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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人这样爱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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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曾经也很勇敢,瞒着所有人远赴千里,只为见一个人。
曾经也有一个人不远千里来找我,她说来见我的路上风都是甜的。
后来她走了,无意中看到她发的一条抖音,她说,回去的路上风不是甜的,不是苦的,是咸的,好像风里洒满了盐。
刘妍离开那天,是一个夏天的黄昏,空气中还残留白天的燥热,路边支起了卖凉粉的摊子,摊主的喇叭永不停息地喊:“凉粉,冰凉粉……”工厂下班的人群如潮水涌来,路灯瞬间亮起,黄昏骤变黑夜,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黑点。
2019年,我在兰州完成了学业,和同宿舍的东子、猪哥,一起找了一家位于雁滩的建筑公司实习,工资微薄,每天还要往工地跑,但胜在无所事事。
一天晚上下班,东子请客,我们在欣大百货五楼一家自助牛排餐厅吃饭,饭后溜达到前面的广场。
猪哥边走边说:“牛排一吃就知道是合成牛肉,卤味一看就放好久了,还有那些海鲜也不新鲜。”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我和东子同时投去鄙视的目光,你猜我们为什么叫他猪哥。
广场上的音乐震耳欲聋,广场舞大行其道,我们三个坐在石墩上,带着欣赏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后是一座灯光璀璨的天桥,人来人往,猪哥旁若无人地说:“那个大妈真美啊。”
东子说:“卧槽,那秃顶老头上手了,气煞我也。”
我鄙视道:“你们真是饿了。”
刚说完,我激动地拍着他俩的胳膊,手向前一指,说:“那个,你们快看,那个像不像周慧敏。”
东子和猪哥同时朝我竖起中指。
人和人之间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大概就是能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吧。
我们三个不抽烟,不喝酒,不去刻意制造热闹,即使平静地坐着不发一言,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谊。
后来,我回到吉安,身边很难再有朋友。
我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快八点了,刘妍快下班了,我和她约在这里见面。
我说:“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刘妍。”
猪哥阴阳怪气地说:“我就不走,这里你家的?你又要做啥见不得人的事?”
东子接话说:“就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某人违法乱纪。”
我对猪哥说:“我是怕你见不得人。”
猪哥一如既往地毒舌:“畜生,重色轻友。”
我求饶道:“改天请你们吃大餐,行了吧。”
东子不依不饶,说:“改天是哪天啊?什么大餐啊?”
我欲哭无泪,说:“下周末,海底捞走起。”
猪哥和东子搭着肩膀狼狈为奸,说:“这还差不多,走了,不用送了。”
我继续坐在石墩上等刘妍,想起和她相遇的那天。
半个月前,一个平常的晚上,和今天晚上一样,星光灿烂,夜风习习。
我从欣大百货买完衣服出来,在路边等我下单的网约车。兰州的夏天相对南方更凉爽舒适,广场上商家做活动,摆满了小吃摊,人群拥挤嘈杂,街道上鸣笛声四起,兰州城区的交通让人苦不堪言。我看了眼手机,网约车距离上车点2.4㎞,司机将在15分钟后到达。
已经麻木到习惯了,我也不着急,坐在街边的公共座椅上,安静地翻手机。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他一直在打电话,对方明显拒接或者不接。他不死心,一个接着一个打,烟雾朝我飘过来,我受不,走远了,找个石墩坐下,继续等车。
我低头玩手机,三人行微信群,猪哥发来消息:“在相亲。”随后甩出一张照片,有点模糊,对面坐着一个姑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低头看手机,看不清长相,明显是猪哥这厮趁人家不注意快速偷拍的。
东子:“这次就从了吧,别把你妈着急抱孙子的心不当回事。”
我起哄:“就是,能不能做个有点孝心的儿子。”
猪哥:“找不到感觉啊。”
我:“啥感觉?”
猪哥:“恋爱的感觉。”
东子:“你谈过恋爱吗?”
猪哥:“鄙人不才,还在摸索中。”
我:“你真是个鄙人。”
我沉浸在微信聊天中,突然耳边传来女孩的声音:“帅哥,借个火。”
抬头看见一张明媚的脸,眉眼干净,笑靥如花,唇红齿白,头发微微卷曲,手里夹着一根烟,白T加水洗牛仔裤,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不抽烟,没有火。”
她说:“不会吧,现在还有不会抽烟的男人。”
我说:“那多了去了。”
她看着我,忽然又笑了,说:“那可以麻烦你给我买个打火机吗?我手机关机了,付不了钱。”
她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在笑,嘴边现出浅浅的酒窝,天上的星星在我眼里闪闪发亮。
我给她买了打火机。她抽烟的样子有点优雅,我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抽烟,更讨厌会抽烟的女人,可我竟然一点不反感她,看着她抽烟的样子,烟雾笼罩,有种忧伤的美。
我莫名来了一句:“女孩子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她打趣道:“怎么,关心我?想泡我?”
我闹了个大红脸,说:没,你别误会。”
她眯着眼笑。“你真可爱。”
她说:“加你微信,把钱转你。”
我说:“你手机不是关机了吗。”
“啊,对,你加我,开机了我再通过。”
我在微信里输入她的账号,添加为好友。
手机响起,网约车到了,我向她打了声招呼,上车离开。车子开了五分钟,微信弹出消息,好友添加成功,点开她的头像,是她的自拍照,我莫名其妙地笑了。
她发来消息:“我叫刘妍,你叫什么?”
我:“王一迪。”
后来,我才知道刘妍是她的化名,她有个更好听的名字:桑吉卓娜。一个热烈纯真的藏族姑娘。
2
我想得入神,耳边忽然响起刘妍的声音:“想哪个姑娘呢?想得这么着迷。”
刘妍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起身拉住她的手。“指定是你啊。”
她嬉笑道:“最好是这样。”随后皱起眉头,嘟着嘴说,“累死了,每到月底都忙着加班报账。”
她在雁滩的一家会计公司上班,离这里很近。
我转到她身后,在她肩膀上捏了捏。“辛苦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问我:“你吃了没?”
我如实地回答:“吃了,东子请客。”话风立马一转,“不过没吃饱,留着大半肚子陪你吃呢。”
她摸摸我的头。“真乖!”
她喜欢吃面食,我们选了一家刀削面馆,生意火爆,需要排队。我拿好排队的号牌,和她坐在外面等着,服务员拿着喇叭一个一个叫号。
刘妍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迪,我好累啊!”
我用手抚摸她的头发,上面散发着茉莉花的香味。我懂她的故作坚强,偶尔的强颜欢笑,我知道她隐藏了一颗脆弱且布满伤痕的心。
我说:“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她在我肩膀上点点头。
突然抬起头说:“今天是我的生日,等下我们去唱歌吧,我订好包厢了。”
我惊讶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准备。”
她微笑地说:“遇见你,就是今年最好的礼物。”
小小的包厢里,五光十色,商家送了果盘和半打啤酒。刘妍熟练地用嘴撬开啤酒,给我和她各倒了一杯,她举起酒杯说:“我知道你不喝酒,陪我喝一杯好吗?就一杯。”
我和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唱孙燕姿的《开始懂了》,唱到一半,察觉她的肩膀在抖动,看到眼泪划过她的脸颊。
头顶灯光绚丽,泪珠五彩斑斓,无声地落在地上,拼凑成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在语言显得苍白无力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共情方式。
她给自己倒酒,我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给我也来一杯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泪水涟涟,没有动作。我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和她碰杯,把酒往嘴里灌,除了苦涩毫无味道,我的脸瞬间通红,身上痒痒的。
我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要你知道,我永远在你身边。”
她眼里的泪光重新闪动,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泣不成声,泪水顺流而下,灼烧我的胸膛。
包厢里只听得见孙燕姿的歌声。
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一只手伸到控制面板上,按下暂停,包厢瞬间安静。刘妍在我怀里低声啜泣,隔壁一位大哥声情并茂地在演唱刀郎的《冲动的惩罚》。
刘妍从我怀里抽出身,用手摩挲我的脸。“小迪,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替她擦干眼泪。“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谁哭了,更不要喝酒抽烟了。”
刘妍展颜一笑,点头道:“嗯嗯!小迪,我答应你。”
说完,猝不及防吻向我,我脑海停止运转,一片空白。
我听见有女生在唱孙燕姿的《遇见》。
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3
不久后我们搬到兰大家属院住,每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刘妍就把饭做好了,有时是面条,有时是米饭,尽管她做饭并不好吃。
她给我洗衣服,买礼物,她说男人在外面要注意面子,她送给我一块一万块钱的手表,我一直没舍得戴。家里的生活开支基本出自于她,尽管她的工资一个月只有五千。
有一次,我帮她切菜,不小心切破手指,她第一时间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满脸的心疼。
她无微不至的爱把我宠得像个小孩,我彻底丧失了爱一个人的能力,这或许正是她所希望的吧。
在小区西门,有一个大娘风雨无阻,每天早上在门口卖自家挤出来的牛奶,我早上提前半个小时起床,买上两袋,回去倒在锅里煮沸,我和刘妍一人喝一碗。
现在回忆起来,这是我为刘妍唯一做过的事。
我没有为她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服,吹过一次头发,没有带她去过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城市,可她依然爱了我这么久。
这份沉重的爱,在多年以后的今天,彻底压碎了我的心脏。原来我努力对一个人好,只是心怀愧疚。
冬天,公司在陇南有项目,我去那里出差一个月,刘妍给我收拾行李,把我送到火车站,叮嘱我多穿衣服多喝热水,平常的嘱咐,她整个冬天都在说。
那个月在陇南的记忆是简单且深刻的。细碎的美好值得永远铭记,完整的回忆却总是掺杂痛苦。
她每天给我打视频,问的最多的就是:“你还要多久回来呀,我好想你!”
我回答:“还有二十九天,我也想你!”
“还有二十天,我也想你!”
“还有十天,我也想你!”
“今天晚上回来,凌晨一点到,我也想你!”
凌晨一点到兰州,电梯缓缓上行到地面,出站口远远看见她在等我,彼此凝望,幸福地微笑。
我跑过去拥抱她。“这么冷,在家里等我好了。”
刘妍把脸埋进我敞开的羽绒服里。“我想快点见到你。”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的手在口袋里相扣,漫步在凌晨的街道上,天空飘下雪花,兰州下雪了。
冬至这天,她在朋友圈许下愿望:四季轮转,我们永不分离。
我一直记得,那年七月的门源。远近闻名的油菜花,花开如海,天空一片湛蓝,云朵触手可及,祁连山下的牧场牛羊成群,微风拂过,金色的海浪此起彼伏。
高铁穿行而过,城市与旷野相互交融,给人一种独特的安宁。
我们开着租来的车,驶向偏远的村落,那里是刘妍的家,后座放着精挑细远的礼物,白酒、香烟、零食、滋补品。
我纳闷道:“七月怎么还会有油菜花?”
没人回答,转头看副驾的刘妍,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出神,感受到我注视的目光,她恢复正常,说:“少见多怪,这里和你们那里气候不一样。”
我看着前方的路,问她:“昨天你妈打电话说什么了?”
刘妍说:“没说什么,说我好久没回家了,让我回去看看。”
“他们知道我吗?”我紧张地问。
刘妍说:“知道,我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说什么,说你很好。”
“是他们让你带我回去的?”
“是我自作主张带你回家的。”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刘妍望着车外说:“他们不管我高不高兴,我为什么要管他们高不高兴。”
两头牦牛擦着车经过,长长的牛角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再继续问,我知道她不会说,无法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汽车离开县道,拐进不知名的小路,蜿蜒曲折,崇山峻岭,有羊群在山上游荡,啃食仅有的植物。
半个小时后,绕过一座山,前方道路变得宽阔,云层低垂,错落的房屋矗立在山脚下,村庄上空炊烟缭绕,水泥铺面,白杨树从村头绵延至村尾,一条小溪把整个村落一分为二。
车子停在一栋红砖二层平房门前,大门打开,有个男孩跑出来,嘴里喊:“姑姑,姑姑。”
刘妍下车把他抱起,我提着东西跟着她走进院子,青砖铺地,地上晒着牛粪,客厅的门口有个长长的走廊,四周围着玻璃。
她爸妈掀开帘子从客厅走出来,我连忙上前问好:“叔叔阿姨,你们好。”
他们看到我,脸上全是疑惑。刘妍接过话,用方言跟她爸妈交流,应该是介绍我,以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叔叔阿姨不会在外人面前隐藏情绪,听刘妍说完,满脸不高兴,转头面对我的时候,勉强笑笑,点头打招呼。
刘妍拉我进客厅给我倒水,我把礼物放在桌子上,给叔叔散烟,叔叔摆摆手,从柜子里找出旱烟,吧嗒吧嗒抽着,刘妍和阿姨去厨房准备晚饭,我坐在客厅无所适从。
小男孩坐在我对面,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人小鬼大的样子,我给他拿零食,他开心地接过放进口袋里,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我:“你是不是我姑姑的罗加。”
我问他:“罗加是谁?”
“罗加,你都不知道?你不是藏族?”
“不是。”
他说:“那麻烦了!罗加就是宝贝的意思。”
我好像懂了,这应该是藏语,男朋友的意思。我说:“你说得对,我就是你姑姑的罗加,这些零食都是你的了。”我提起一大包零食往他怀里送。
晚饭好了,大盘鸡,清炖羊肉,主食是白馍馍。这顿饭吃得很压抑,大家沉默不语,刘妍用藏语说着什么,她爸妈并不搭理她,只有小男孩嘴巴塞得满满的,冲我调皮地眨眼睛。
吃到一半,阿姨把刘妍拉进房间,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随后叔叔也放下筷子走进房间,三人之间你来我往。我问小男孩:“他们在说什么?”
小男孩说:“当然在说你了,真笨。”
我假装生气。“小屁孩,老师没教你懂礼貌吗?我是你姑父。”
小男孩不置可否。“你说了不算。”
房间里刘妍的声音越来越激烈,逐渐委屈,哀求,最后哽咽。刘妍冲出房间拉起我就往外面走,我挣脱她的手,转身朝叔叔阿姨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
北方乡村的夜和白天是两个极端,冷热交替,山间小路,荒无人烟,凉意席卷而来,我打破车内的沉默:“叔叔阿姨,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
刘妍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为什么我会生在这里?为什么我是藏族?为什么他们可以不顾我的感受?”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了。
车灯刺破黑暗,驶向未知的终点。
4
东子和猪哥上个月辞职了,猪哥的舅舅给他们在张掖找了个更好的工作,薪水,待遇,福利都好,他们没理由不去。他们想让我一起去,我拒绝了,他们有离开的理由,我有坚持下来的理由。
工作对我来说越来越无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我的能力不足以应付繁忙的工作,主管处处刁难,工资一如既往的低。一次高层会议后,主管通知我去敦煌出差,我知道那边的项目才刚刚开始,这次出差起码要半年,没人愿意去。
加班到十点回家,身心俱疲,刘妍是我坚守这个城市唯一的理由。
回到家空无一人,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第一次深夜,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简单洗漱,躺在床上给刘妍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给她微信上留言,蒙上被子疲惫地睡去。
开门声把我惊醒,刘妍醉醺醺地站在房间门口,灯光刺得眼睛睁不开,我问她:“去哪了?”
她说:“和小红出去喝酒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怒气上涌。“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和她来往。”
“小红是我闺蜜不准你这么说她。”她大声地说。
“我对所有喜欢混迹酒吧的女生都有偏见,她也不例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不再理她,拉过被子蒙在脸上。
第二天,妈妈打来电话说,二伯病危,让我赶紧回去,记忆中的二伯常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医院蹉跎岁月,这次恐怕是最后一面吧。
我买了最近的机票,连夜出发,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在医院的走廊上,我听见堂姐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堂姐的悲痛,这种悲痛像一记重锤击中我的胸口,很闷,很重。
病房门口站满了人,我挤进去,看见二婶抱着堂姐痛哭流涕,二伯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脸色苍白,床底一大滩鲜血,堂哥坐在一边,盯着二伯的脸泪流满面。
我作为侄子也要披麻戴孝,在祠堂里跪拜完二伯的灵位和棺椁后,堂哥捧着二伯的遗像,我举着白幡跟在后面,走出祠堂,哀乐四起,纸钱漫天飞舞,响起一片哭泣声。
前几天在这个祠堂里,举办了一场百日宴,宾客盈门,庆贺一个生命的出生。今天的葬礼,大家愁眉苦脸,哀悼一个生命的终结,这小小祠堂,青砖黑瓦,苔藓遍布,迎来送往,历经几代人的生离死别。
我想起很多年前爷爷的葬礼,小学四年级爷爷过世,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过程。
那时我捧着爷爷的遗像,堂哥捧着爷爷的灵牌,我们并排走在最前面,白幡随风飘扬,哀乐如泣如诉,纸钱纷纷扬扬,后面跟着一群亲朋好友,最后是抬棺的人。路边站着很多人,炎热的夏天,从黑色棺材里渗出的血液,一路蔓延到坟场,让我第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
葬礼结束,回兰州,深夜飞机落地,沿着长长的跑道滑行,机身剧烈抖动,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坐上大巴车从郊区赶往市区,兰州的荒凉,夜色也笼罩不住。
家里空旷了许多,没有刘妍的身影,属于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给她打电话,无人接听,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联系不上她,我站在这个家里不知所措,微信发来消息,是刘妍。
“小迪,你回来了吗?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这段时间我一直不开心,并不是因为你,我爱你,即使再苦再难我都没想过离开你,可是有些事情早已注定,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恨我出生的地方,我恨我的种族,我恨那些高高在上安排别人人生的人,我必须要去一个地方,你不要找我,我要你开心,要你笑,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可是你不喜欢笑。我回来的那一天,不管你在哪里,我会带着鲜花去见你,等我,小迪,永远爱你!”
我打视频过去,没人接。我反复看这条消息,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手机上,不明白一个人可以无视三年的感情,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疑惑由此诞生,在得不到答案的日子里,渐渐变得冷漠。
第二天,租一辆车,直奔门源,油菜花已经没有了,青草黄了,天空阴沉,雾气笼罩祁连山,空气中散发逼人的寒意。
刘妍的哥哥在院子里用麻袋装起地上的牛粪,身材挺拔强壮,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
他会说普通话,我向他说明来意,他盯着我看了好久。
他把我请进屋子,屋里炉子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喝了一口,有茶的清香,牛奶的香甜,很好喝。
他说:“没想到你会来。刘妍前几天回来过,她说起你,我们还打赌你会不会来找她,结果你来了,我输了。”
我问:“她在哪里?”
他说:“你不要找她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找不到的,找到了也没用。”
我烦躁地问:“为什么?”
他从地上的木箱里拿起两块干牛粪丢进火炉,拍拍手,说:“刘妍回来那天哭得很伤心,她说要去了结因果,因果一旦种下,再去了结是很难的,但她还是去了。你不会懂的。”
我是不懂,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不相信刘妍是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离开,我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说:“在刘妍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家里人请来喇嘛为她医治,为她治病的喇嘛佛法高深,在我们这里备受尊崇。他说,刘妍这一生情劫不断,厄运连连,子孙稀薄,需要一个在寺庙修行的扎巴化解,于是他征求了我父母,把刘妍许配给了他们寺庙一个生辰八字福缘深厚的小扎巴。”
我难以置信,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现在的心情。
他看着我说:“你别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事情你们汉族是无法理解的,在我们藏族是很神圣的,如果违背婚约,会有报应,身边亲近之人也不可避免,你别怪她。”
我无法接受这种像传说一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也不知道该不该恨刘妍,只是觉得和刘妍在一起的日子,变得一点都不真实。
晚上回家,继续打电话给刘妍,依旧没人接听,我给她发短信,告诉她我要离开兰州。
5
回到吉安,家人安排了工作。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一连半个月的阴雨天,生活也变得泥泞。
刘妍毫无音信,与刘妍在一起的日子,记忆都无法存储,因为不真实,在脑海里反复游荡。每天给她打两个电话,早上起床打一个,晚上睡觉前打一个,听到的总是冷冰冰的字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有一天刷到刘妍闺蜜小红的抖音,她在西宁开了一家美甲店,她应该知道刘妍在哪里。
我发抖音消息给小红,没有回复。
我请假瞒着所有人买了去西宁的机票,没有直飞西宁的航班。
我坐高铁到南昌,从南昌坐飞机到西安,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我饿的前胸贴后背,在机场吃了一碗死贵的羊肉泡馍。
西安到西宁的航班要六点起飞,我在咸阳机场停留了五个小时。
西宁和兰州一样举目荒凉。我按照抖音下方的定位导航,到了目的地,对着小红发布的抖音,几经比对,没错,就是这里。
门上挂着锁,十点了还不开门,小红真够懒的。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一直等到下午两点,还是不见小红,这生意做的,不亏本才有鬼。
我去隔壁的理发店理头发,和老板攀谈起来。“隔壁的美甲店这么晚怎么还不营业?”
老板说:“那姑娘不是开店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
理完发,我在对面肯德基买个汉堡,来到二楼,玻璃墙居高临下刚好直对小红店门口。我坐到晚上六点,黄昏变黑夜,街灯亮起,人群开始出没,店门口一直没动静。
走出肯德基,走在街道上,没有方向,走了好长一段路,和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停住脚步,招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火车站。
两个小时后到兰州,出站口,电梯缓缓上行,越过人海,一双记忆中熟悉的眼睛,却看向我身后的人群,跑过我拥抱我后面的男人。
我想起了2019年的那个冬天。
火车站步行20分钟到兰大家属院,6号楼,站在楼下往三楼看,灯火通明,厨房传来爆炒猪肉的香味,一个女孩在厨房里喊:“吃饭了,过来端菜。”
我分明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迪,帮我切一下土豆。”
“小迪,洗手吃饭了。”
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路灯照亮飘下来的雪花。
刘妍,兰州下雪了,你在哪里?