受，心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客厅传来说笑声，我转头，透过玻璃门，温暖的客厅，沙发上坐着的身影，对着手机视频，笑容满面。

　　是时光记忆里永恒的痛点。

　　3

　　临近新年，家中父母催促我们订婚，这方面的态度，陈佳一直犹豫不决，这次我忽然强硬起来，我问她：“订婚的事，你怎么想的，我们也谈了这么久了，总该让父母安心吧。”

　　她靠在床头敲手机，嗤笑一声，说：“是让你父母安心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提订婚吗？”

　　“我知道，因为我不会哄你，吵架了总是逃避问题，可是我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我大方承认自己的缺点。

　　她不说话，继续看手机。

　　我接着说：“我已经在慢慢改了，可是你不能在我哄你的时候一声不响，多少给我点回应吧。”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真挚地说：“佳佳，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可以的，相信我。”

　　她的眼睛从手机转移到我脸上。“订婚也可以，房子，车子，彩礼，五金一样都不能少。”

　　我说：“情人节和过生日送你的金件，算在五金里吧，买这么多也戴不过来。”

　　她怒目而视。“凭什么？可以不戴，但不能没有。”

　　我说：“好。那汽车先买个二手的练练手，等熟练了再买新的怎么样？毕竟你才拿驾照没多久，没怎么开过车。”

　　她蹭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王一迪，我怎么这么看不起你呢？”

　　我妥协道：“行，买新的，十来万的可以了吧？”

　　她轻飘飘地一句：“我要奔驰宝马，其他的免谈。”

　　我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地说：“那这个婚不要结了。”

　　坐在沙发上，不再理她，彼此冷战，从下午挨到黄昏。

　　还是一如往常，这次的吵闹，第二天我们绝口不提，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上相拥而眠，彼此的呼吸感觉还是那么亲切。

　　照常做好陈佳想吃的晚饭，提前到公司楼下接她下班，北风寒冷，我不再下车到门口等她，她也不再迫不及待地跑过来。

　　我看到她，拎着手提袋晃晃悠悠走来，路灯高大明亮，迎面照向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离我越来越近，影子却离我越来越远。

　　除夕夜，妈妈旧事重提，对陈佳提出的要求不满。我安慰妈妈说，好事多磨，慢慢来不急着，好的事情总在后头。可我又不知道如何说服陈佳。

　　我站在三楼屋顶，给陈佳打电话，电话接通，那边喧闹嘈杂，大人打牌，小孩追逐打闹，陈佳走进房间，声音消失。

　　陈佳说：“喂”

　　我说：“新年快乐！佳佳。”

　　她说：“新年快乐！”

　　我说：“我妈问我们……”

　　陈佳打断我的话：“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怎么还问，烦死了，挂了。”

　　烟花炸响，直冲天际，天空绚丽多彩，村里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灯火辉煌。

　　我站在黑暗里，烟花明灭之间照亮我的脸。这份热闹衬托我愈加孤独，孤独中滋生愤怒，我的无能，陈佳的毫不退让，通通使我愤怒。

　　我们又陷入冷战，连着两天没说话。大年初三，我不再倔强，我决定妥协，决定勇敢，我提着礼物去她家拜年。我要当面告诉她，我答应她的要求，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一定让她幸福，拼命让她幸福，我以后努力工作，努力赚钱。

　　可是她不在家，她爷爷奶奶在家准备明天请客的食材，我给长辈拜了年，放下东西走了。

　　我在等陈佳的消息，她回家后肯定知道我来过，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用行动向她认错，并且告诉她我的决心。

　　可是她不懂或者不想懂，她还是那样无动于衷。

　　我不想给她发消息，不想质问她，我失去了耐心。刘妍离开吉安后，好不容易慢慢生长的耐心，这一天彻底枯萎。

　　我不再期待，开始无望，没有如愿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我又能奢求什么呢？如果结果只是这样，我心甘情愿。

　　4

　　2月14号，大年初五，情人节，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我在家百无聊赖，打算去桃源华府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开着车，不知不觉开到步行街，街上人来人往，一家服装店放着郑源的情歌，伤感寂寞，并不适合今天的日子。

　　霸王茶姬的招牌巨大醒目，想起好久没喝奶茶了，也想起陈佳最爱喝霸王茶姬，把车停好，打算去里面坐坐。

　　距离店门两米的距离，蓦地停住脚步，透明的玻璃墙后，陈佳和一个男生同席而坐，鲜花放在桌角，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陈佳笑得很开心。

　　脑子瞬间死机，忘记了语言，忘记了动作，忘记了人类一切本能，就这样站着，世界寂静无声。

　　脑子重启，不可置信的眼神燃烧愤怒，我冲过去，手接触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推开玻璃门，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向停车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鼻孔喘着粗气，告诉自己不能冲动，我一出现这段感情就彻底结束了。

　　我又想起她漂亮的面容，她今天刻意的打扮，画了眉眼，抹了口红，戴了流苏耳环，是我从没见过的精致。

　　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在沸腾，浑身颤抖不止。我没办冷静，我的理智告诉我，此刻的愤怒是必要的，停住脚步，猛然转身。

　　推开玻璃门，松开，玻璃门来回晃悠，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我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陈佳走去。

　　陈佳抬头，惊愕地看着我，不敢相信我出现在这里，眼里闪过不安和害怕。她起身逃离，我抓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气氛凝重。

　　我问男生：“你是谁？你们在这里干嘛？”

　　男生疑惑的看我，又扫了一眼陈佳，有点紧张地说：“我和她在这里相亲啊。”

　　他又问我：“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呢？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男朋友？未婚夫？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这种模糊不清，若即若离的关系，突然让我觉得索然无味，我松开陈佳的手，离开了这个地方。

　　陈佳追在后面，拉住我的手，我甩开她，拉开车门，点火，汽车疾驰而去。

　　我在车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泪水充斥眼眶，前方视线变得模糊，不远处的天桥上布满鲜花，对啊！今天是情人节。她在过情人节，那么我呢？

　　不想回家，哪里也去不了，家家团圆和睦，幸福美满，这些从来不属于我。只能独自回桃源华府，大多数人回乡下过年了，小区里冷冷清清。

　　不敢开灯，小小的屋子里，有成千上万个陈佳，在哭、在笑、在闹、在撒娇，照亮她们，就照亮了我所有的痛苦。

　　裹着被子，缩在阳台，从黄昏到黎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每个角落。成千上万的陈佳在阳光下瞬间复活，蜂拥而至朝我扑来，我惊醒了，望着熟悉的房间，床头柜上的照片，陈佳满脸微笑地看着我。

　　简单洗漱，打算出去吃早餐，打开门，陈佳站在门口，满脸微笑，举起手中的早餐，说：“我还以为你不在这里呢，给你带的早餐。”

　　我不搭理她，转身往里面走去，她跟进来，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她帮我剥茶叶蛋，看我没有要吃的意思，她蹲下来，手放在我的腿上，低头委屈地说：“小迪，对不起，昨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别误会。他是我爸爸领导的儿子，我爸不好意思推脱，非要我去见他，我是不想去的，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我只是和他聊聊天，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小迪……”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抬起头，泪水滚滚，顺着洁白的脸颊流淌，哭泣地说：“小迪，你相信我，我……我只爱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一想到你就要离开我……我的心就好痛，小迪……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看着陈佳满是泪水的脸，心里一紧，她的五官没有刘妍漂亮，身材没有刘妍匀称，个子没有刘妍高挑，可为什么我心如刀绞？

　　我替她擦泪水，把她拥入怀抱，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走向她。

　　我们和好如初，和以前别无二致。

　　她说过八月要和我结婚，可是八月都过完了，她还是绝口不提，终究是一句谎言。

　　可能她没有看到我改变成她想要的样子，或许改变太缓慢了，三年五载，她等不了。

　　我努力工作，主动要求出差，希望多赚点钱，我在除夕夜说过，要拼命让她幸福。

　　我没有过多的时间像从前一样为她做很多事情。她要自己做饭、洗头、吹头发、洗内衣，周末一个人待在家里，她那样活泼好动，无法忍受孤独，所以常常不开心。

　　吵架仍然在继续，我们好像都忘记了曾经的信誓旦旦，在看不见的地方泥泞日复一日的堆积。

　　她生日那天，我们商量好去南昌过生日，可是我食言了，公司临时通知我去上饶出差，她打电话来质问我。

　　“王一迪，怎么回事？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说话不算数。”

　　我说：“公司的决定我能怎么办。”

　　陈佳说：“那你不会拒绝吗？”

　　我说：“我要是能拒绝，就不是现在的王一迪了。”

　　我试图安慰她：“好了，佳佳别生气了，我回来再陪你过生日。”

　　她在电话那端咆哮：“你自己过去吧，我不过了。”

　　电话被掐断。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她说要搬到宿舍去住，我沉默了一会，没有阻止，没有问原因。我说：“好”。

　　挂掉电话，整个人瘫倒在酒店的沙发上，这个电话抽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精疲力尽。爱情在近一年的拉扯里缓慢流逝，我努力修复，无济于事，委屈和愤怒从心底爬出来，我决定不再联系陈佳。

　　出差回到家，我把所有的合照用箱子装起来，打开衣柜，陈佳带走了所有她喜欢的衣服。可我仍然抱有期待，期待合照重新摆在原来的位置，期待衣柜里挂满陈佳的衣服。

　　断联的第二十天，我终于忍不住给陈佳打电话，她告诉我的事实，令我难以接受。

　　我不甘心，在公司楼下等她，心跳得厉害，我感到很荒谬，也感到悲哀，去见一个同床共枕朝夕相伴的人，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见到她了，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她的绝情冷漠让我不寒而栗，她把我所有的付出，贬低得一文不值，她让我觉得自己糟糕透顶。她咬牙切齿表达对我的恨意，我遍体生寒，再一次感觉这个世界如此荒唐。

　　我努力工作，努力地对她好，努力改变自己，尽管改变的过程缓慢，有时候还是会反复，可我相信总有一天是她想要的模样。

　　我现在才发现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好的结果，尤其是爱情。

　　在她心里我们在情人节那天就结束了，在我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刻，已经再无可能了。她说的没错，这些都是我选的，分手是我选的，复合也是我选的，都是我的错，所以她后悔遇见我，庆幸离开我。

　　5

　　人有时很奇怪，在记性好的时候，总是轻易忽视别人的好，记性差的时候，总是容易记起别人的不好。

　　站在夜色里看着陈佳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有好多话想和她说，也有好多话说不出口。

　　她给过我希望和力量，在外出差，陌生的城市让我感到孤单和害怕，但一想到陈佳心就平静下来。深夜在公司加班，电脑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酸涩肿胀，方案改了又改，烦躁郁闷，一想到陈佳在家里等我，顿时一扫而空，重新恢复斗志。

　　有她在身边，一切仿佛变得无所畏惧。

　　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抽走了我所有的力量，我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我像只可怜虫，缩进脆弱的躯壳，自生自灭。

　　我害怕繁重的工作，害怕陌生的笑脸和安慰，害怕看见甜蜜相拥的情侣，害怕这个世界的一切，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在陈佳身上看到我多年前的影子，如果这是报应的话，我无法接受。

　　我希望一切可以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